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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說新語·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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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說新語·言語》是《世說新語》的第二篇,共108則故事。作者劉義慶,字季伯,劉宋政權文學家。言語指會說話,善于言談應對。

作品原文

1、邊文禮見袁奉高,失次序。奉高曰:“昔堯聘許由,面無怍[zuò]色。先生何為顛倒衣裳?”文禮答曰:“明府初臨,堯德未彰,是以賤民顛倒衣裳耳。”

2、徐稺年九歲,嘗月下戲,人語之曰:“若令月中無物,當極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無此必不明。”

3、孔文舉年十歲,隨父到洛。時李元禮有盛名,為司隸校尉。詣門者,皆俊才清稱及中表親戚乃通。孔融至門,謂吏曰:“我是李府君親。”既通,前坐。元禮問曰:“君與仆有何親?”對曰:“昔先君孔子與君先人老子有師資之尊,是仆與君奕世為通好也。”元禮及太子賓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陳韙后至,人以其語語之,韙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文舉曰:“想君小時必當了了。”韙大踧踖。

4、孔文舉有二子,大者六歲,小者五歲。晝日父眠,小者床頭盜酒飲之,大兒謂曰:“何以不拜?”答曰:“偷,那得行禮!”

5、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時融兒大者九歲,小者八歲,二兒故琢釘戲,了無遽容。融謂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兒可得全不?”兒徐進曰:“大人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尋亦收至。

6、潁[yǐng]川太守髡[kūn]陳仲弓。客有問元方:“府君如何?”元方曰:“高明之君也。”“足下家君如何?”曰:“忠臣孝子也。”客曰:“易稱:‘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何有高明之君,而刑忠臣孝子者乎?”元方曰:“足下言何其謬也!故不相答。”客曰:“足下但因傴為恭而不能答。”元方曰:“昔高宗放孝子祖己尹吉甫放孝子伯奇,董仲舒放孝子符起。唯此三君,高明之君;唯此三子,忠臣孝子。”客慚而退。

7、荀慈明與汝南郡袁閬相見,問潁川人士,慈明先及諸兄。閬笑曰:“士但可因親舊而已乎?”慈明曰:“足下相難,依據者何經?”閬曰:“方問國士,而及諸兄,是以尤之耳。”慈明曰:“昔者祁奚內舉不失其子,外舉不失其仇,以為至公。公旦文王之詩,不論堯、舜之德而頌文、武者,親親之義也。春秋之義,內其國而外諸夏。且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不為悖德乎?”

8、禰衡被魏武謫[zhé]為鼓吏,正月半試鼓,衡揚枹為《漁陽摻撾》,淵淵有金石聲,四坐為之改容。孔融曰:“禰衡罪同胥靡,不能發明王之夢。”魏武慚而赦之。

9、南郡龐士元聞司馬德操在潁川,故二千里候之。至,遇德操采桑,士元從車中謂曰:“吾聞丈夫處世,當帶金佩紫,焉有曲洪流之量,而執絲婦之事?”德操曰:“子且下車。子適知邪徑之速,不慮失道之迷。昔伯成耦耕,不慕諸侯之榮;原憲桑樞,不易有官之宅。何有坐則華屋,行則肥馬,侍女數十,然后為奇?此乃許、父所以慷慨,夷、齊所以長嘆。雖有竊秦之爵,千駟之富,不足貴也。”龐統曰:“仆生出邊垂,寡見大義,若不一叩洪鐘,伐雷鼓,則不識其音響也!”

10、劉公干以失敬罹罪。文帝問曰:“卿何以不謹于文憲?”楨[zhēn]答曰:“臣誠庸短,亦由皇帝綱目不疏。”

11、鐘毓鐘會少有令譽,年十三,曹丕聞之,語其父鐘繇曰:“可令二子來。”于是敕見。毓[yù]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對曰:“戰戰惶惶,汗出如漿。”復問會:“卿何以不汗?”對曰:“戰戰栗栗,汗不敢出。”

12鐘毓兄弟小時,值父晝寢,因共偷服藥酒。其父時覺,且托寐以觀之。毓拜而后飲,會飲而不拜。既而問毓何以拜,毓曰:“酒以成禮,不敢不拜。”又問會何以不拜,會曰:“偷本非禮,所以不拜。”

13、曹叡為外祖母筑館于文昭甄皇后,既成,自行視,謂左右曰:“館當以何為名?”侍中繆襲曰:“皇帝圣思齊于哲王,罔極過于曾、閔。此館之興,情鐘舅氏,宜以‘渭陽’為名。”

14、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覺神明開朗。”

15、嵇康語趙景真:“卿瞳子白黑分明,有白起之風,恨量小狹。”趙云:“尺表能審璣衡之度,寸管能測往復之氣。何必在大,但問識如何耳。”

16、司馬景王東爭,取上黨郡李喜,以為從事中郎。因問喜曰:“昔先公辟君不就,今孤召君,何以來?”喜對曰:“先公以禮見待,故得以禮進退;明公以法見繩,喜畏法而至耳。”

17、鄧艾口吃,語稱“艾艾”。晉文王戲之曰:“卿云‘艾艾’,定是幾艾?”對曰:“‘鳳兮鳳兮’,故是一鳳。”

18、嵇康既被誅,向秀舉郡計入洛,周文王引進,問曰:“聞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對曰:“巢、許狷[juàn]介之士,不足多慕。”王大咨嗟。

19、司馬炎始登阼[zuò],探策得“一”。王者世數,系此多少。帝既不說,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進曰:“臣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帝說,群臣嘆服。

20、滿奮畏風。在晉武帝坐,北窗作琉璃屏,實密似疏,奮有難色。帝笑之,奮答曰:“臣猶吳牛,見月而喘。”

21、諸葛靚在吳,于朝堂大會。孫皓問:“卿字步闡,為何所思?”對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

22、蔡洪赴洛,洛中人問曰:“幕府初開,群公辟命,求英奇于仄陋,采賢俊于巖穴。君吳、楚之士,亡國之余,有何異才而應斯舉?”蔡答曰:“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侖山脈之山。大禹生于東夷,周文王生于西羌。圣賢所出,何必常處。昔武王伐紂,遷頑民于洛邑,得無諸君是其苗裔乎?”

23、諸名士共至洛水戲,還,樂令問王衍曰:“今日戲樂乎?”王曰:“裴仆射善談名理,混混有雅致;張茂先論史、漢,靡靡可聽;我與王安豐說漢延陵、子房,亦超超玄著。”

24、王武子、孫楚各言其土地人物之美。王云:“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且貞。”孫云:“其山嶵巍以嵯峨,其水浹渫而揚波,其人磊砢而英多。”

25、樂令女適大將軍成都市王潁,王兄長沙市王執權于洛,遂構兵相圖。長沙王親近小人,遠外君子,凡在朝者,人懷危懼。樂廣既允朝望,加有婚親,群小讒于長沙。長沙嘗問樂令,樂令神色自若,徐答曰:“豈以五男易一女。”由是釋然,無復疑慮。

26、陸機王濟,武子前置數斛[hú]老北京奶酪,指以示陸曰:“卿江東何以敵此?”陸云:“有千里莼[chún]羹,但未下鹽豉耳。”

27、中朝有小兒,父病,行乞藥。主人問病,曰:“患瘧也。”主人曰:“尊侯明德君子,何以病瘧?”答曰:“來病君子,所以為瘧耳。”

28、崔正熊詣都郡,都郡將姓陳,問正熊:“君去崔杼幾世?”答曰:“民去崔杼,如明府之去陳恒。”

29、劉奭始過江,謂顧驃騎曰:“寄人國土,心常懷慚。”榮跪對曰:“臣聞王者以天下為家,是以耿、亳[bó]無定處,九鼎遷洛邑,愿皇帝勿以遷都為念。”

30、庾公造周伯仁,伯仁曰:“君何所欣說而忽肥?”庾曰:“君復何所憂慘而忽瘦?”伯仁曰:“吾無所憂,直是清虛日來,滓穢日去耳。”

31、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

32、衛玠初欲渡江,形神慘悴,語左右云:“見此芒芒,不覺百端交集。茍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

33、顧司空未知名,詣王丞相。丞相小極,對之疲睡。顧思所以叩會之,因謂同坐曰:“昔每聞元公道公協贊李顯,保全江表地區。體小不安,令人喘證。”丞相因覺,謂顧曰:“此子珪[guī]璋特達,機警有鋒。”

34、會稽郡賀生,體識清遠市,言行以禮。不徒東南之美,實為海內之秀。

35、劉琨雖隔閡寇戎,志存本朝。謂溫嶠曰:“班彪劉姓之復興,馬援知漢光之可輔。今晉祚[zuò]雖衰,天命未改,吾欲立功于河北省,使卿延譽于江南,子其行乎?”溫曰:“嶠雖不敏,才非昔人,明公以桓、文之姿,建匡立之功,豈敢辭命!”

36、溫嶠初為劉琨使來過江。于時,江左營建始爾,綱紀未舉。溫新至,深有諸慮。既詣王丞相,陳主上幽越、社稷焚滅、山陵夷毀之酷,有黍離之痛。溫忠慨深烈,言與泗俱;丞相亦與之對泣。敘情既畢,便深自陳結,丞相亦厚相酬納。既出,歡然言曰:“江左自有管夷吾,此復何憂!”

37、王敦兄含,為光祿勛。敦既逆謀,屯據南州,含委職奔姑孰。王丞相詣闕謝。司徒、丞相、揚州市官僚問訊,倉卒不知何辭。顧司空時為揚州長史,援翰曰:“王光祿遠避流言,明公蒙塵路次,群下不寧,不審尊體起居何如?”

38、郗太尉司空,語同坐曰:“平生意不在多,值世故紛紜,遂至臺鼎。朱博翰音,實愧于懷。”

39、高坐道人不作漢語。或問此意,簡文曰:“以簡應對之煩。”

40、周顗雍容好儀形。詣王公,初下車,隱數人,王公含笑看之。既坐,傲然嘯詠。王公曰:“卿欲希嵇、阮邪?”答曰:“何敢近舍明公,遠希嵇、阮!”

41、庾公嘗入佛圖,見臥佛,曰:“此子疲于津梁。”于時以為名言。

注釋譯文

(1)邊文禮見袁奉高,失次序①。奉高曰:“昔堯聘許由,面無怍色②。先生何為顛倒衣裳③?”文禮答曰:“明府初臨,堯德未彰,是以賤民顛倒衣裳耳④!”

【注釋】

①邊文禮:邊讓,字文禮.陳留郡人。后任九江知府,被魏武帝曹操殺害。袁奉高:參見《德行》第3則注①。失次序:失順序,不合禮節。即舉止失措,舉動失常。

②“昔堯”句:堯是傳說中的遠古帝王,許由是傳說中的隱士。堯想讓位給許由,許由不肯接受。堯又想請他出任九州長,他認為這污了他的耳朵,就跑去洗耳。怍(zuò)色:羞愧的臉色。

③顛倒衣裳:把衣和裳掉過來穿,后用來比喻舉動失常。衣,上衣;裳,下衣,是裙的一種,古代男女都穿裳。這句話出自《詩經·齊風·東方未明》:“東方未明,顛倒衣裳。”

④“明府”句:明府指高明的府君,吏民也稱知府為明府。按此,袁奉高似乎曾任陳留郡太守,而邊文禮是陳留人,所以謙稱為賤民。堯德,如堯之德;大德。按:袁奉高說到“堯聘許由”之事,所以邊文禮也借談“堯德”來嘲諷他。

【譯文】

邊文禮見袁奉高的時候,舉止失措。袁奉高說:“古時候堯請許由出來做官,許由臉上沒有愧色。先生為什么弄得顛倒了衣裳呢?”文禮回答說:“明府剛到任,大德還沒有明白顯現出來,所以我才顛倒了衣裳呢!”

(2)徐稺年九歲,嘗月下戲。人語之曰:“若令月中無物①,當極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無此必不明。"

【注釋】

①若令:如果。物:指人和事物。神話傳說月亮里有嫦娥玉兔、桂樹等。

【譯文】

徐孺子九歲時,有一次在月下玩耍,有人對他說:“如果月亮里面什么也沒有(指沒有嫦娥和玉兔),會更加明亮吧?”徐孺子回答說:“不是這樣的。就好像人的眼睛里有瞳仁,如果沒有它,眼睛一定不會明亮。”

【點評】

徐稺富于想象,善于對比,具有思辨能力。這則故事也說明了“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

(3)孔文舉年十歲,隨父到洛①。時李元禮有盛名,為司隸校尉②;詣門者、皆俊才清稱及中表親戚乃通③。孔融至門,謂吏曰:“我是李府君親④。”既通,前坐。元禮問曰:“君與仆有何親⑤?”對曰:“昔先君孔子與君先人老子有師資之尊,是仆與君奕世為通好也⑥。”元禮及太子賓客莫不奇之⑦。太中大夫陳韙后至⑧,人以其語語之,韙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⑨。”文舉曰:“想君小時,必當了了。”韙大踧踖⑩。

【注釋】

①孔文舉:孔融,字文舉,是漢代末年的名士、文學家,歷任北海相、少府、太中大夫等職。曾多次反對曹操,被曹燥借故殺害。

李元禮:見《德行》第4 則注①。司隸校尉文華殿大學士,掌管監察京師和所矚各郡百官的職權。

③詣(yì):到。清稱:有清高的稱譽的人。中表親戚:參《德行》第18 則注②。

④府君:知府稱府君,太守是俸祿二千石的官,而司隸校尉是比二千石,有府舍,所以也通稱府君(二千石的月俸是一百二十斛,比二千石是一百斛)。

⑤仆:謙稱。

⑥先君:祖先,與下文“先人”同。孔子:孔子,名丘,字仲尼。老子: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陽。著有(老子)一書。師資:師。這里指孔子曾向老子請教過禮制的事。奕世:累世;世世代代。

⑦奇:認為他特殊、不尋常。

⑧太中大夫:掌管議論的官。陳韙(wěi):《后漢書·孔融傳》作陳煒。

⑨了了:聰明;明白通曉。

⑩踧(cù)踖(jí):恭敬不安,意謂恭敬而不自然的樣子。

【譯文】

孔文舉十歲時,隨他父親到洛陽市。當時李元禮有很大的名望,任司隸校尉;登讓拜訪的都必須是才子、名流和內外親屬,才讓通報。孔文舉來到他家,對掌門官說:“我是李府君的親戚。”經通報后,入門就坐。元禮問道:“您和我有什么親戚關系呢?”孔文舉回答道:“古時候我的祖先孔子曾經拜您的祖先老子為師,這樣看來,我和您就是老世交了。”李元禮和太子賓客們無不贊賞他的聰明過人。太中大夫陳韙來得晚一些,別人就把孔文舉的應對告訴他,陳韙說:“小時候聰明伶俐,長大了未必出眾。”孔融應聲說:“您小時候,想必是很聰明的了。”陳韙聽了,感到很難為情。

(4)孔文舉有二子:大者六歲,小者五歲。晝日父眠,小者床頭盜酒飲之,大兒謂曰:“何以不拜①?”答曰:“偷,那得行禮!”

【注釋】

①“何以”句:酒是禮儀中必備的東西,所以大兒說飲酒前要拜(行禮)。下文小兒以為偷東西就不合乎禮,而拜是一種表敬意的禮節,所以不能拜。

【譯文】

孔文舉有兩個兒子:大的六歲,小的五歲。有一次孔文舉白天睡覺,小兒子就到床頭偷酒來喝,大兒子對他說:“喝酒為什么不先行禮呢?”小的回答說:“偷來的,哪能行禮呢!”

(5)孔融被收,中外惶怖①。時融兒大者九歲,小者八歲,二兒故琢釘戲,了無遽容②。融謂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兒可得全不?”兒徐進曰:“大人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③?”尋亦收至。

【注釋】

①“孔融”句:這里敘述孔融被曹操逮捕一事。中外:指朝廷內外。

②琢釘戲:一種小孩玩的游戲。了:完全。遽(jù)容:恐懼的臉色。

③大人:對父親的敬稱。完:完整,按:這句話比喻主體傾覆,依附的東西不能幸免,必受株連。

【譯文】

孔融被捕,朝廷內外都很驚恐。當時,孔融的兒子大的才九歲,小的八歲,兩個孩子依舊在玩琢釘戲,一點也沒有恐懼的樣子。孔融對前來逮捕他的差使說:“希望懲罰只限于我自己,兩個孩子能不能保全性命呢?”這時,兒子從容地上前說:“父親難道看見過打翻的鳥巢下面還有完整的蛋嗎?”隨即,來拘捕兩個兒子的差使也到了。

(6)潁川太守髡陳仲弓①。客有問元方:“府君何如?”元方②曰:“高明之君也。”“足下家君何如?”曰:“忠臣孝子也。”客曰:“《易》稱:‘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③。’何有高明之君,而刑忠臣孝子者乎?”元方曰:“足下言何其謬也④!故不相答。”客曰:“足下但因傴為恭⑤,而不能答。”元方曰:“昔高宗放孝子孝己,尹吉甫放孝子伯奇,董仲舒放孝子符起⑥。唯此三君,高明之君;唯此三子,忠臣孝子。”客慚而退。

【注釋】

①髡(kūn):古代一種剃去男子頭發的刑罰。陳寔:參《德行》第6則注①。陳仲弓被捕兩次,一次是在任太丘長后,因逮捕黨人,牽連到他,后遇赦放出。陳冉雍,陳,字仲弓,東漢人。

元方陳紀,陳寔之子。

③“二人”句:這兩句用來說明高明之君和忠臣孝于是同心的,一致的。金:金屬。臭(xiù):氣味。

④何其:怎么這么。表示程度很深。

⑤傴:駝背。“足下”句:這句話是說元方回答不了,就說不值得回答,正好比一個駝背的人直不起腰來,卻假裝是對人表示恭敬才彎下腰一樣。

祖己商朝君主李治武丁的兒子,他侍奉父母最孝順,后來高宗受后妻的迷惑,把孝己放逐致死。伯奇:周代的卿士(王朝執政官)、尹吉甫的兒子,侍奉后母孝順,卻受到后母誣陷,被父親放逐。符起:其事不詳。

【譯文】

潁川知府陳寔判了髡刑。有位客人問陳仲弓的兒子元方說:“太守這個人怎么樣?”元方說:“是個高尚、明智的人。”又問:“您父親怎么樣?”元方說:“是個忠臣孝子。”客人說:“《周易風水》上說:‘兩個人同一條心,就像一把鋼刀,鋒利的刀刃能斬斷金屬;同一個心思的話,它的氣味像蘭花一樣芳香。’那么,怎么會有高尚明智的人懲罰忠臣孝子的事呢?”元方說:“您的話怎么這樣荒謬啊!因此我不回答你。”客人說:“您不過是拿駝背當做恭敬,其實是不能回答。”元方說:“從前高宗放逐了孝子祖己;尹吉有放逐了孝子伯奇,董仲舒放逐了孝子符起。這三個做父親的,恰恰都是高尚明智的人;這三個做兒子的,恰恰都是忠臣孝子。”客人很羞愧,就退走了。

(7)荀慈明與汝南郡袁閬相見,問潁川人士,慈明先及諸兄。閬笑曰:“士但可因親舊而已乎①?”慈明曰:“足下相難,依據者何經②?”閬曰:“方問國士,而及諸兄,是以尤之耳③!”慈明曰:“昔者祁奚內舉不失其子,外舉不失其仇,以為至公④。公旦《文王》之詩,不論堯、舜之德而頌文、武者,親親之義也⑤。《春秋》之義,內其國而外諸夏。且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不為悖德乎⑥?”

【注釋】①因:依靠。②經:常規;原則。③國士:全國推崇的才德之士。尤:指責;責問。④祁奚:春秋時代晉國人,任中軍尉(掌管軍政的長官)。祁奚告老退休,晉悼公問他接班人的人選,他推薦了他的仇人解狐。剛要任命,解狐卻死了。晉悼公又問祁奚,祁奚推薦自己的兒子祁午。大家稱贊祁奚能推薦有才德的人。

⑤公旦:周公。周公,姓姬,名旦,是姬發的弟弟,姬誦叔父,輔助周成王。《文王》:指《詩經·大雅·文王之什》,包括《文王》、《大明》等十篇,分別歌頌文王、武王之德。作者無考,《文王》一篇,有以為周公所作。親親:愛親人。

⑥《春秋》:儒家經典之一。是春秋時代魯國的史書,也是我國第一本編年體史書。諸夏:古時指屬于漢族的各諸侯國。悖(bèi)德:違背道德。

【譯文】

荀慈明和汝南郡袁閬見面時,袁閬問起潁川郡有哪些才德之士,慈明先就提到自己的幾位兄長。袁閬譏笑他說:“才德之士只能靠親朋故舊來揚名嗎?”慈明說:“您責備我,依據什么原則?”袁閬說:“我剛才問國士,你卻談自己的諸位兄長,因此我才責問你呀!”慈明說:“從前祁奚在推薦人才時,對內不忽略自己的兒子,對外不忽略自己的仇人,人們認為他是最公正無私的。周公旦作《周文王》時,不去敘說遠古帝王堯和舜的德政,卻歌頌周文王、姬發,這是符合愛親人這一大義的。《春秋》記事的原則是:把本國看成親的,把諸侯國看成疏的。再說不愛自己的親人而愛別人的人,豈不是違反了道德準則嗎?”

(8)禰衡被魏武謫為鼓吏①。正月半試鼓,衡揚為《漁陽摻撾》,淵淵有金石聲,四坐為之改容②。孔融曰:“禰衡罪同胥靡,不能發明王之夢③。”魏武慚而赦之。

【注釋】

①禰(mí)衡:漢末建安時人,孔融曾向魏王曹操推薦他,曹操想接見。他不肯去見,而且有不滿言論。曹操很生氣,想羞辱他,便派他做鼓吏(擊鼓的小吏)。魏武:曹操,初封魏王,死后謚為武。其子曹丕登帝位建立魏國后,追尊為武帝。謫:降職。

②月半試鼓:《文士傳》記載此事時說:“后至八月朝會,大閱試鼓節”。桴(fú):項鱗鰧。漁陽摻撾(sān zhuā):鼓曲名,也作漁陽參撾。摻,通叁,即三;撾,鼓槌。三撾,指鼓曲的曲式為三段體,猶如古曲中有三弄、三疊之類。此曲為禰衡所創取名漁陽,是借用東漢彭寵據漁陽反漢的故事。彭寵據幽州漁陽反,攻陷城,自立力燕王,后被手下的人殺死。禰衡擊此鼓曲,有諷刺曹操反漢的意思。淵淵:形容鼓聲深沉。金石:指鐘一類樂器。

③胥(xū)靡:輕刑名,指服勞役的囚徒。據原注,商朝君主武丁夢見上天賜給他一個賢人,就令百工畫出其相貌去尋找,果然找到一個正在服勞役的囚徒,就是成為商代賢相的傅說

【譯文】

禰衡被魏武帝曹操罰做鼓吏。正遇八月中大會賓客的時候要檢驗鼓的音節禰衡揮動鼓槌奏《漁陽摻撾》曲,鼓聲深沉,有金石之音,滿座的人都為之動容。孔融說:禰衡的罪和那個胥靡相同,只是不能引發英明魏王的夢。”魏武帝聽了很慚愧,就赦免了禰衡。

(9)南郡龐士元聞司馬德操在穎川,故二千里候之①。至,遇德操采桑,士元從車中謂曰:“吾聞丈夫處世,當帶金佩紫,焉有屈洪流之量,而執絲婦之事②!”德操曰:“子且下車。子適知邪徑之速,不慮失道之迷③。昔伯成耦耕,不慕諸侯之榮④;原憲桑樞,不易有官之宅⑤。何有坐則華屋,行則肥馬,侍女數十,然后為奇!此乃許、父所以慷慨,夷、齊所以長嘆⑥。雖有竊秦之爵,千駟之富,不足貴也⑦。”龐統曰:“仆生出邊垂,寡見大義⑧。若不一叩洪鐘、伐雷鼓,則不識其音響也②。”

【注釋】

①龐士元:龐統,字士元,東漢襄陽市人,曾任南郡功曹(能參與一郡的政務),年輕時曾去拜會司馬德操,德操很賞識他,稱他為鳳雛。后從劉備。司馬德操:司馬徽,字德操。曾向劉備推薦諸葛亮和龐統。故:特地。

②帶金佩紫:帶金印佩紫綬帶,指做大官。綬(shòu)帶,就是絲帶,是用來拴金印的。秦漢時,丞相等大官才有金印紫綬。洪流之量:比喻才識氣度很大。

③邪徑:斜徑,小路。

④伯成:伯成子高。據說堯做君主時,伯成子高封為諸侯。后來禹做了君主,伯成認為禹不講仁德,只講賞罰,就辭去諸侯,回家種地。耦耕:古代的一種耕作方法,即兩人各扶一張犁,并肩而耕。后泛指務農。

原憲孔子弟子,字孔伋。據說,他在魯國的時候,很窮,住房破破爛爛,用桑樹枝做門上的轉軸。他不求舒適,照樣彈琴唱歌。

⑥許、父:許由巢父。許由,見(言語)第1則注②。巢父,是許由的朋友,堯也想把職位讓給他,他不肯接受。夷、齊:伯夷叔齊,商代墨胎初的兩個兒子。孤竹君死,兄弟倆互相讓位,不肯繼承,結果都逃走了。后來姬發統一天下,兩人因反對周武王討伐帝辛,不肯吃周代的糧食,餓死在首陽山。所以:相當于“..的原因。”

⑦竊秦:戰國末年,呂不韋把一個懷孕的妾獻給秦王秦莊襄王,生秦始皇嬴政。嬴政登位后,尊呂不韋為相國,號稱仲父,這就是所謂竊秦。千駟之富:古時候用四匹馬駕一輛車,同拉一輛車的四匹馬叫駟。千駟,指有一千輛車,四千匹馬。《論語·季氏》說:齊景公有四千匹馬,可是死了以后,人民覺得他沒有什么德行值得稱贊。

⑧邊垂:即邊陲,邊疆。

⑨“若不”句:以此喻不加叩問,就不能認識司馬德操的胸懷,而使自己得到教益。洪鐘,大鐘。伐,敲打。雷鼓,鼓名,古時祭天神時所用的鼓。

【譯文】

南郡龐士元聽說司馬德操住在穎川,特意走了兩千里路去拜訪他。到了那里,遇上德操正在采桑葉龐統就在車里對德操說:“我聽說大丈夫處世,就應該做大官,辦大事,哪有壓抑長江大河的流量,去做蠶婦的事!”德操說:“您姑且下車來。您只知道走小路快,卻不擔心迷路。從前伯成寧愿回家種地,也不羨慕做諸侯的榮耀;原憲寧愿住在破屋里,也不愿換住達官的住宅。哪里有住就要住在豪華的宮室里,出門就必須肥馬輕車,左右要有幾十個婢妾侍候,然后才算是與眾不同的呢!這正是隱士許由巢父感慨的原因,也是清廉之士伯夷叔齊長嘆的來由。就算有呂不韋那樣的官爵,有齊景公那樣的富有,也是不值得尊敬的。”龐統說:“我出生在邊遠偏僻的地方,很少見識到大道理。如果不叩擊一下大鐘、雷鼓,那就不知道它的音響啊。”

(10)劉公干以失敬罹罪①。文帝問曰:“卿何以不謹于文憲②?”楨答曰:“臣誠庸短,亦由皇帝綱目不疏③。”

【注釋】

①劉公干:劉楨,字公干,著名詩人,建安七子之一。曾隨侍曹操的兒子曹丕(后即位,為魏文帝)。在一次宴會上,曹丕讓夫人文昭甄皇后出來拜客,座上客人多拜伏在地,獨獨劉楨平視,這就是失敬。后來曹操知道了,把他逮捕下獄,判罰做苦工。按:劉楨獲罪一事,發生在曹操當權時期,這里說成曹丕即帝位后,不確。罹(lí):遭受。

②文憲:法紀。

③庸短:平庸淺陋。陛(bì)下:對君主的敬稱。綱:朝綱(統治集團內部應遵守的法紀)。按:這里說“綱目不疏”,實際是法紀過密的婉辭。

【譯文】

劉楨因為失敬受到判罪。曹丕問他:“你為什么不注意法紀呢?”劉楨回答說:”臣確實平庸淺陋,但也是由于皇帝法國網球公開賽不夠稀疏。”

(11)鐘毓鐘會少有令譽①。年十三,魏文帝聞之,語其父鐘繇曰:“可令二子來!”②于是敕見③。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對曰:“戰戰惶惶,汗出如漿④。”復問會:“卿何以不汗?”對曰:“戰戰栗栗,汗不敢出⑤。”

【注釋】

①鐘毓(yù)、鐘會:是兄弟倆。鐘毓,字稚叔,小時候就很機靈,十四歲任散騎侍郎,后升至車騎將軍。鐘會,字士會,小時也很聰明,被看成是非常人物,后累遷鎮西將軍、司徒,因謀劃反帝室,被殺。令譽:美好的聲譽。

②鐘繇(yáo):任相國職。

③敕(chì):皇帝的命令。

④戰戰惶惶:害怕得發抖。漿:凡較濃的液體都可叫做漿。按:惶、漿二字押韻。

⑤戰戰栗栗:害怕得發抖。按:栗、出二字亦押韻。

【譯文】

鐘毓鐘會兄弟倆少年時就有好名聲,鐘毓十三歲時,曹丕聽說他們倆,便對他們的父親鐘繇說:“可以叫兩個孩子來見我!”于是下令賜見。進見時鐘毓臉上有汗,文帝問道:“你臉上為什么出汗?”鐘毓回答說:“戰戰惶惶,汗出如漿。”文帝又問鐘會:“你為什么不出汗?”鐘會回答說:“戰戰栗栗,汗不敢出。”

(12)鐘毓兄弟小時,值父晝寢,因共偷服藥酒①。其父時覺,且托寐以觀之②。毓拜而后飲,會飲而不拜。既而問毓何以拜,毓曰:“酒以成禮,不敢不拜。”又問會何以不拜,會曰:“偷本非禮,所以不拜。”

【注釋】

①“鐘毓”句:這一則故事與本篇第4 則孔文舉二子偷酒事略同,大概是同一件事,只是傳聞各異。因:于是;就。

②托寐(mèi):假裝睡著了。

【譯文】

鐘毓兄弟倆小時候,一次正碰上父親白天睡覺,于是一塊去偷藥酒喝。他父親當時已睡醒了,姑且裝睡,來看他們怎么做。鐘毓行過禮才喝,鐘會只顧喝,不行禮。過了一會,他父親起來問鐘毓為什么行禮,鐘毓說:“酒是完成禮儀用的,我不敢不行禮。”又問鐘會為什么不行禮,鐘會說:“偷酒喝本來就不合于禮,因此我不行禮”

文昭甄皇后

(13)曹叡為外祖母筑館于甄氏①。既成,自行視,謂左右曰:“館當以何為名?”侍中繆襲曰:“皇帝圣思齊于哲王,罔極過于曾、閔②。此館之興,情鐘舅氏,宜以渭城區為名③。”

【注釋】

①魏明帝:即曹睿(ruì),文帝曹丕的兒子。館:華麗的房屋。甄氏:明帝的母親姓甄,這里指甄家。

②圣思:皇帝的思慮。哲王:賢明的君主。罔極:無極;無窮無盡。這里用《詩經·小雅·蓼》“欲報之德,吳天罔極”之意,指父母的恩德象天那樣無窮無盡,難以報答。曾、閔(mǐn):曾指曾子,名參(shēn);閔指閔子,都是孔子的學生,是古時著名的孝子。

③鐘:集中。渭陽:渭河北邊。語出《詩經·秦風·渭陽》:“我送舅氏,曰至渭陽”(我送舅舅,送到渭水北邊)。這首詩據說是春秋秦康公為送別舅舅(晉文公重耳)而思念亡母時作的,后人以此說明舅甥之情。明帝之母文昭甄皇后被文帝曹丕賜死,明帝為舅家建館,也是為紀念亡母,因此繆襲以為應該根據這兩句詩的意思來起名。按:《魏書》記載,曹叡給舅母修了一所樓館,并不是給外祖母修的。

【譯文】

魏明帝在甄家給外祖母修建了一所華麗的住宅。建成以后,親自前去察看,并且問隨從的人:“這所住宅應該起個什么名字呢?”侍中繆襲說:“皇帝的思慮和賢明的君主一樣周到,報恩的孝心超過了曾子閔子。這處府第的興建,感情專注于舅家,應該用渭陽來做它的名字。”

(14)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覺神明開郎。”①

【注釋】

①何平叔:何晏,字平叔,曹操的女婿,曹爽執政時任吏部尚書,后被司馬懿殺了,五石散是何晏吃開頭的,后來士大夫們都跟著吃,形成一種風氣。參看《德行》第41則注②。

【譯文】

何平叔說:“服食五石散,不只能治病,也覺得精神很清爽。”

(15)嵇康語趙景真①:“卿瞳子白黑分明,有白起之風,恨量小狹②。”趙云:“尺表能審璣衡之度,寸管能測往復之氣③。何必在大,但問識如何耳。”

【注釋】

①嵇中散:嵇康,見《德行》第16 則注①。趙景真:趙至,字景真,有口才,曾任遼東郡從事,主持司法工作,以清當見稱。

②白起:戰國秦國的名將,封武安君。據說他瞳子白黑分明。人們認為,這樣的人一定見解高明。恨:遺憾。

③尺、寸:不一定是表度量的單位,只是形容其短。表:用來觀測天象的一種標竿。璣衡:古代測量天象的儀器,即渾天儀。管:指古代用來校正樂律的喉管

【譯文】

中散大夫嵇康對趙景真說:“你的眼睛黑白分明,有白起那樣的風度,遺憾的是眼睛狹小些。”趙景真說:“一尺長的表尺就能審定渾天儀的度數,一寸長的竹管就能測量出樂音的高低。何必在乎大不大呢,只問識見怎么樣就是了。”

(16)司馬景王東征,取上黨郡李喜以為從事中郎①。因問喜曰:“昔先公辟君,不就,今孤召君,何以來②?”喜對曰:“先公以禮見待,故得以禮進退③;明公以法見繩,喜畏法而至耳④。”

【注釋】

司馬姬貴司馬師,三國時魏人,司馬懿的兒子,封長平鄉侯,曾任大將軍,輔助齊王曹芳,后又廢曹芳,立曹髦(máo)。毌(guàn)毌丘儉起兵反對他,被他打敗。這里說的東征,就是指的這件事。晉國建立,追尊為景王。后來司馬炎上尊號為劉啟。李喜:字季和,上黨郡人。司馬懿任相國時,召他出來任職,他托病推辭。下文說的“先公辟君不就”,就是指這件事。從事中郎:文華殿大學士,大將軍府的屬官,參與謀議等事。

②先公:稱自己或他人的亡父。辟:征召。就:到。孤:侯王的謙稱。

③進退:指出來做官或辭官。

④明公:對尊貴者的敬稱,繩:約束。

【譯文】

司馬景王東征的時候,選取上黨的李喜來任從事中郎。李喜喜到任時他問李喜:“從前先父召您任事,您不肯到任;現在我召您來,為什么肯來呢?”李喜回答說:“當年令尊以禮相待,所以我能按禮節來決定進退;現在明公用法令來限制我,我只是害怕犯法才來的呀。”

(17)鄧艾口吃,語稱“艾艾”①。晉周文王戲之曰:“卿云‘艾艾’,定是幾艾?”對曰:“‘鳳兮鳳兮’,故是一鳳②。”

【注釋】

①鄧艾:三國時魏人,司馬懿召為屬官,伐蜀有功,封關內侯,后任鎮西將軍,又封鄧侯。艾艾:古代和別人說話時,多自稱名。鄧艾因為口吃。自稱時就會連說“艾艾”。

②鳳兮鳳兮:語出《論語·微子》,說是楚國的接輿走過孔子身旁的時候唱道:“鳳兮風兮,何德之衰..”(鳳啊鳳啊,為什么德行這么衰微),這里以鳳比喻孔子。鄧艾引用來說明,雖然連說”鳳兮鳳兮”,只是指一只鳳,自己說“艾艾”,也只是一個艾罷了。

【譯文】

鄧艾說話結巴,自稱時常重復說“艾艾”。晉文王和他開玩笑說:“你說‘艾艾’,到底是幾個艾?”鄧艾回答說:“‘鳳兮鳳兮’,依舊只是一只鳳。”

(18)嵇康既被誅,向鍾子期舉郡計入洛,周文王引進,問曰:“聞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①對曰:“巢、許狷介之士,不足多慕②。”王大咨嗟③。

【注釋】

①向子期:向秀,字子期,和嵇康很友好,標榜清高。嵇康被殺后,他便改變初衷,出來做官。到京城后,去拜訪大將軍司馬昭。這里記的就是他和司馬昭的一段對話。郡計:計是計薄、帳簿,列上郡內眾事的。按:漢制,每年年末,知府派遣掾、吏各一人為上計簿使,呈送計簿到京都匯報。引進:推薦。箕山:山名,在今河南省登封市東南。堯時巢父許由在箕山隱居。這里說箕山之志,就是指歸隱之志。

②狷(juàn)介:孤高;潔身自好。多慕:稱贊、羨慕。

③咨嗟:贊嘆。

【譯文】

中散大夫嵇康被殺以后,向秀呈送郡國帳簿到京都洛陽市去,司馬文王推薦了他,問他:“聽說您有意隱居不出,為什么到了京城?”向子期回答說:“巢父、許由是孤高傲世的人,不值得稱贊、羨慕。”文王聽了,大為嘆賞。

(19)司馬炎始登阼,探策得一①。王者世數,系此多少②。帝既不說,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進曰:“臣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③。”帝說,群臣嘆服。

【注釋】

①晉武帝:司馬炎,奪魏國政權而稱帝。登阼(zuò):登上帝位,阼,大堂前東邊的臺階。帝王登上阼階來主持祭祀,所以也用阼來指帝位。策:古代占卜用的草。帝王登位時,靠占卜來預測帝位能傳多少代。

②世數:指帝位傳承多少世代的數目。

③“天得一”三句:引自《老子)三十九章。有的本子“貞”作“正”,二字意義可通。《道德經》所謂一,是指它所說的道,以為天地侯王都是來源于道,有了道,才能存在。

【譯文】

晉武帝剛登位的時候,用蓍草占卜,得到一。要推斷帝位能傳多少代,就在于這個數目的多少。因為只得到一,武帝很不高興,群臣也嚇得臉色發白,沒人敢出聲。這時,侍中裴楷進言道:“臣聽說,天得到一就清明,地得到一就安寧,侯王得到一就能做天下的中心。”劉徹一聽,高興了,群臣都贊嘆而且佩服裴楷。

(20)滿奮畏風①。在晉武帝坐,北窗作琉璃屏,實密似疏,奮有難色②。帝笑之。奮答曰:“臣猶吳牛,見月而喘③。”

【注釋】

①滿奮:字武秋,曾任尚書令司隸校尉。②琉璃屏:琉璃窗扇。③吳牛:孫吳的牛,即指江、淮一帶的水牛。據說,水牛怕熱,太陽曬著就喘證。看見月亮也以為是太陽,就喘起來。比喻生疑心就害怕。

【譯文】

滿奮怕風。一次在司馬炎旁侍坐,北窗是琉璃窗,實際很嚴實,看起來卻像透風似的,滿奮就面有難色。劉徹笑他,滿奮回答說:“臣好比是吳地的牛,看見月亮就喘起來了。”

(21)諸葛靚在吳,于朝堂大會,孫皓問:“卿字步闡,為何所思?”①對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②!

【注釋】

①諸葛靚(jìng):字仲思,他父親諸葛誕反司馬氏,被司馬昭殺害。他入吳國,任右將軍大司馬。吳亡,逃匿不出。朝堂:皇帝議政的地方。孫皓:吳國末代君主。“卿字”句:仲思的思,字面義是思考,考慮,所以孫皓才這樣問。②如斯:如此;這樣。

【譯文】

諸葛靚在孫吳的時候,一次在朝堂大會上,孫皓問他:“你字仲思,是思什么?”諸葛靚回答說:“在家思盡孝,侍奉君主思盡忠,和朋友交往思誠實。不過是這些罷了!”

(22)蔡洪赴洛①。洛中人問曰:“幕府初開,群公辟命,求英奇于仄陋,采賢俊于巖穴②。君吳楚之士,亡國之馀,有何異才而應斯舉③?”蔡答曰:“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④;盈握之壁,不必采于昆侖之山⑤。大禹生于東夷,文王生于西羌,圣賢所出,何必常處⑥!昔武王伐紂,遷頑民于洛邑,得無諸君是其苗裔乎?⑦”

【注釋】

①蔡洪:字叔開,會稽郡人,原在吳國做官,吳亡后入晉,被認為是才華出眾的人,晉朝初年太康年間,由本州舉薦為秀才,到京都洛陽市

②幕府:原指將軍的官署,也用來指軍政大員的官署。群公:眾公卿,指朝廷中的高級官員。辟命:征召。“求英”兩句:這兩句意思是差不多的,只是要造成對偶句,增強文采。仄陋,指出身貧賤的人。采,搜求。巖穴,山中洞穴,這里指隱居山中的隱士,也可以泛指山野村夫。

③吳楚:春秋時代的吳國和楚國。兩首都在南方,所以也泛指南方。亡國:滅亡了的國家,這里指三國時孫吳,公元280 年為晉朝所滅。

④夜光之珠:即夜明珠,是春秋時代隋國國君的寶珠,又叫隋侯珠,或稱隋珠,傳說是一條大蛇從江中銜來的。孟津:渡口名,在今河南省盂縣南。周武王伐紂時和各國諸侯在這里會盟,是一個有名的地方。

⑤盈握:滿滿一把。這里形容大小。壁:中間有孔的圓形玉器。昆侖:古代盛產美玉的山。

大禹夏朝第一個君主,傳說曾治平洪水。東夷:我國東部的各少數民族。文王:周文王商朝時一個諸侯國的國君,封地在今陜西省一帶。西羌:我國西部的一個民族。按:這里暗指大禹、文王都不是中原一帶的人。常處:固定的地方。

⑦“昔武王”句:周武王滅了殷紂以后,把殷的頑固人物遷到洛水邊上,派周公修建洛邑安置他門。戰國以后,洛邑改為洛陽。得無:莫非。表示揣測。苗裔(yì):后代。

【譯文】

蔡洪到洛陽后,洛陽市的人問他:“官府設置不久,眾公卿征召人才,要在平民百姓中尋求才華出眾的人,在山林隱逸中尋訪才德高深之士。先生是南方人士,亡國遺民,有什么特出才能,敢來接受這一選拔?”蔡洪回答說:“夜光珠不一定都出在孟津一帶的河中,滿把大的壁玉,不一定都從昆侖山脈開采來。大禹出生在東夷,周文王出生在西羌,圣賢的出生地,為什么非要在某個固定的地方呢!從前姬發打敗了殷紂,把殷代的頑民遷移到洛邑,莫非諸位先生就是那些人的后代嗎?”

(23)諸名士共至洛水戲,還,樂令問王衍曰:“今日戲,樂乎?”①王曰:“裴仆射善談名理,混混有雅致②;張茂先論《史》《漢》,靡靡可聽③;我與王安豐說漢延陵、子房,亦超超玄著④。”

【注釋】

①樂令:樂廣,字彥輔,累遷河南尹、尚書右仆射,后任尚書令,故稱樂令。王夷甫:王衍,字夷甫,曾任太尉

②裴仆射:裴頠(wěi),字逸民,歷任侍中、尚書左仆射。名理:考核名實,辨別、分析事物是非,道理之學,是魏晉清談的主要內容。混混:滾滾,形容說話滔滔不絕。雅致:高雅的情趣。

③張茂先:張華,字茂先,博覽群書,晉武帝時任中書令,封廣武候。靡靡:娓娓,動聽的樣子。

④王安豐:王戎,封安豐侯。見《德行》第17則注①。延陵:今江蘇武進區,這里以地代人。春秋時吳王壽夢的少子季札封在這里,稱為延陵季子。有賢名,吳王欲立之,辭不受。子房:張良,字子房;戰國后期韓國秦滅韓之戰,張良以全部家產求刺客刺秦王。后幫助劉邦擊敗項羽,封為留侯。按:以上所及人、事,都是當日清談的內容。超超玄著:指議論超塵拔俗,奧妙透徹。

【譯文】

名土們一起到洛水邊游玩,回來的時候,尚書令樂廣王衍:“今天玩得高興嗎?”王夷甫說:“裴仆射擅長談名理,滔滔不絕,意趣高雅;張茂先談《史記》《漢書》,娓娓動聽;我和王安豐談論漢延陵、子房,也極為奧妙。透徹,超塵拔俗。”

(24)王濟孫楚各言其土地、人物之美①。王云:“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且貞。”孫云:“其山嶵巍以嵯峨②,其水浹渫而揚波③,其人磊砢而英多④。”

【注釋】

①王武子:王濟,字武子,太原晉陽人,歷任中書郎、太仆。孫子荊:孫楚,字子荊,太原中都人,仕至馮詡知府

②嶵(zuì)巍:山險峻的樣子。嵯峨天皇(cuóé ):形容山勢高峻。

③浹渫:浹渫(jiā xiè):水波連續的樣子。

④磊砢(lěi luǒ):形容人才卓越眾多。英多:杰出眾多。按:以上幾句描寫人和物多用兩個形容詞,而兩詞意義都是相近的。

【譯文】

王武子和孫楚各自談論自己家鄉的土地、人物的出色之處。王武子說:“我們那里的土地坦而平,那里的水淡而清,那里的人廉潔又公正。”孫子荊說:“我們那里的山險峻巍峨,那里的水浩蕩揚波,那里的人才杰出而眾多。”

(25)樂令女適大將軍成都市王穎①。王兄長沙市王執權于洛,遂構兵相圖②。長沙王親近小人,遠外君子;凡在朝者,人懷危懼。樂令既允朝望,加有昏親,群小讒于長沙③。長沙嘗問樂令,樂令神色自若,徐答曰:“豈以五男易一女④?”由是釋然,無復疑慮。

【注釋】①成都王穎:司馬穎,司馬炎第十六子,封成都王,后進位大將軍。在司馬冏之亂中,武帝第六子長沙王司馬乂(yì)于公元301年入京都,拜撫軍大將軍。公元303 年8 月,司馬穎等以司馬乂專權,起兵討伐。這里所述就是這一時期內的事。②構兵:出兵交戰。③允:確實。朝望:在朝廷中有聲望。昏:通“婚”,古代婚禮是在傍晚舉行,故引申為婚禮。④“豈以”句:意指如果依附司馬穎,五個兒子就會被殺。

【譯文】尚書令樂廣的女兒嫁給大將軍成都王司馬穎。成都王的哥哥長沙王正在京都洛陽市掌管朝政,成都王于是起兵圖謀取代他。長沙市王平素親近小人,疏遠君子;凡是在朝居官的,人人感到不安和疑懼。樂廣在朝廷中既確有威望,又和成都王有姻親關系,一些小人就在長沙王跟前說他的壞話。長沙王為這事曾經查問過樂廣,樂廣神色很自然,從容地回答說:“我難道會用五個兒子去換一個女兒?”長沙王從此一塊石頭落了地,不再懷疑和顧慮他。

(26)陸機詣王武子,武子前置數斛老北京奶酪,指以示陸曰:“卿江東何以敵此?”①陸云:“有千里莼羹,但未下鹽豉耳!②”

【注釋】①陸機:字士衡,會稽郡(今江蘇省吳縣一帶)人,晉朝著名作家。吳亡后入晉。后從司馬穎司馬穎討伐長沙王司馬乂,兵敗后遇害。斛(hú):古代量器名,一斛是十斗。酪(lào):乳酪。江東:長江下游南岸地區。敵:相當。②千里:千里湖,有說在今江蘇深陽縣附近。莼(chún)羹:用西湖莼菜、鯉魚做主料,煮熟后加上鹽鼓制成的一種名菜。莼,莼菜,一種水草,嫩葉可以做湯。豉(chǐ):豆豉。按:這句意指未下鹽豉的莼羹就同羊酪相當,如果放人鹽豉,羊酪就比不上了。

【譯文】陸機去拜訪王武子,正好王武子跟前擺著幾斛羊奶酪,他指著給陸機看,問道:“你們江南有什么名菜能和這個相比呢?”陸機說:“我們那里有千里湖出產的莼羹可以比美,只是還不必放鹽豉呢!”

(27)中朝有小兒,父病,行乞藥①。主人問病,曰:“患瘧也。”主人曰:“尊侯明德君子,何以病瘧②?”答曰:“來病君子,所以為瘧耳!”

【注釋】①中朝:晉朝,晉帝室南渡后稱渡江前的西晉為中朝。②尊侯:尊稱對方的父親。明德:光明的德行。當時俗傳行瘧的是瘧鬼,形體極小,不敢使大人物得病,所以主人這樣問。

【譯文】西晉時,有個小孩兒,父親病了,他外出求醫討藥。主人問他病情,他說:“是患瘧子。”主人問:“令尊是位德行高潔的君子,為什么會患瘧子呢?”小孩兒回答說:“正因為它來禍害君子,才是瘧鬼呢!”

(28)崔正熊詣都郡,都郡將姓陳①,問正熊:“君去崔杼幾世②?”答曰:“民去崔杼,如明府之去陳恒③。”

【注釋】①崔正熊:崔豹,字正熊,司馬衷時官至太傅丞。都郡:大郡。都郡將:郡的軍事長官。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91頁說:“都郡將者,以他郡太守兼都督本邵軍事也”。②去:距離。崔杼(zhù)春秋時代齊國的大夫,殺了齊國的國君齊莊公。按:這里是拿同姓開玩笑,意在取笑崔正熊是犯有殺君之罪的崔杼的后代。③陳恒:也是春秋時代齊國的大夫,殺了國君齊簡公。崔正熊針鋒相對,指出都郡將的陳氏祖先也犯有殺君之罪。

【譯文】崔正熊去拜訪大郡太守,郡將姓陳,他問正熊:“您距離崔杼多少代?”崔正熊回答說:“小民距離崔杼的世代,正像府君距離陳恒那樣。”

(29)劉奭始過江,謂顧驃騎曰:“寄人國土,心常懷慚。”①榮跪對曰:“臣聞王者以天下為家,是以耿、亳無定處,九鼎遷洛邑②。愿皇帝勿以遷都為念③。”

【注釋】①司馬睿:晉元帝司馬睿(ruì),原為瑯邪王、安東將軍。在西晉末年的戰亂中,首都失守,晉帝被俘。他先過江鎮守建康(南京),幾年后又在此登位稱帝。建康原是孫吳之地,江東士族的勢力很大,所以有寄人國土之感。顧驃(piào)騎:顧榮,字彥先,吳人,吳亡后到洛陽。劉奭鎮守江東時任軍司,加散騎常侍。死后贈驃騎將軍。顧榮是江東士族,名望很大,所以元帝時他說這番話。②耿、亳(bó):商代商湯遷國都到毫邑,祖乙又遷到耿邑,盤庚再遷回亳邑。從成湯到盤庚,共遷都五次,所以說“無定處”。九鼎:傳說大禹鑄九鼎,是傳國之寶,權力的象征。姬發定都豐鎬遺址,卻把九鼎遷到同的東都洛邑。③遷都:指遷移鎮守地,都指都邑。按:司馬睿初為瑯邪王,鎮守邳州市,后移鎮建康。移鎮之初,孫吳人士不靠攏他。按:顧榮死在劉奭即位之前,這里不當稱皇帝

【譯文】晉元帝剛到江南的時候,對驃騎將軍顧榮說道:“寄居在他人國土上,心里常常感到慚愧。”顧榮跪著回答說:“臣聽說帝王把天下看成家,因此商代的君主或者遷都耿邑,或者遷都毫邑,沒有固定的地方,周武王也把九鼎搬到洛邑。希望陛下不要惦念著遷都的事。”

(30)庾公造周周顗,伯仁曰:“君何所欣說而忽肥?”①庾曰:“君復何所憂慘而忽瘦?”伯仁曰:“吾無所憂,直是清虛日來,滓穢日去耳。

【注釋】①庾公:庾亮,字元規,晉成帝之舅,成帝朝輔政,任給事中,徙中書令。造:到..去;造訪。周伯仁:周顗(yǐ),字伯仁,襲父爵武城侯,世稱周侯,曾任吏部尚書,尚書左仆射。②直是:只是。清虛:清靜淡泊。滓穢:污穢;丑惡。

【譯文】庾亮去拜訪周伯仁,伯仁說:“您喜悅些什么,怎么忽然胖起來了?”庾亮說:“您又優傷些什么,怎么忽然瘦下去了?”伯仁說:“我沒有什么可憂傷的,只是清靜淡泊之志一天天增加,污濁的思慮一天天去掉就是了!”

(31)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籍卉飲宴①。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②!”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愀然變色③,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④!”

【注釋】①過江諸人:西晉末年戰亂不斷,中原人士相率過江避難。“過江諸人”本指這些人,這里實際卻是指其中的朝廷大官,士族人士。美日:風和日麗的日子。新亭:也叫勞勞亭,原是三國時孫吳所筑,故址在今南京市南。籍卉(huì):坐在草地上。②”正自”句:指北方廣大領土已被各族占領。正自,只是。③王丞相:王導,字茂弘,王敦即位后任丞相。愀(qiǎo)然:形容臉色變得不愉快。④戮力:并力;合力。神州:中國,這里指淪陷的中原地區。楚囚:楚國的囚犯。據《左傳·成公九年》載:一個楚囚彈琴時奏南方樂調,表示不忘故舊。后來借指處境窘迫的人。

【譯文】到江南避難的那些人,每逢風和日麗的日子,總是互相邀約到新亭去,坐在草地上喝酒作樂。一次,武城侯周顗在飲宴的中途,嘆著氣說:“這里的風景和中原沒有什么不同,只是山河不一樣了!”大家都你看我,我看你,凄然淚下。只有丞相王導臉色變得很不高興,說道:“大家應該為朝廷齊心合力,收復中原,哪里至于像囚犯似的相對流淚呢!”

(32)衛玠初欲渡江,形神慘悴①,語左右云:“見此芒芒,不覺百端交集②。茍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③!”

【注釋】①衛洗(xiǎn)馬:衛,字秦瓊,任太子洗馬(太子的屬官),后移家渡江到豫章郡。②芒芒:茫茫,形容遼闊,沒有邊際。這里由茫茫長江,引起家國之憂,身世之感。端:頭緒。③未免有情:未能免除“有情”。亦復:又。

【譯文】太子洗馬衛玠要渡江,面容憔悴,神情凄慘,對隨從的人說:“看見這茫茫大江,不覺百感交集。只要還有點感情,誰又能排遣得了這種種憂傷!”

(33)顧司空未知名,詣王丞相①。丞相小極,對之疲睡②。顧思所以叩會之③,因謂同坐曰:“昔每聞元公道公協贊中宗,保全江表地區④。體小不安,令人喘證⑤。”丞相因覺。謂顧曰:“此子珪璋特達,機警有鋒⑥。”

【注釋】①顧司空:顧和,字君孝。王導任揚州刺史時,召他為從事。累遷尚書令。死后追贈司空。②極:疲乏。疲睡:打瞌睡。③叩會:詢問、會見。④元公:指顧榮,他是顧和的族叔。頤榮死后,謚號為元,所以稱為元公。中宗:司馬睿的廟號。按:顧和初出仕是在劉奭時,還不可能有元帝的廟號。江表:長江之外,即江南。⑤喘息:呼吸急促,比喻焦急不安。⑥珪璋特達:珪和璋是玉器,是諸侯朝見天子時所用的重禮。用珪璋時可以單獨送達,不須加上別的禮品為輔。后用來比喻有才德的人不用別人推薦也會有成就。

【譯文】司空顧和還沒有出名的時候,去拜訪丞相王導。王導有點疲乏,對著他打瞌睡。顧和考慮著怎樣才能和王導見面并請教他,便對同座的人說:“過去常常聽元公談論王公輔佐李顯,保全了江南。現在王公貴體不太舒適,真叫人焦急不安。”王導聽見他說,便醒來了。對在座的人評論顧和說:“這個人才德可貴,很機警,詞鋒犀利。”

(34)會稽郡賀生,體識清遠市,言行以禮①;不徒東南之美,實為海內之秀②。

【注釋】①賀生:賀循,字彥先,會稽郡人、曾任吳國內史、太子太傅。生,對讀書人的稱呼。體識:稟性見識。②“不徒“句:按:《晉書·顧和傳》載,這兩句是王導稱贊顧和的話。可能《世說新語)另有所本。不徒,不只。

【譯文】會稽郡賀循,稟性清純,見識高深,言語行動都合乎禮;他不只是東南地區的杰出人物,也是國內的優秀人才。

(35)劉琨雖隔閡寇戎,志存本朝①。謂溫嶠曰:“班彪劉姓之復興,馬援知漢光之可輔②。今晉祚雖衰,天命未改③。吾欲立功于河北省,使卿延譽于江南,子其行乎④?”溫曰:“嶠雖不敏,才非昔人,明公以桓、文之姿,建匡立之功,豈敢辭命⑤!”

【注釋】①劉琨:字趙石,封廣武侯,西晉末年,出任并州刺史,都督并、冀、幽三州軍事,有志輔佐帝室,平定北方。公元316 年,京都失陷,317 年司馬睿在江南稱晉王,這時劉琨仍在北方,便派下屬溫嶠到建康上表勸進。寇戎:入侵的外族,戎,我國西部少數民族。晉朝末諸王侯爭權,互相攻伐,北部和西部各族也乘機侵入中原。存:思念。②溫嶠(qiáo):字太真、在劉琨手下任右司馬(軍府的官職,綜理一府之事)。班彪:漢代人,開始時追隨隗囂,隗囂想叛離劉秀,班彪曾反對。后追隨竇融,融初依附劉友,班彪為他謀劃歸附漢光武。復興:衰落后再度興旺起來。西漢王莽篡位,改國號為新。后來劉秀即位,定都洛陽,漢室復興。馬援:漢代人,封新息侯,拜伏波將軍,輔佐漢光武帝,南征北伐,屢建戰功。③晉祚:指晉王朝理論上應該維持的時間,與王朝實際維持時間有區別。“天命”句:封建統治者認為皇帝是由上天的意志安排的,這叫天命。④延譽:傳播美名。⑤桓、文:齊桓公晉文公,都是春秋時代諸侯國的霸主。姿:天資;才能。匡立:輔助帝室,扶立天子。《晉書·溫嶠傳》作“匡合”,就是用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之意。辭命:不接受命令。

【譯文】劉琨雖然被入侵者阻隔在黃河以北,心中總不忘朝廷。他對溫嶠說:“班彪認識到劉姓王室能夠復興,馬援知道劉秀可以輔佐。現在晉室的國運雖然衰微,可是天命還沒有改變。我想在黃河以北建功立業,而且想讓你在江南揚名,你大概會去吧?”溫嶠說:“我雖然不聰敏,才能也比不上前輩,可是明公想用齊桓、晉文那樣的才智,建立救國中興的功業,我怎么敢不受命呢!”

(36)溫嶠初為劉琨使來過江。于時,江左營建始爾,綱紀未舉①。溫新至,深有諸慮。既詣王丞相,陳主上幽越、社稷焚滅、山陵夷毀之酷,有《黍離》之痛②。溫忠慨③深烈,言與泗俱,丞相亦與之對泣。敘情既畢,便深自陳結,丞相亦厚相酬納④。既出,歡然言曰:“江左自有管夷吾,此復何憂⑤!”

【注釋】①始爾:開始,“爾”是詞綴。綱紀:國家的法制。

②主上:皇帝,這時指晉愍(mǐn)帝司馬鄴。公元316 年11 月劉曜長安,晉愍帝投降并被趕到平陽。317 年12 月,愍帝被殺。幽越:流亡監禁。社稷: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后也借用來泛指國家。山陵:皇帝的墳墓。黍離:《詩經·王風》篇名,據說周代遷到洛陽市以后,有人到西部,看到原來的聶氏宗祠宮室已經毀為平地,種上了黍稷,哀憐周王室日漸衰微,心里憂傷,便作了這首詩。③忠慨:忠誠憤慨。泗(sì):鼻涕。④酬納:接納。⑤管夷吾:字仲,春秋時代齊國人,齊桓公的宰相,輔助齊桓公成為霸王。

【譯文】溫嶠出任劉琨的使節剛到江南來。這時,江南的政權建立工作剛著手,法紀還沒有制定,社會秩序不穩定。溫嶠初到,對這種情況很是擔憂。接著便去拜訪丞相王導,訴說晉帝被囚禁流放、社稷宗廟被焚燒、先帝陵墓被毀壞的酷烈情況,表現出亡國的哀痛。溫嶠忠誠憤慨的感情深厚激烈,邊說邊哭,王導也隨著他一起流淚。溫嶠敘述完實際情況以后,就真誠地訴說結交之意,王丞相也深情地接納他的心愿。出來以后,他高興地說:“江南自有管夷吾那樣的人,這還擔心什么呢!”

(37)王敦兄含為光祿勛①。敦既逆謀,屯據南州,含委職奔當涂縣②。王丞相詣闕謝③。司徒、丞相、揚州市官僚問訊,倉卒不知何辭④。顧司空時為揚州長史,援翰曰⑤:“王光祿遠避流言,明公蒙塵路次,群下不寧,不審尊體起居何如⑥?”

【注釋】①王敦:晉室東遷,與堂兄弟王導一起輔佐晉元帝,任大將軍、荊州刺史,鎮守武昌。公元322年以武昌起兵謀反,入建康。當時晉元帝命王導為前鋒大部督抵抗王敦。后元帝任王敦為丞相,他偽辭不受,始返武昌。光祿勛:文華殿大學士,掌管皇帝宿衛侍從。②委職:棄職;離開職位。姑孰:古城名,東晉時始筑,又名南洲(州),故址在今安徽省當涂縣。③“王丞”句:王敦謀反,王導天天領著家里子弟到朝廷待罪。④“司徒”句:王敦叛變時,王導為司空、揚州刺史。晉明帝時調為司徒,晉成帝時任丞相,所以這里說有司徒、丞相府的官僚,疑誤。官僚:官屬;官府所統屬的官吏。倉卒(cù):匆忙。⑤長史:官名,刺史的屬官,職務是隨刺史外出視察的。翰:筆。⑥蒙塵:蒙受風塵。指王導天天詣闕謝罪。路次:路中。群下:僚屬;部下。起居:日常生活。

【譯文】王敦的哥哥王含任光祿勛。王敦謀反以后,領兵駐扎在南州。王含就棄職投奔姑孰。丞相王導為這事上朝謝罪。這時候,司徒、丞相、揚州府中的官員都來打聽消息,匆忙間不知應該怎樣措辭。司空顧和當時任揚州別駕,拿起筆來寫道:“王光祿遠遠地躲開了流言,明公每天在路上風塵仆仆,下屬們心里都很不安,不知貴體飲食起居怎么樣?”

(38)郗太尉司空①,語同坐曰:“平生意不在多,值世故紛紜,遂至臺鼎②。朱博翰音,實愧于懷③。”

【注釋】①郗太尉:郗鑒晉成帝咸和四年(公元329 年)任司空,后又進位太尉。②世故:世事。臺鼎:指三公或宰相。東漢時太尉、司徒、司空合稱三公,是最高的官位。人們拿三臺(星名)和鼎足來比喻三公,說成臺鼎。

③“朱博”句:朱博是漢代人,出任丞相,臨授職時,忽然有一種像鐘聲的聲音響起。有人解釋說,是因為君主不聽取意見,有名無實的人登上朝廷,才會有一種無形的聲音發出。這里比喻名不副實,不應處此高位。翰音:翰指高飛,聲音高飛,比喻空名。

【譯文】太尉郗鑒就任司空一職,他和同座的人說:“我平生志向不高,遇上世事紛亂,便升到三公位。想起朱博徒有空名,內心實在有愧。”

(39)高坐道人不作漢語①。或問此意,簡文曰:“以簡應對之煩。”

【注釋】①高坐:西域和尚名,晉朝永嘉年間到中國。據《高坐別傳》載:他“性高簡,不學晉語。諸公與之言,皆因傳譯。”道人:和尚。

【譯文】高坐和尚不說漢語。有人問起這是什么意思,司馬昱說:“因為要省去應酬的煩擾。”

(40)周顗雍容好儀形①。詣王公,初下車,隱數人,王公含笑看之②。既坐,傲然嘯詠③。王公曰:“卿欲希嵇、阮邪④?”答曰:“何敢近舍明公,遠希嵇、阮!”

【注釋】①周仆射:周顗。參第30 則注①。雍容:形容舉止大方,溫和從容。儀形:外貌;儀表。②隱(yìn):依靠。按:當時出入要人攙扶,這是貴族的習慣。③傲然:形容傲慢沒禮貌。嘯詠:嘯是吹口哨.詠是歌詠,即吹出曲調。嘯詠是當時文士一種習俗,更是放誕不羈、傲世的人表現其名士風流的一種姿態。④希:企望;仰慕。嵇、阮:嵇康阮籍。見《德行》第16 則注①和第15 則注①。

【譯文】尚書仆射周顗舉止溫和從容,儀表堂堂。他去拜訪王導,剛下車,就要幾個人攙扶著,王導含笑看著他。坐下以后,旁若無人地吹奏口哨。王導 說:“你想學習秘康。阮籍嗎?”周顗回答說:“怎么敢舍去眼前的明公,去學習前代的嵇康、阮籍!”

(41)庾公嘗入佛圖①,見臥佛,曰:“此子疲于津梁②。”于時以為名言。

【注釋】①佛圖:佛寺。②津梁:渡口和橋梁。這句比喻為接引眾生奔忙。佛教說要普渡眾生,登上彼岸(超脫生死的境界),這就好比過河一樣。同時也說明,佛也會因奔忙而疲勞,這就與常人無異了。

【譯文】庾亮曾經去過佛寺,看見臥佛,就說:“這位先生因普渡眾生而疲勞了。”當時人們把這句話看成是名言。

內容簡介

《世說新語·言語》所記的是在各種語言環境中,為了各種目的而說的佳句名言,多是一兩句話,非常簡潔,可是一般卻說得很得體、巧妙,或哲理深迢,或含而不露,或意境高遠,或機警多鋒,或氣勢磅礴,或善于抓住要害一針見血,很值得回味。

創作背景

言語指會說話,善于言談應對。魏晉時代,清談之風大行,這不僅要求言談寓意深刻,見解精辟,而且要求言辭簡潔得當,聲調要有抑揚頓挫,舉止必須揮灑自如。受此風影響,士大夫在待人接物中特別注重言辭風度的修養,悉心磨煉語言技巧,使自己具有高超的言談本領以保持自己身份。

在處世待人中,遇事常需要講道理,這就要求抓準事物或論點的本質要害、是非得失來表述,否則說服不了人。甚至容易言不及義。例如第52 則記:“庾法暢造庾太尉,握麈[zhǔ]尾至佳。公曰:‘此至佳,那得在?’法暢曰:‘廉者不求,貪者不與,故得在耳。’“真可謂一語破的。有時,一種行為、一種見解可能受指摘甚至誤解,須要辯解清楚。如果善于辯明,容易折服對方,甚至他得到對方欣賞,除難消災。例如第25 則記:晉朝時尚書令樂廣的女兒嫁成都王司馬穎,后來司馬穎起兵討伐朝廷中掌權的長沙王司馬乂,司馬乂便追查樂廣和司馬穎有無勾結,樂廣只用一句話從容反詰:“豈以五男易一女?”意謂不會為了一個女兒而讓五個兒子被害,結果司馬乂“無復疑慮”。這是抓住五比一、重男輕女的習俗來權衡輕重利弊以折服對方。在交談、論辯中,也常常須要反駁對方的論點,如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更易壓倒對方。例如第2則記:有說“月中無物”會更明亮,徐稺反駁說:“譬如人眼中有瞳子,無此,必不明”。這是避開談月亮,把著眼點放在有物無物上。只因有了瞳子,才看得清楚,這是不言自明的。

古人說話,喜歡引證古代言論、事實或典籍,這是一種時尚。引用恰當,會增強說服力,也能增添許多情趣,活躍氣氛,所以認為是能言善辯。本篇引用古事、古語的地方不少。說話也強調善用比喻。如果能抓住兩個人、物、事之間的類似點來比喻,容易表達得更加準確、鮮明、生動。有時在一些應酬場合,如果比喻得體,就算沒有多大意思,也覺清新可喜。例如第57則說:“顧悅與簡文同年,而發蚤白。簡文曰:‘卿何以先白?’對曰:‘紅皮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質,經霜彌茂’”。這類話,對說者無損,對聽者又是贊揚,便能得到人們的欣賞。除此以外,還有一部分條目肯定了描寫的深刻,傳神,有文采;有一些則是在言談之中隱含說話人的各種思想感情,或諷諫,或譏刺,或勸慰,或大義凜然,或排難解紛,借題發揮,寓意深遠。

篇中也有部分條目,或賣弄口才,或乘機吹捧,或聊以解嘲,或多方狡辯,都談不上能言善辯,意義不大。

世說新語

《世說新語》依內容可分為“德行”、“言語”、“政事”、“文學”、“世說新語·方正”等三十六類,(先分上,中,下三卷),每類有若干則故事,全書共有一千二百多則,每則文字長短不一,有的數行,有的三言兩語,由此可見筆記小說“隨手而記”的訴求及特性。其內容主要是記載東漢后期到晉宋間一些名士的言行與軼事。書中所載均屬歷史上實有的人物,但他們的言論或故事則有一部分出于傳聞,不盡符合史實。此書中相當多的篇幅系雜采眾書而成。魯迅先生稱其:“記言則玄遠冷雋,記行則高簡瑰奇” ? 。

作者簡介

劉義慶(403年--444年)漢族徐州市(今江蘇徐州)人。字季伯,劉宋政權文學家。《宋書》本傳說他“性簡素,寡嗜欲”。愛好文學,廣招四方文學之士,聚于門下。劉宋宗室,襲封臨川王贈任荊州刺史等官職,在政8年,政績頗佳。后任江州刺史,到任一年,因同情貶官王義康而觸怒文帝,責調回京,改任南京州刺史、都督開府儀同三司。不久,以病告退,公元444年(元嘉21年)死于建康(今南京)。劉義慶自幼才華出眾,愛好文學。除《世說新語》外,還著有志怪小說《幽明錄》。

參考資料 >

劉義慶.學習強國.2023-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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