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平,1980年畢業于云南藝術學院美術系,1986年結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工作于云南省美術家協會,國家一級美術師(正高二級)。曾任中國美術家協會第六、七、八屆理事,云南省美術家協會主席,云南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副主席?,F為中國美術家協會版畫藝委會副主任,中國國家畫院研究員,云南省美術家協會名譽主席。?
作品曾三十余次入選國家級美展,獲金、銀、銅獎;曾獲“版畫世界獎”、“魯迅獎章”、“魯迅版畫獎”。作品被中國美術館、北京魯迅博物館等國內外二十余家美術館、博物館和專業收藏機構收藏。多次擔任國家級美展評委,云南省國際版畫展主要策展人。
個人履歷
成長經歷
1952年,出生于云南昆明;
1969年,昆明市第一中學初中畢業,赴云南省第三‘五-七’干校和云南生產建設兵團當知青;
1972年,返城至云南汽車修理二廠當工人;
1980年,畢業至云南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云南美協)工作;
1985年至1986年,在中中央美術學院術學院進修學習。
擔任職務
數次擔任國家級美展評委會委員等職:
1991年,受中國美術家協會藝術委員會之聘,擔任全國青年版畫大展評委會委員;
1992年,受中國美協、中國版協之聘,擔任第十一屆全國版畫展組委會委員;
1998年,受中國美協、中國版協之聘,擔任第十四屆全國版畫展評委會委員;
2000年,受中國美協之聘,擔任第十五屆全國版畫展評委會委員;
2005年,受聘擔任第十七屆全國版畫展評委會委員;
2007年,受聘擔任第十八屆全國版畫展評委會委員;
2009年,受中國美協之聘,擔任第十一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版畫展區評委會委員;
2011年,受聘擔任第十九屆全國版畫展評委會委員;
2013年,受聘擔任第二十屆全國版畫展評委會委員;
2014年,受中國美術家協會之聘,擔任第十二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版畫展區評委會委員;
2015年,受聘擔任第二十一屆全國版畫展評委會委員;
2017年,受聘擔任第二十二屆全國版畫展評委會委員;
2019年,受中國美協之聘,擔任第十三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版畫展區評委會委員;
2021年,受聘擔任第二十四屆全國版畫展評委會委員。
個人畫展
2001年,在蘇州市中國美協展覽中心舉辦“郝平版畫作品展”。
2014年,在深圳侯寶齋舉辦“感悟黃山-郝平中國畫作品展”。
2016年,在深圳中國版畫博物館舉辦“推門-境界,郝平版畫作品展”;在南京新華傳媒藝術館舉辦“推門-境界,郝平版畫作品展”;在北京中國美術館舉辦“推門-境界,郝平版畫作品展”。
2017年,在昆明云南美術館舉辦“推門-境界,郝平版畫作品展”。
作品參展獲獎
一、作品曾三十余次參加全國美術作品展覽及全國單項畫種和專題展覽,并曾多次獲獎:
1983年,獲第八屆全國版畫展覽優秀作品獎;
1989年,獲第七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銅質獎;
1994年,獲第十二屆全國版畫展覽銅獎;
1996年,獲第十三屆全國版畫展覽金獎;
1999年,獲第九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銅質獎;
2002年,獲第十六屆全國版畫展覽銀獎;
2004年,獲第十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銅質獎。
二、作品曾多次參加國際性美展,二次獲獎:
1999年,獲臺灣第九屆國際版畫及素描雙年展“優選獎”;
三、因個人藝術成績,數次獲得有關獎勵(不包括省內):
1991年,獲人民美術出版社《版畫世界》編輯部頒發“版畫世界獎”和“魯迅獎章”;
1996年,獲著名臺灣旅美版畫家廖修平先生頒發的“廖氏版畫獎”;
1999年,獲中國版畫家協會頒發的中國八、九十年代優秀版畫家“魯迅版畫獎”;
2000年,作為中國美術家協會德藝雙馨藝術家代表出席“中國文藝網各文藝家協會第三次德藝雙馨座談會”。
作品收藏
作品被中國美術館、上海美術館、廣東美術館、浙江美術館、江蘇省美術館、四川美術館、中國版畫博物館、神州版畫博物館、北京魯迅博物館、黑龍江省美術館、云南美術館、深圳美術館、青島美術館、貴陽美術館、哈爾濱市版畫博物館、臺灣臺北市立美術館、全國政協辦公廳、中國公安部、中國文聯、美國亞太炎黃藝術館、英國大英博物館,大英圖書館,歐洲木板基金會、日本相生森林美術館、韓國木版文化研究所收藏。
出版記錄
2000年,由中國美術家協會、中國美術出版總社、人民美術出版社、遼寧美術出版社、編輯出版《郝平木版畫作品精選》;
2009年,由香港心源美術出版社編輯出版《郝平水墨風景》;
2012年,由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中國友聯畫院美術書法精品匯編第八卷郝平專輯》;
2014年,由北京工藝美術出版社編輯出版《中國美術家大系郝平卷》;
2015年,由北京工藝美術出版社編輯出版《盛世典藏-----當代中國畫名家精品薈萃郝平作品集》;
2016年,由人民美術出版社編輯出版《推門-境界郝平版畫作品集》。
記者報道
不忘初心,繼續前行
郝平直到今天沒特意讓人翻譯展覽留言本上的兩頁俄文。
從那個參觀者的表情和肢體語言中,從他們幾句“蹩腳英語”的交流中,郝平隱約知道,他的版畫作品被“老外”讀懂了。
郝平不懂俄語,英語也很一般,而參觀者是俄羅斯人。展服員說,她剛到《推門·境界》展廳,便興奮地拿手機拍下所有版畫,之后才開始一幅一幅地欣賞。
那兩頁密密麻麻的留言,是她和郝平語言溝通不暢后寫下。離開展廳之前,她用生澀的中文對郝平說:“謝謝”。
風格轉變始于《古瓶》系列
接受記者采訪,是在中國美術館的咖啡廳??Х葟d面積不大,很容易聽到周圍談話的聲音,人們討論作品、交流觀感,甚至交鋒著觀點。對于采訪來說,環境不算安靜。
將近90分鐘的采訪,郝平說的最多的詞是“中國文化”、“立場”,他說這些是他藝術創作的關鍵詞。而關鍵詞的出現,是在二十年前。
當時,郝平鐘情于西畫,而且經常參與對外藝術交流,學習并借鑒一切可以借鑒之處。隨著交流次數的增多,一種基于文化立場的懷疑越來越強烈,“我們有自己的文化背景,在藝術創作上應該和他們有所區別,我們要站在中國文化立場上進行‘中國式’表達?!?/p>
1996年,郝平創作了《古瓶》系列版畫,那是他創作風格轉變的開始。
《古瓶》系列擺脫了版畫的固有觀念,沒有沉悶的線條和抽象的造型,在以古瓶為主體的畫幅上,來自遙遠歷史時空的人、物和場景匯聚起來,述說著源自古老國度的文明和輝煌。宋人蹴鞠、隱士操琴、駿馬奔騰等都成了他版畫創作的對象。
如果說《清明上河圖》是對當時社會生活的記錄和見證,那么《古瓶》系列顯然是郝平對古代社會生活的想象和藝術再現,《故鑒圖》是其中之一。有限的畫幅承載著不同的場景,于場景的組合和時空切換中呈現出古代可能的生活形態,略顯修長的淺色瓶體似乎成了“放大鏡”,場景的內容更加清晰可辨。
在創作隨想中,郝平寫道:“我想通過這一系列表達對中國古代文明和傳統文化宏偉、博大、深厚的膜拜和致敬?!?/p>
在第十三屆全國版畫展中,《古瓶·故鑒圖》獲得金獎。
那些滿是期待的眼睛
獲獎意味著自己追求的風格得到了認同,于是郝平的“中國式表達”更加堅定。
中國文化燦若星辰,尤以文字博大精深。2002年,郝平創作了套色木刻《推門·文淵》,提起當時的想法,郝平說:“中國文化是一個寶庫,以現代人的眼光審視古代文明,有很多地方值得驕傲、值得傳承,創作《推門·文淵》是想致敬中國文字?!?/p>
所不同的是,新的作品沒再繼續“古瓶”的符號,郝平用了“門”這一新的符號。
采訪中,郝平談到了他的十七歲。那時他是個知青,放羊是他的工作之一。一天早晨,當他準備打開羊圈的門時,黑暗中只見群羊的眼睛里滿是期待。那天的細節引發了許多關于“門”的思考,也給他留下多年揮之不去的創作沖動。
“藝術創作首先要打動自己,只有被強烈的內心驅使喚醒,才能真正地做心靈與情景交融的事情,才能創作出打動別人的作品?!?/p>
在最初的構想中,郝平想把《推門》做成關于中國古代文明發掘寶藏似的系列呈現,《推門·文淵》是其開始。
然而與其他畫種相比,由于制作程序的繁雜,版畫的創作注定耗時耗力,郝平最初的構想并未實現,甚至一度停滯?!皠撟鳌段臏Y》時我是省美協副秘書長,后來職位調整至省美協主席,工作事務比較多,沒有整塊時間進行版畫創作?!?/p>
無奈之下,郝平暫時“棄置”版畫,爾后拿起毛筆忙里偷閑,徜徉在中國畫的筆墨意境里,直到他在省美協主席的職位上退休?;叵肫饋恚缕秸f:“對于《推門》系列創作來說,這段日子就像運動員起跳前的深蹲動作,正是這期間創作中國畫的積淀,才讓最終的呈現充滿‘中國味’。”
重啟當年的構想
深圳觀瀾,著名版畫家、美術理論家陳煙橋的故鄉。2007年,中國美術家協會與深圳市市龍華區人民政府聯合創建“中國·觀瀾版畫原創產業基地”,郝平的《推門》系列正是完成于這里。
退休之后,郝平的時間多了起來。他時常記起當年羊群渴求的眼神和十年前被無奈放下的《推門》系列創作構想,“必須做,不然對不起自己。”
2012年春天,當他計劃重啟當年的構想時,當初對“門”的認識已然改變。“推門發掘文化寶藏的想法變了,心中渴望的不再是‘門里’,而是‘門外’,更想關注現代人心理世界,關注空間阻隔對現代人思想進步的禁。”
創作的過程曲曲折折,盡管觀瀾版畫產業基地有不錯的創作氛圍,有國內最好的顏料等基礎性條件,有一整套完備的版畫制作工序,還有一批版畫專業的畢業生擔任技師。
根據使用材料的不同,版畫可分為木版畫、絲網版畫、石版畫、銅版畫等類別,不同的材料又有著各不相同的特點。在《推門》系列的創作初期,關于材料的選擇是爭議之一。
在郝平的構想中,他希望將中國畫的筆墨轉變為版畫元素,讓《推門》系列具備中國畫的韻味。而在眾多版畫語言中,絲網版畫由于可塑性強,經過多版套印更接近于繪畫效果,成為他的選擇,“這會豐富作品的表現力”。然而,“制作團隊里有人質疑是否有必要用絲網,他認為如果想弱化‘印痕’追求繪畫效果,建議用印刷的方式。”郝平卻覺得“印痕”是版畫的特質,“《推門》系列作為原創版畫,必須保證其特質”,這一爭議在他的堅持下解決了。
后來在制作時,“失敗”“不完美”“返工”成了常有之事,有的作品因為最初決策的錯誤,被完全推翻。甚至,展出的作品也有不太滿意的,只是“考慮到展覽整體的內容和效果才不得已拿出”,對于這些不滿意,自認為“完美主義”的郝平坦然的說:“藝術創作總會有遺憾的,必須承認遺憾的存在。”
虛幻與浪漫的空間
在《推門·境界》版畫作品展中,展出作品共40幅,除《推門文淵》作為系列創作的母題完成于2002年,其他作品創作于2013、2014、2015這三年。
系列作品中,中國“門”半掩,而山嶺、溪流、花枝、秋葉、村寨、荷塘都沖開或延伸進來,飄然而入“門內”,而“門”也似乎置于自然之中,沒有了“內外”之別。
佇立畫前,仿若陶翁《桃花源記》的場景鋪展開來。郝平說他塑造的是一個理想的空間、夢境的空間、虛幻與浪漫的空間,“而這種沒有實物阻隔和心理羈絆的空間僅存在于向往”。
更讓人神往和回味的是作品的題名?!耙晃蚣艦闃贰薄爸疄橹薄靶姓咚加诘馈薄氨玖⒍郎薄?a href="/hebeideji/7202824149176451130.html">王國維以待時”等簡約的五言題名大多出自《論語》《周易風水》等傳統文化典籍,無不以睿智的思考而充滿哲學韻味。
在為《推門?境界》藝術作品集作序時,文藝評論家殷雙喜引用了法國藝術評論家米歇爾?杜勒的一段評論:“作品里有清冷的記憶和被一些人遺忘了的瞬間而觸動的感受。是一些只能輕描淡寫又不能忽視的東西,那些已經被時間遺忘的溫暖,我們只能看著近在咫尺的它,卻不能觸及。亦有一些近乎絕望的美麗,一種凝思狀的憂郁,還有一種值得記憶的永恒?!?/p>
而殷雙喜本人也說:“郝平的作品是一個‘中國夢’,其中有著他內心深處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厚感情和對中國歷代藝術揮之不去的熱愛向往。”
展覽開幕式上,中國文藝網副主席、中國美術家協會主席劉大為在致辭中說:“《推門》系列版畫的創作,為探討當代藝術與傳統文化結合并表達現代人的思想,提供了有意義的探索和示范,而且對中國文化走出國門有借鑒意義?!?/p>
中央美術學院院長范迪安認為,“郝平推開的這扇門也是傳統與當代、中國與西方在審美文化和語言形態上的區隔之門”。
十二天的展覽中,“從形式到內容飽含的‘中國味’”吸引了不少觀眾。不僅是俄羅斯參觀者的興奮,更多人在作品前思考并觀照生活本身。交流中有人對郝平說:“您的作品讓我明白應放慢生活節奏,更加關注內心”,有的留言“讓藝術融入生活,融入思維,融入靈魂,活在當下”,也有的說“要敞開心扉,多與人交流”,偏激點的觀眾則抱怨“中國文化帶來的壓抑太多,想推開‘門’出走”。
對于這些迥異的反饋,郝平說:“一千個觀眾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而版畫也是一樣,人們必然會有不同聯想和解讀,這才是藝術真正打動人的地方”,而且“藝術創作歸根結底是個人思想的表達,有些部分是隱喻,不希望觀眾對所有的作品都有感覺,如果能對某一幅產生共鳴、觸發思考,我的初衷就達到了?!?/p>
對版畫的思考
從大學到現在,郝平的版畫創作已逾四十載。版畫不僅承載著他的藝術追求,帶給他更大的收獲是在藝術之外:“版畫制作的程序性鍛煉了我的思考和組織運作能力,讓我的邏輯和條理更加清晰?!?/p>
作為三大畫種之一,在當前社會現實下,版畫受到的關注還是太少?!澳贻p人中有不少從事版畫的,但往往局限于‘小我’情緒地宣泄,受眾少,導致版畫更加邊緣化;在藝術欣賞和收藏方面,相較其他畫種,版畫也處于比較尷尬的位置”,郝平說。
郝平認為,版畫創作應該有時代關切,要和老百姓發生聯系,不能沉醉在自我的小圈子里,“如果創作的出發點是社會共同關注的話題,更容易引起共鳴”。另外,在創作語言上要面向大眾,做到“雅俗共賞”。
藝術家的每一次展覽都是跟觀眾面對面的交流,對于《推門》系列,盡管有不滿意的地方,郝平說自己收獲很大,“來自美術界的認可和普通觀眾的反應讓我很高興”,他的目的達到了。
郝平再次提起了他的初心:《推門》系列是向中國文化致敬,而這次展覽本身則是讓更多普通觀眾了解版畫、感受版畫的魅力。
對于未來,郝平說:“保持初心,繼續前行?!?/p>
歷史文化的深沉思考濃縮在畫面中
記者李悅春
郝平的作品被譽為“隱隱飄浮著哲學的苦味,歷史時空的浩然清氣,流露著冷靜達觀的空明和悠遠深的氣質”。當我的眼前出現郝平的《古瓶系列》12幅版畫時,我被震撼了。畫面上,一典雅古瓶置中,四周或斜陽草樹尋常巷陌,或騎馬挾彈風云出獵,或仕女春游裙裾飄逸,或宴飲舞樂簫豎笛橫,或高山流水空谷白云,盡皆以中國傳統線刻勾勒的古雅畫面,明快雋潔中蘊藏著繁復意韻。被評價為“以極精巧的線刻技巧與古雅的格調,提高了云南省版畫的品位”。
《古瓶系列·故鑒圖》獲得第十三屆全國版畫展金獎,《古瓶系列·蹴》在臺灣第九屆國際版畫暨素描雙年展獲獎。這兩件作品分別被中國美術館和臺北市立美術館收藏并得到高度贊揚:“藝術是穿越時空的紐帶,古瓶是華夏民族共同的記憶?!?/p>
在中國美術界,從上世紀80年代末直到現在,云南版畫占據了中國前3名的位置。作為云南版畫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具有突破本土局限、注重文化思考、創新個性鮮明的郝平,如今,身兼多職: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美協版畫藝委會委員,省文聯副主席,省美協主席,一級美術師,仍然以充沛的激情,用刻刀和畫筆,思考當代藝術與傳統文化的對接,尋找和建立屬于自身獨特的畫語畫境。
郝平1952年生于昆明市,11歲時就從父親手里接過一套木刻刀,當過知青當過工人。當他于1980年畢業于云南藝術學院美術系,1986年結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時,傳統版畫已走過千年,現代版畫也幾次起落,哪里才是他藝術生命的安身之處?
其路修遠。郝平“信奉不同感受要用不同的形式來表達”。當他以《碓聲咚咚》在1983年第八屆全國版畫展獲獎后,一顆新星在版畫界冉冉升起;其后云南省重彩畫風靡一時,他將重彩畫的某些元素納入版畫,同時“吸取了油畫豐富厚重的色彩和中國畫的線描造型相結合的技法”,屢創佳績。尤其是他的線刻人物,刀法張弛柔韌,技藝精練,堪稱一絕。
真正的藝術超越發端于一次歐洲之行,進出了無數華美的教堂和博物館后,郝平的心頭燃起了一柱中國傳統文化的心香,然而,如何乘才能越過滄海抵達彼岸?古瓶、古畫即民族記憶,幾乎凝結著整整一部中國藝術史。于是郝平此意初定:將歷朝歷代藝術家的創作當作自己的創作素材,將“木味”與“刀味”,再加之“瓷器味”融入其中,讓傳統文化在自己的再次審視中,顯出超越它自身的別一種姿彩。那是一次大改變,豐厚的中國傳統文化藝術終于成了郝平版畫柔韌堅實的靈魂,也成了他風雅得體的衣裝。
對于中國當代版畫的發展,郝平認為云南省有著很重要的貢獻。云南版畫家們對絕版套色木刻技法的貢獻在于“先印了一個深色”。他說:“千萬不要小看了這個似乎僅僅只是程序上的變化,其實這是一個革命性的轉變,它讓版畫創作與其他繪畫同樣有了更加自由的隨機性,從而釋放出藝術家無限的創造力?!?/p>
郝平的作品曾30余次參加全國美術作品展覽及全國單項畫種和專題展覽,并在全國美展和全國版畫展中獲得金、銀、銅獎等獎項;作品被中國美術館,以及廣東、浙江、貴州省、云南美術館,北京魯迅博物館、神州版畫博物館、美國亞太藝術博物館、日本相生森林美術館、韓國木版文化研究所、歐洲木板基金會等收藏。
作為云南省美術界的領軍人物,郝平首創和實施了2008年“云南國際版畫展”,吸引全球45個國家的藝術家參加盛會。接著,又成功舉辦了第二屆,為云南美術創立國際品牌奠定了堅實基礎。從2008年把“西部大地情”畫展“搶”來云南舉辦后,為宣傳、推廣云南畫家起到積極作用。為扶持年輕畫家成立的省青年美術家藝委會,為青年畫家提供平臺,舉辦畫展,推出精品。郝平希望“云南是版畫大省,我們有很好的積淀和平臺,必須要進一步加快云南版畫的發展。”
郝平:打開自己的心靈之門
記者高素娜
郝平直到今天仍清晰記得他知青年代的放羊經歷。那年他17歲?!霸绯繙蕚鋵⒀蛉Φ拈T打開時,黑暗中只見滿屋子的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期待。當我將門打開,身上散發著熱氣的羊群一下子便沖出了圈門,歡快地飛奔向泥土芬芳的山野。這個場景我令難忘,感動不已?!焙缕秸f。
對于“門”,郝平有著很多的思考和感悟。在他看來,門其實是空間的轉換器,是人造空間和自然空間的節點。而這個空間,既是物質的、現實的,又是精神的、心理的。人們可以透過“門”去看屋內屋外的景觀,去體驗兩邊不同的人文自然。十幾年前,郝平就想以“門”為主體,做一個包括科技、文學、藝術等關于中國古代文明的系列呈現。這一想法開始并實現于其2002年創作的木版畫《推門系列·文淵》中,但僅完成了一件。于云南省美術家協會主席的繁忙工作,一直到2012年退休后,這一計劃才重啟心中。但這時他卻發現,他對“門”的認識已發生了轉變,他心中渴望的不再是門里,而是門外?!澳菨M屋充滿期待的眼神漸漸清晰,久久揮之不去,它一陣緊似一陣地催我去敞開,去釋放,去訴說。”郝平說,《推門》系列作品由此一發而成。
1月15日,由中國美術家協會、云南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深圳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共同主辦的“推門·境界——郝平版畫作品展”在深圳中國版畫博物館開幕,展出的38件作品正是郝平以“門”為主體構圖的創作結晶。
徜徉在展廳中,一扇扇門,亦是一扇扇心靈之窗,不同的人會看到不同的風景。當然,郝平作品中的“門”并非千篇一律,細看之下,它們開合間有大有小,并不對稱。有些景色從門外進來了,穿過門與墻,飄浮在空中,使觀者產生“身處其中或其外”的錯覺和疑問,產生對現實與理想的追問。有些作品中,在兩扇門之間純粹是中國畫的立軸,山水、花鳥躍然紙上。而門的色彩,也因主題不同而有著明暗與顏色的變化,如在一些更為抒情的作品中,門由傳統厚重的深色,變成了淺色甚至白色,呈現出一種輕盈空靈的理想主義氣息。
“郝平的作品可以說是一個‘中國夢’,其中有著他內心深處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厚感情和對中國歷代藝術揮之不去的熱愛向往。完全可借用法國藝術評論家米歇爾·杜勒的一段評論來概括:作品里有清冷的記憶和被一些人遺忘了的瞬間而觸動的感受。是一些只能輕描淡寫又不能忽視的東西,那些已經被時間遺忘的溫暖,我們只能看著近在咫尺的它,卻不能觸及?!嘤幸恍┙踅^望的美麗,一種凝思狀的憂郁,還有一種值得記憶的永恒?!痹?a href="/hebeideji/7227019845211390012.html">中央美術學院教授殷雙喜看來,郝平的《推門》系列,無意中暗合了中國傳統藝術中“啟門”這種“有意味的形式”。這恰恰表明,當代中國藝術如果要具有世界范圍內的可交流性,就應該保持與中國文化的關系,傳達中國人對歷史價值與現實生活的深切關懷。
此次展覽的絕大部分作品為絲網版畫,僅有兩幅為木版,可視為這一系列作品的“母題”。一是《推門系列·文淵》,門中呈現了歷代中國書法,包括書寫和印刷,展示了中國文字的起源和流變;另一幅是作于2015年的《推門·仰君子之風》,描繪了梅蘭竹菊,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致敬、追思和膜拜。除此之外,其他作品中除卻概念性的門之外,所有圖像均出自郝平本人的中國畫“手筆”。
這些年來,郝平對于中國畫的熱愛和不懈實踐,已經達到了一個很高的專業水平。殷雙喜2013年曾在云南怒江傈僳族自治州邊上看到過他現場的中國畫寫生,其概括與提煉的水墨表達能力,令其欽佩?!叭绾螌⒅袊嫷淖杂蓸媹D與寫意性在版畫中表達出來,這其實是一個難度頗高的創作高地,這也是郝平為了更好地表達主題而選取絲網版畫作為技法的原因。但是郝平知難而上,采用了超現實主義的方法,穿越時空,將中國畫的表達與版畫的技法完美地結合為一體。可以說,這不僅是將中國畫與版畫跨界結合的獨特形式,也是一種中西結合的有益探索。我想,這樣的作品既具有中國文化的特點,也具有版畫的世界性語言,應該能夠受到中外觀眾的喜愛。”殷雙喜表示,郝平以“盡精微,致廣大”的技術和綜合重組的構圖,已將中國絲網版畫推至一個前人未見的高度。
在郝平看來,隨著版畫技法的拓展和版畫藝術的推廣,人們對版畫的審美要求也越來越多樣化,每一位版畫家都應該要正視它,接受它,進而思考自身的創作?!白髌返乃枷?、觀念和情感蘊含于能讓人讀懂并引起共鳴的形式和形象之中,這就是我創作這批作品堅持的理念和原則。”郝平說。
【自說自畫】
作為空間轉換器的門本身就是時代的象征、文化的濃縮。我作品中的門力求讓它既具象又抽象,它出于中國傳統建筑,卻并不存在于現實里,它應該是一個典型的、概念的中國“門”。我想表達出它那種可以依靠、倚偎的沉穩堅實和厚重,也想讓它同時擁有沉重澀滯和幽暗的特征,我認為這樣的門才會使“推”更具有實際意義。
我們這個時代的人似乎有著一扇無形的門,自己不愿出來,別人也別想進去。這種對封閉的門的依賴好像不是“出去”就能解除,它需要對流,需要“外面”的“進來”。在我的《推門》系列作品里,山嶺、溪流、花枝、秋葉、村寨、荷塘都沖開或延伸進了半掩的門,飄然進入“門內”,而“門”也似乎置于自然之中,沒有了“內外”之別。它們失去了彼此分割的隔絕與對立,融匯在同一個空間里。這是一個理想的空間,一個夢境的空間,一個虛幻與浪漫的空間。這種沒有實物阻隔,沒有心理羈絆的空間僅存在于我們的向往中。
雖然在早年的自學我一直鐘情于西畫,大學的專業又是版畫,但在處于無奈而棄置自己的專業時,我極其自然的拿起了毛筆,徜徉在筆墨的涂抹和揮灑里。絲網版的36件“推門”作品,除了“門”的形象是通過木版完成外,其它全部都來自我的水墨和重彩的寫生與創作。將中國畫的筆墨轉變為版畫元素,將中國圖式帶入具有當代觀念的“構成”中,讓這些作品從形式到內容都透著“中國味”,這是我對這批作品的定位和要求。在這個展覽僅有的兩件木版畫作品中,剛完成的《推門·仰君子之風》尺幅最大,為五個畫面的排列組合?!伴T”后如中國畫立軸的圖式展現的是幾個世紀以來家喻戶曉的題材——梅、蘭、竹、菊。關于“使君子”的定論古已有之,我并不想為它賦予新意而把它作為觀念的呈設:畫面正中為兩扇半開的空門,你想在那兒放置什么?“君子”之德應該為我們所仰……這也是我們這一代藝術家的中國文化的基因和背景決定的?!锻崎T》系列作品就是這些年我在“國畫門”和“版畫門”之間流連的寫照和感悟。
這批作品從計劃、構思到完成、展出跨越了5年時間。其間一個偶然的機緣影響了我后期的創作:有朋友問我為什么作品中的門都那么沉重,為什么不能“好看”點?這話擊中了我,促使我重新思考和定位“門”在作品中的概念和形象。2014年至2015年創作完成的作品,墨跡、色跡營造的抽象空間里有了紅、黃、藍、綠的門,我在其象征性上拓展了原意,賦予了它更多的意義。這些門有的是畫面構成不可或缺的支撐,矗立在紛繁變幻的空間里,寓意著正氣、正直、正義;有的又幾乎透明,似乎超越了空間區域的阻隔與分離,變成了彼此理解和聯系的橋梁。面對《推門》系列作品,我試圖引導觀者從象征與聯想方面進入畫面,和我一起推開那一扇扇“門”,實現與作品的交流和溝通。
名家點評
把酒凌虛點丹霞山
(一)
好文字怎么讀都滋味悠長。孫髯大觀樓長聯對杖工謹,珠圓玉潤得不可易一字,但胡亂挑幾句重新組接,底蘊不變卻能翻出些新意,倒也好玩,比如:“把酒凌虛”,“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喜茫茫空闊無邊”,“更蘋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讀郝平版畫時,我就這么玩了一把。
在云南省畫畫的郝平或許是幸運的:搞藝術斷然艱辛,但頭上有彩云飛過,眼前是山川涌流,自然、風情之美與豐富,怎么都是對藝術家粗礪的體貼無言的滋潤:窮鄉水石人見猶憐,草木蟲魚稍有會心便有天機可參;大塊萬象即或不能盡收尺幅,最不濟也可截為小品,祭奉天地??膳缓萌艘矔酱绱髞y——素材俯拾即是紛至沓來,既然滄浪之水取一瓢便可成功,人反容易忘了掀開斑斕帷幕探究世界本相,惶論深度思考?蠱惑之美一旦成了想象的梏,便成大不幸。藝術向來都熬人得很。輕易成名短暫成功,只堪造就徒有其名的藝術紈绔,日子和作品盡管如亞熱帶植物般光鮮耀眼,蒸發量過大根基過淺往往容易一朝倒伏。藝術圣徒總把生命與藝術的根深扎入大地,年復一年地苦苦追尋;當歲月與時光的碎片絲縷平邑雪蘿樹般紛披于前額,回首一望,生命已悄然越過萬里河山置身高處——或許尚未標明方位,卻可痛飲長風笑傲天地。但他依然沉穩持重,亦依然敏銳新潮;輕易不出手,出手便無虛發,總能撩開時代斑斕的衣裙,為世人展示那些遙遠深邃的往昔,抑或是朦朧而又誘人的未來。
張激謂“郝平是個用油彩和刻刀思考的畫家,尤其偏重歷史與文化的思考,他的作品總隱隱飄乎著哲學的苦味,歷史時空的浩然清氣,流露著冷靜達觀的空明和悠遠深邃的氣質”。誠是。此一語道出的畫家郝平,多折多皺的青澀人生包容的種種磨礪,想起來倒讓人嘆惜。緣份自然也有:11歲時就從父親手里接過一套木刻刀,念中學時還在圖書館廢墟中撿到過一本《木刻手冊》;可輪到他正經八百做版畫,傳統版畫已走過千年,現代版畫也歷經幾次起落,哪里才是他藝術生命的安身之處?其路修遠。幸好那是中國藝術“復興”的年代,藝術家們為沖破禁錮各顯神通。郝平沒有宣言,只“信奉不同感受要用不同的形式來表達”。其早期畫作如多足生命,伸展觸及到幾乎每個他可能到達的領域,嘗試過多種風格、技法,題材卻大抵是云南省:自然、風情、人物,新意濃郁,亦日臻精美。
那段盎然蓬勃的探索以《碓聲咚咚》在1983年第八屆全國版畫展獲獎為標志,讓郝平開始在版畫界斬露頭角;其后云南重彩畫風靡一時,他興之所至,也將重彩畫某些元素納入版畫,同時“吸取了油畫豐富厚重的色彩和中國畫的線描造型相結合的技法”,同樣累創佳績。但那一切怎么都還是與其人生經歷相似的藝術歷練,是他一段不長不短的準備、積蓄與探索期,常常深陷于藝術思考的艱辛之中。不管那些嘗試贏得過怎樣的獎掖,那都還不是真正的郝平。版畫家郝平還藏在他的內心之中,就像云南省藏在峻嶺奇峰和漫天云彩之中,藏在悠遠的時光中一樣。
(二)
真正的藝術超越發端于一次歐洲之行——進出了無數華美的教堂和博物館后,獨自大街彳,他突然要命地想到了中國,China,瓷,古瓶,木刻,版畫。雖說人最難忘情故國山水,境遇卻始終支配著家山花月的命運,惟“背井離鄉”時才會思念鄉井,才會明白真需要的是精神家園溫馨的支撐。大需無形:空氣、水作為人的必須,都無色、透明。文化何嘗不是?異國的風情與藝術美則美矣,看多了卻怎么都有一種刻骨的漂泊感——畢竟那都是人家的。思索與聯想如天邊詭秘的云霞。當天色暗轉,燈火闌珊,關于藝術創新的思索倒清晰得讓他顫栗?;貋硭阍谛念^燃起一柱中國傳統文化的心香,將藝術觸角轉向五千年來已悄然暗去卻依舊輝煌的文化場景。那是一次跳出,如同把靈魂從“魔鬼”那里贖回——哪怕那個魔鬼叫“成功”,代價慘痛??芍袊鴤鹘y文化煙波浩渺,到底如何乘桴才能越過滄海抵達彼岸?考人得很。好在版畫的“木味”與“刀味”,早在郝平思慮之中,亦有成功把握,而他想增添的那點“瓷味”即China味又該去哪里尋?林風眠畫的永遠不是眼前是記憶中的景色。保羅·高更也說靠記憶畫畫才畫得出自己的畫。記憶不惟個體有,民族也有:古瓶、古畫即民族記憶,作為中國傳統藝術的精雅載體,幾乎凝結著整整一部中國藝術史。由是郝平此意初定:將歷朝歷代藝術家的創作當作自己的創作素材,也讓傳統文化在自己的再次審視中,顯出超越它自身的別一種姿彩。那是一次大改變,豐厚的中國傳統文化藝術終于成了郝平版畫柔韌堅實的靈魂,也成了他風雅得體的衣裝。
《古瓶系列》一組十二幅,秉承郝平一以貫之的“抽象的整體具實的局部”原則,畫面皆以一典雅古瓶置中,四周或斜陽草樹尋常巷陌,或騎馬挾彈風云出獵,或仕女春游裙裾飄逸,或宴飲舞樂簫豎笛橫,或高山流水空谷白云,盡皆以中國傳統線刻勾勒的古雅畫面,明快雋潔中蘊藏著繁復意韻。畫名也好到古雅:“出獵”、“宴飲”、“空谷”、“知秋”描繪的,是傳統生活中的日常場景,“舞樂”、“書道”、“蹴鞠”、“廂屏”展示的是生活中的藝術,而“飛升”、“青蓮”、“獸龍”和“故鑒”,涉及的便是某些精神與文化的糾結,甚而是民族和人生的境界了——整組畫,是一種怎么都抹不去也不該抹去的民族和歷史的文化記憶。我喜歡那些清雅流暢剛柔相濟的線條,盡管都覆以單色,反倒從古舊不晦的厚重中透出了些怡情怡性的真艷絕艷。凝神之間,眼前既浮動起線裝書般的微塵和暗香,又展出了東方傳統文化意境古雅的空明與深幽。
(三)
文章組字成文,丹青布色傳意。畫家總用顏色說話,版畫家則用刻刀抒情——刀法是他的文字。藝術的成功畢竟不惟思索的精深,也有賴技法的獨特。從創作之初開始,郝平于版畫技法孜孜以求多年。不管有意還是巧合,早期他那幅名為《手之舞》的作品,透露的怎么都是他對版畫技藝的精深理解:版畫從來都是手的藝術,手的舞蹈。齊鳳閣說得到位得很:“精粹技藝是新時期版畫家們的普遍追求”,《古瓶系列》則“以極精巧的線刻技巧與古雅的格調,提高了云南省版畫的品位”。藝術與制造技能相比,沒有薄厚之分,恰如美國人杜蘭在《世界文明史》中所說:“在威尼斯的工匠,有一半是藝術家?!焙缕皆缫衙髡莆樟艘惶拙?、細刻、薄印的絕活。精雕、細刻靠沉穩的心性艱辛的鏤刻制作,那些游絲般的婉轉刻線,千回萬轉,一絲一縷都皆生命的托付,看已不易,須睜大眼睛,真難為他怎么用心刻出!說到印制,既然表意傳情的色彩怎么也不該堆砌到覆蓋生活的本相,郝平崇尚的是版畫印制也不該以重色遮蔽歷史的肌理。他潛心摸索,以多次薄印法,成功地祛除了油彩對紙質的蠻橫覆蓋,精心保留下了紙質的自然紋理,畫面于是幾近古絹質地,古畫般的讓人夢回前朝——那為郝平偏重文化思考的版畫新作提供了堅實的技術支撐。他連續推出的《西部日志》、《神原組曲》、《推門系列》,在在彌漫著濃郁的文化韻味,《古瓶系列》則將那種藝術思考張揚到了極致。我在意的,正是畫家在這些創作中顯現的思想與藝術、觀念與技法的虛實得當,融洽和諧。眼下專意追求市場份額者,有幾人不是早早過氣掉出星軌?真正的藝術家,當默默地思考當代藝術與傳統文化的對接,注重對永恒與瞬間、哲學與藝術、傳統與現代的思考,尋找和建立屬于自身獨特的畫語畫境。
(四)
藝術家的使命不在興邦治國,倒怎么都逃不脫為人類營造精神家園的重任。詩人諾瓦里斯說:“哲學其實是鄉愁,是處處為家的渴望?!彼囆g也一樣,無非是鄉愁的美學版。藝術家該傾心營造的,正是我們靈魂的居所。玩味傳統文化非為回味而回味,倒是要從回味中判斷時代的位置?,F代世界白云蒼狗,一場東、西方文化沖突的大戲正在中國上演。當來自異域的生活方式和強勢文化急劇進入并瘋狂覆蓋古老中國時,心性銳敏的藝術家不可能不驚心,甚而感到陣陣被撕裂的疼痛:生活固然要往前走,但哪些變化和替代是合理的、必須的,哪些又是該警惕、該抵制的?那樣的思慮催生了郝平的新作《替代·鏡頭1、2、3、4……》。倘若《古瓶系列》展示的是傳統的儒雅嫻靜的浪漫,是空明的古樸與古典的清幽,彌漫著惆悵與懷舊的氣息,《替代·鏡頭1、2、3、4……》直面的則是古老傳統與當下生活的劇烈沖突與演變,犀利的冷峻與無言的憂思盡在其中。畫家以冷靜的筆觸展示出不同歷史鏡頭的時空轉換,鮮明的對比給了觀者強烈的藝術沖擊和寬廣的思考空間。而它們之間,那道近乎太極的曲線悄然提醒人們的,是此消彼長的不可抗拒,以及事物總會向其對立面轉化的千古哲思——覆蓋終是愚蠢的,不同事物和文化間只能是融合,融匯。要說這幾乎是我們每天都會遇到的現實:各種款型的汽車代替了步行、奔馬、牛車甚至自行車;密麻擁擠的鋼筋森林代替了以木石為材質的古老家園;以美國大片、牛仔文化、卡通動漫為代表的外來強勢文化,正在替代我們熟知的東方閑情與優雅娛樂;電子通訊的迅速普及代替了富有詩意的驛道、馬蹄和魚雁傳書……畫家和盤托出的,是那種復雜到令人尷尬甚至困惑的感受:一邊是現代高科技為人們生活帶來的便捷,一邊是高能耗的現代生活方式對人與大地間的親密關系、對“詩一樣棲居”的嘲笑和破壞;一邊是一個正在以空前的速度融入整個現代世界的古老中華,一邊是作為一個民族賴以存在的傳統文化正驚人地收縮敗退。那里面既有歡呼,也有慨嘆;當異域文化的入侵對民族文化安全構成威脅時,你還能怎樣呢?
——郝平就那樣以自己的不二選擇,對當代生活的流變作出了極富藝術感的回應。藝術乃形式構成。作為組畫,《替代》在2004年第10次全國美術作品展覽展出時,是三幅作上下一線排列,那種信號燈形式警示意味濃郁;到了2005年第二屆中國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變成了五幅,是有著明顯救贖意味的“十”字型——都勾起觀者滿腹心思,欲罷不能。但他沒忘記保羅·高更的那句話“不要畫得太盡”?!笆弊种虚g的那一幅,是一片朦朧的灰色,似有若無之間,讓人想到的卻太多太多……
(五)
南宋詩人楊萬里《跋李成山水》一文寥寥數語,講了他面對一幅水墨畫時的奇異心情:那幾天修房子老遇到雨天,完不了工。好不容易碰到天晴,能聽到滿山鳥唱,不料恰這時友人帶來了李成那幅水墨,“展卷煙雨勃興,庭戶晦冥”,詩人于是驚呼“吾廬何日可了耶”,我什么時候才能把房子修完???藝術的魅力竟至于此。讀郝平版畫,我眼前“勃興”而起的,似也正是一場場時代的風雨。我曾說真想拿郝平的版畫鑲一架屏風,擋擋滿世界的粗鄙與浮艷——不過我沒說,原先是怕太貪心了,眼下是怕太自私了——就像孫髯大觀樓長聯一樣,藝術作品一旦問世,便不再屬于他自己,理當屬于世界。
(本文作者為云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一級作家)
彩云之南的山水詩情
——讀畫家郝平的“水墨風景畫”
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同樣,一方水土也養一方的文化靈性,一方水土也養一方藝術的深邃和它的詩情詩性。畫家郝平的水墨山水,就是這方水土養育出來的藝術華彩和生命的樂章.讓人感覺出一種靜的詩情和醉人的醇厚。無疑,那是一個土生土長的云南畫家對家鄉的愛戀和內心的向往。那是一位藝術家詩意的筆耕和精神的旅行。那是一位行吟詩人對自然與人文的熔冶和重塑。當然,其中也不乏美學層面的追問與思考。
從常識的角度看,具有詩情和浪漫情懷的人,都是喜歡與大自然對話的。因為大自然的生命韻律和精神氣度最為人類所敬仰、所縶愛。這也正是“澄懷味象”的道理所在。畫家郝平的山水畫創作,大多都是以云南省地域的平凡景致為描繪對象的。如丹霞地貌中的天峻石林、緩坡、丘陵及低緯度高山等。這種景致的特點是山清水秀、簡括疏朗,澄明至極、樸素至極。是一塊少有人為污染的凈土和圣潔之地。不禁令人想起那“潦水盡而寒潭青、煙光凝而暮山紫”的優美意境。也就是說,澄明簡括、靜謐單純這八個字,即是彩云之南的山之精髓、水之精髓,同樣也是郝平山水畫的靈脈所在。在畫家郝平的山水畫創作中,你能夠真切地感受到云貴高原的風是和煦的,云是純凈的,木秀于林而從不張狂,水倚山行而不廢激涌,實在有著天地之大美和山川之性靈。更為可貴的是,這種天地之大美和山川之性靈,不是通過傳統筆法中的“層巒疊嶂”、“溝壑萬千”的大山大水來表現的,而是通過片段小景和一角半邊的構圖來實現的,這就更顯得美學上的平易和樸素,更多了一些個人的心得和個性特點。這一點,對于個性化的創新來說尤為珍貴。因為它是只屬于畫家自己的個人風格和面貌。是畫家自己的美學闡述。
天地之所以有大美,是因為它經歷了千萬年的生息和蒙養,而我們人類自身則不能,這也正是我們喜歡寄情山水的哲學根源。郝平的山水也不例外,它同樣是以藝術的方式揭示人與自然的內在聯系和自然詩畫中的人性訴求和精神情愫,感知著人化的自然和自然的人化。于是這種美便寓有了情感的深度和哲學的深度。正是由于畫家郝平的獨特思考和獨特的表達,讓這片峻嶺奇峰和空谷白云有了個人化的形態和超越常態的純凈,這也許就是超然的自然之物對于畫家自身的蒙養吧。
畫家郝平是很喜歡描繪四季山水的詩意變化的。比如在這幾年畫出的數幅四季景色。尤其是那幅山舞龍蛇的春之梯田;那幅迸裂奔涌的夏之溪水,賞讀之后,讓人心曠神怡、好不釋然。其疏朗的筆法和輕柔的筆墨運用得如此自然和貼切,在當前的山水畫創作中并不多見。北宋郭熙有“真山水之煙嵐,四時不同。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凈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的性格概括。揭示了四季山水的情感傾向和移情規律。而郝平的山水倒不盡然,也無如此“教條”。因為這個地方的景致,冬無嚴寒,夏無酷暑,干濕相宜,四季如春,完全是另一番境界,所以我們看到畫家筆下的四時山水,盡是草木蔥榮和生機盎然的。唯有那畫家常用的扁青和石藍色,可以不時地提醒我們,似乎還有“冬”的存在。(如畫作《一覽鐵峰競秀》和《追夢憶寫靜靜的石林仙女湖》等。)
值得注意的是,畫家喜歡把自己的山水畫創作稱作“水墨風景”,這倒是個很有意味的概念。因為一般來說,對于描繪自然的藝術形式,西方人稱之為“風景”,中國人稱之為“山水”。這個“水墨風景畫”的概念,似乎是一個中西合璧的概念。說來也不奇怪,畫家郝平確實有著研究西方文化的經歷,在他的創作中,確實也有西畫構成的元素,相互借鑒和借用的本身,無疑具有當代色彩和后現代意味。這未嘗不是一種有益的嘗試。
大家知道,畫家郝平是位著名的版畫藝術家,在版畫藝術界早有建樹。如果了解他的版畫藝術的話,就不難理解他的“水墨風景”了。因為它們的精神訴求是一脈相承的。都是對詩意家園的向往和真切直白的鄉痛。有人說郝平的作品“總是隱隱飄忽著哲學的苦味、歷史時空的浩然清氣,流露著冷靜達觀的空明和悠遠深邃的氣質”,這話一點兒不假。我們無從選擇時代,但不能沒有對一個時代的立場和態度。畫家郝平的“水墨風景”,既是一種態度,也是一種抉擇。而這種帶有審慎的詩情和冷凝的抉擇,也許正是這種“水墨風景”的真正意義。
從古瓶到推門
——著名藝術家郝平的版畫情結
郝平是幸運的人,雖然小小年紀就隨家人去了五七干校,之后又到知青點當過農民,但時間不長就返回昆明市當了工人,1977年春季,帶薪走進云南藝術學院開始了大學生活。郝平最初其實是喜歡西畫,通過一年的公共課學習,了解到版畫獨特的創作過程和制作趣味,第二年分專業的時候,篤定選擇了版畫專業。當時的任課老師有葉公賢、丁紹光、蔣鐵峰、史一等先生,他一直引以為榮。
大學期間,郝平專業成績名列前茅,不僅任學習委員,還當著版畫組組長。1980年畢業,正常而又順利地分配到云南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工作,成為當時云南省美術家協會的第一個專職干部。因與省文化廳的美術攝影工作室合署辦公,他跟王晉元、張建中、李忠翔、姚鐘華、楊成忠等名家同事了近兩年才搬回文聯大院。一下班,回到老木樓的單身宿舍,他就可以一刀一刀刻自己喜歡的木版畫……
轉眼到了1983年,郝平迎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全國版畫展,虔誠而又一心一意創作的《碓聲咚咚》,讓異樣的佤族生活風情躍然絕版木刻畫面,不僅成為480多件入選作品之一,還脫穎而出榮獲優秀獎。這是全國版畫展第一次評獎,30件作品獲得者都是優秀獎,沒有分別。讓郝平剛出道就聚焦一線,成為全國知名的青年版畫家。
1985年9月,郝平有機會到北京的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進修,伍必端、宋源文、譚權書、廣軍、吳長江等先生都是他的任課老師,包括李樺先生的課也有幸聽過,讓他受益一生。一年的進修學習每天早上8點進教室,晚上12點都不愿意離開,盡情在木板、銅板、石板、絲網版畫種中樂此不疲,同時親歷見證了“85美術新潮”的央美盛況。視野的震撼,化為創作的動力,一年的時間,大大小小做了七八十幅作品,可謂滿載而歸地回到昆明市。
1989年,五年一次的第七屆全國美術作品展,郝平的水印《魔鏡?南方》作品榮獲銅質獎,1994年,《西部日志》又獲全國第十二屆版畫展銅獎。他的這些獲獎成績和作品自成一格的藝術特色,贏得了國內版畫界的關注,同時為自己獲得不少國際交流展覽機會。多次出行歐洲,大街上矗立的教堂,博物館里的世界名畫,給郝平的腦子里注入了異國人文歷史的氣象,久久不能飄散。與此同時,他不斷的研究和深化從《西部日志》就開始的創作思考:作品應該怎樣超越本土,超越云南省少數名族風情題材,朝著思考人生、哲學、生命等更加主觀的方向轉移。
歐洲之行,強化了郝平的文化意識,讓他的版畫創作視野如洗禮般拉開了與云南的空間距離。跳出云南的提升,成就了他的《古瓶系列》。1996年第十三屆全國版畫展覽中,他的《古瓶系列?故鑒圖》無可爭議地摘走了金獎的桂冠。郝平藝術創作風格的轉變和探索,是他不斷的學習和思辨,其中包括對當時各種主義充斥畫壇的認知與判斷之后審美抉擇的結果。能安靜徜徉在古瓶世界里,獨自續講遠古風雅的定力,才能在“古瓶系列”不大的畫幅中,清晰干凈地呈現他的傳統文化學養與現代主義精神。其在木板上用刻刀寫就了富有彈性的人物線條,繁密而又精致的線描塑造的古雅,還有那些穿越時空的南宋人物與當代藝術不斷碰撞后的結合,讓傳統與現代圖式在古瓶器物的畫面中展開來,使瓶里瓶外都成為郝平的版畫世界,似他在古瓶中書寫的藝術史般的民族記憶......
緊接著《神原組曲》的創作,“涌”中的畫面天高地闊,藏地上空的白云如神馬飄飛涌動,讓人看了無不心潮澎湃,“旅”中的六字箴言,“悟”中一組組不一樣的佛手,又一次組成郝平版畫作品的經典畫面之大象,讓觀者產生特別的視覺記憶,過目不忘。學術界譽贊為:“隱隱飄著哲學的苦味,歷史時空下的浩然清氣,流露著冷靜達觀的空明和悠遠深邃的氣質?!?/p>
由12幅作品組成的《古瓶系列》,4幅《神原組曲》系列,既是郝平藝術風格轉變的升華,也是他個人藝術符號形成的標致,是他藝術成就的記錄。所獲得的榮譽,和各大藝術機構的收藏,也是更大范圍的認同與見證。2006年1月,郝平以卓越的藝術成就,以主持協會工作表現出來的超強能力,當選為第六屆云南省美術家協會主席。十幾年的美協領導工作,各種大展的評委與貢獻,各種榮譽需要盡的責任和義務,零碎了他的創作時間,加之版畫創作的特殊性,木板刻刀也不便隨身攜帶,致使他好幾年沒有做版畫,選擇拿起紙筆畫中國畫。
堅實的造型基礎,獨特的創作思想,高遠的藝術視野,郝平在中國畫領域很快漸入佳境,短短幾年,成績非凡,做個展,出畫冊,好個怡然自得。但他內心始終惦記著早已刻進骨髓里的版畫。21世紀初,他忙里偷空,悄然構思了“推門系列”,并于2002年創作出中斷幾年后第一幅木版畫《推門?文淵》,之前的創作思考大多是門里內容,“文淵”之后,通過門里看門外,拓展了門外的世界,生發出《推門?境界》的構想。于是就想到了在版畫中,讓豐富的中國文化元素與科技的絲網版技藝相結合,造作出與眾不同的視覺效果,以達到創造版畫的傳奇。2013年,退了休的郝平懷揣一沓“推門”手稿,興沖沖前往深圳觀瀾版畫基地。適逢妻子李玲也剛好退休,自然陪同前往,在深圳觀瀾版畫基地為藝術家的夫君當起了“全方位助理”。三年多里,夫妻倆不畏辛勞,一同深圳——昆明市、昆明——深圳地飛來飛去,就為了完成《推門?境界》系列版畫作品。沒想到2014年初夏,郝平終因不適應深圳潮濕酷熱的氣候患了大面積“帶狀胞疹”,人受了不少罪,也拖延了創作計劃……
一次規模大、時間長的創作,一個有主題的展覽,一場病痛,讓李玲和郝平在異鄉工作起來更加默契。2014年10月,大病初愈的郝平又和妻子趕往深圳接著做作品。2015年10月底終于等來了印大畫需要的國外進口紙,李玲默默地配合丈夫,順利推進了工作。他們與基地的學生、老師和技工們相處圓融,全身心投入《推門?境界》的制作。這個系列作品的作制對絲網技藝要求非常高,還有很多工序都帶有開創性和實驗性,對版畫基地的技師們也是諸多挑戰。好在所有制作郝老師都親自參與和指導。“推門”作品不僅畫幅大,完成色印好多幅都是幾十個版次,全部作品完成后,所有參與的工作人員都很有成就感。
2016年1月15日,郝平的《推門?境界》個展,終于在深圳中國版畫博物館開展了。巨大的展覽logo玫瑰色門照亮了雨霧中的整個基地山谷?,F場嘉賓從張道興、廣軍先生到殷雙喜教授,同學、同道、朋友天南地北從內蒙、江蘇、江西省、上海、北京、天津市、黑龍江省、貴州省、英國、澳大利亞、芬蘭等地紛至沓來,云南嘉賓團更是從領導、著名作家、美術理論家、策展人等朋友近20人。開幕式上,深圳文聯、云南省文聯、中國美術家協會的領導分別致了賀詞,由云南省原老領導晏友瓊宣布展覽開幕。其中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細節:郝平作為對觀瀾版畫基地做出重大貢獻的專家、藝術家,由深圳市文聯名譽主席董小明先生給他頒發了“深圳觀瀾國際版畫村榮譽村民”證書。
中國文藝網副主席丹增先生特別發來賀電,對畫展給予高度贊揚:你的版畫作品,上世紀80年代就已譽滿云南,走向中國;30多年來,碩果累累,蜚聲中外。你是云南版畫界最杰出的代表,同時也是中國版畫界突破本土局限、注重文化思考、個性頗為鮮明的重要畫家。你的作品,始終貫穿著鮮活曠達的高原特質、穿越時間的浩然清氣、上寫求學的哲學思辨,始終洋溢著冷靜達觀的空明和悠遠深邃的思考??蓺J可敬!
展廳里,展墻上一幅幅不同顏色的門,門里門外不同的山水花鳥畫面。不同的展墻結構,分別布展有用《推門?境界》作品為展覽燒制的瓷瓶,瓷瓶里插滿了友人從昆明市快遞來的百合和玫瑰花,無形中填滿了展廳空間,讓所有的來賓看到郝平具有國際藝術水準展覽作品的同時,也非常強烈地感受到他的愛妻李玲用心在展廳布置出來的云南味道。前來祝賀的同學朋友對她的能干和付出都很敬佩,贊不絕口。
展覽開幕過了,送走賓朋,郝平在展期會不定時到展廳,以純粹的藝術家身份,分別對來看展覽的學生和觀者講述他的創作?!伴T”只是一個概念,是那種以依靠、依偎、沉穩、堅實和厚重,同時帶有沉重、澀滯和幽暗的特征,才會使“推”更具有實際意義。因為觸動他創作“推門”的初衷是刻在17歲的記憶,那時在知青點放羊,早晨去開羊圈門的時候,發現黑暗的圈里滿屋子的羊眼睛全都閃爍著期待的星光,所以他每天都喜歡看羊一躍而出圈門,身上冒著熱氣,歡快自由地奔向山野,散落在有泥土芬芳的青草中。這個系列畫面定格在郝平的腦子里,無法忘記。
至于版畫藝術中門是什么?門里門外的空間關系?郝平的創作初衷有一個理性的期許,他希望將“推門”升華為廣闊開放的思想境界,門不再是阻隔的象征,希望在浩渺天然的時空下,人與人之間的平和與友善,包容充盈其間。也可以解讀為我們每個人都需要在社會生活中,推開大寫的門,也包括個體的心靈之門,讓彼此之間的理解成為門里門外的橋梁,讓中國人都因“橋梁”富有智慧、哲學、精神和道德,方能讓自己相遇更高的境界。藝術家尤其需要不斷釋放自己,凈化自己,才能在創作中無拘無束地抒發心性,讓藝術不斷出新出奇。
然而,就在郝平的“推門”創作中,偶然遇上的一個朋友對他說:你怎么讓作品中的門那么沉重?為什么不能“好看”點呢?這個點擊讓郝平沉思,并調整了原有的創作構架,在完成現實主義中具象的門之后,采用墨跡、色跡營造出抽象空間里紅黃藍綠的門,在半推半開的門里,植入了他自己的水墨風景。使“推門”門里門外因了這些不同的風景,而紛繁變幻的空間,還寓意著正氣、正直、正義及超越時空區域的阻隔與分離,瞬間變成彼此理解和聯系的橋梁。他那一幅幅作品的標題,故園晨霧起、春光撫水暖、安身以崇德、日往則月來,分明是滿腔的理想主義和浪漫主義情懷。而君子坦蕩蕩、知之為知之、仰君子之風?梅?蘭?竹?菊的大木版畫系列“展眼”作品,又是多么的象征主義與超現實主義。畫如其人,郝平的推門創作,訴求與期許一如他的心性和人品寫照。
郝平在開放多變的現實生活中堅持仰望,在復雜紛繁的社會關系中恪守價值,面對一次次交流與碰撞、機遇與挑戰,皆在孜孜以求中一次次選擇,維持了一個真正藝術家應有的潔身自好,不斷邁向自己的藝術理想……
如果說郝平的早期創作是以云南省紅土地為根基,那中期的《古瓶系列》就是躍入中國傳統文化符號的里程碑之作,《神原組曲》則豐富,也升華了他版畫藝術中的文化內涵和味道,而近期的“推門”系列,可以說是藝術家的社會閱歷、創作積累、思想情感的主觀引導,是一次觀念性的綜合表達,是藝術家超越自我的美學提升,也是郝平藝術人生中人文情懷的集中展現。回到郝平的藝術本體來說,“推門”的表達和之前的“古瓶”系列有直接關系,從中國文化中的器物想到門和窗,從木板畫想到推門,再自然不過了。從2002年最早出來的《推門系列?文淵》作品來看,無論人文歷史的創作原素,還是創作思想和審美格調,以及作品所呈現出來的氣息,和古瓶是一脈相生的承接關系。包括那些中國畫,都可以說是無意中為“推門”創作的一個部分。我們不妨看看古瓶中瓶里瓶外的創作內容,“推門”中門里門外的水墨風景,都昭示著創作物象的“里”與“外”,難道不是藝術家“客觀”與“主觀”空間轉換所要表達的藝術觀念嗎?門里門外,有界無界,不同觀者一定有不同的理解和聯想,一定是不同的解讀與延伸。這正是郝平“古瓶”與“推門”的魅力所在,也是藝術家對版畫創作語言駕輕就熟、游刃有余的才情使然,更是郝平熱愛版畫的純一心音。
刀筆下的求索
——藝術家郝平
曉萍
他是用刀筆耕耘的求索者,
他是繪畫藝術的哲學思辨者,
他使版畫語言民族化得到突破性進展,
他將中國絲網版畫推至一個前人未見的高度,
他提高了云南省以及我國木刻版畫的品位,
他是勇于否定自己、在藝術探索上孜孜以求的探究者,
他,就是藝術家——郝平。
2016年11月23日的北京,散盡霧霾的藍天下,《推門?境界》系列版畫作品展,隆重的推開了中國美術館的大門,這個透著歷史時空的浩然清氣,傳遞著當代藝術的現代精神,“將中國絲網版畫推至一個前人未見的高度”的展覽作者,就是云南藝術家——郝平。
1952年出生于云南昆明市的郝平自幼喜愛繪畫,初中畢業隨父親到五七干校當知青,返城后當工人,無論經歷怎樣的磨難,都沒有泯滅他心中蓬勃的藝術種子。當他1977年跨進云南藝術學院,葉公賢、丁紹光、蔣鐵峰等老師為他打開了繪畫藝術的一扇扇大門。此時,11歲時父親送他的木刻刀、中學圖書館廢墟中撿到《木刻手冊》的欣喜記憶,共同喚醒了郝平與版畫的緣份,他成為版畫專業名列前茅的佼佼者。1980年郝平從云南藝術學院美術系畢業時,心中的藝術之花已然含苞欲放,并在1983年第八屆全國版畫展上開出璀璨艷麗的花朵。作為文革后恢復云南省文聯美術家協會第一個專職干部郝平,畢業不到三年、就以《碓聲咚咚》蟾宮折桂,拿到了他人生的第一個全國大獎。這幅獲獎作品,吸透了云嶺高原陽光的色彩,把云南佤族每天米做飯的村寨人家日常生活,表現的絲絲入扣,濃郁的少數民族風情氣息撲面而來。
而此時,中國傳統版畫已走過千年,現代版畫也幾次起落,怎樣才能讓自己的藝術之樹常綠?帶著一種緊迫感,1985年9月,郝平虔誠坐進了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的課堂,盡情徜徉在木板、銅板、石板、絲網版畫中。伍必端、宋源文、廣軍等老師給了他醍醐灌頂的藝術覺悟,又親歷了“85美術新潮”盛況的視野震撼,經過這里的火錘煉,1986年郝平結業時,大大小小七八十幅作品披露了他藝術家自我意識的完全蘇醒,完成了從發現自己到表達自己全新藝術觀念的蛻變。
1989年,郝平的《魔鏡?南方》榮獲第七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銅質獎。這幅以黑線條和紅黃藍三原色為基調的民族少女,把云南省民族民間圖案與西方冷抽象式符號相融合,人物造型、繡花包頭、頭飾、垂下的平邑雪蘿樹、耳環都已透出彼埃·蒙德里安突出運用線、面、點、色塊、構圖等純粹繪畫語言來表現內心感覺、情緒、節奏等抽象內容的語境,對稱并置的運用甚至能看到巴勃羅·畢加索《鏡前的少女》對其的影響,但還是地地道道的云南少數民族,耐人回味。
郝平1990年創作的版畫《今日苗女圖》,在黃色、褐色基調上,裝飾的、平面構成形式的構圖,凸顯了他當代藝術語境的萌芽,這張當代藝術意識最早的覺醒與探索,因過于超前遭到冷遇。
郝平在1990年代、創作了大量的重彩畫,參加了美國現代中國藝術展和現代中國版畫展,以及德國和荷蘭的歐洲共同體中國藝術節美術作品展。
他1994年的套色木刻《西部日?圣途》,濃墨重彩的張揚著布達拉宮、經幡、藏女、野牦牛等雪域高原的神秘。它的姊妹篇《西部日誌?虔心》,在中國古代雕版印刷的淡墨底上,以褐色、暗紅和黑色線條,濃縮了千手觀音等佛像、經文、佛龕、經幡等西藏的宗教符號,意在畫外的表達了信仰的虔心,一舉奪得當年第十二屆全國版畫展覽銅獎。
用刻刀畫筆思考的郝平,歷史滄桑與文化隱秘的探究,哲學的思辨,始終是他創作的一條鮮紅主線,歐洲之行博物館保存完好的中國歷代瓷器,讓他觸摸到五千年古國文化滾燙的溫度,找到了一種母體文化的認同感,他為自己是中國人自豪。
1996年,郝平的《古瓶系列?故鑒圖》如石破天驚,沖開了傳統版畫語言陳舊的桎梏,以“抽象的整體具實的局部”原則,一改原來油印套色的模式,以云南省慣用的減版油印法,在極其精巧的線刻與古雅的格調中,呈現出他全新的版畫語言。而晉朝顧愷之《洛神賦圖》、五代十國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唐代《八十七神仙卷》、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等歷代藝術家作品都成了他的創作素材,彰顯出超越它自身的別樣風彩。
評委們皆為這幅作品表達的文化品味和精湛的制作技藝所嘆服,認定它這種“技巧精純”的“語境變易”,“由粗糙趨于精良,由膚淺走向深刻,由陳舊而為新穎,開始邁向更為專業化和學術化的層面?!保?a href="/hebeideji/7084208132246770981.html">齊鳳閣)無可爭議的斬獲第十三屆全國版畫展覽金獎。
歷時兩年完成的《古瓶系列》“飛升”、“青蓮”、“出獵”、“宴飲”、“空谷”、“知秋”、“舞樂”、“書道”、“蹴鞠”、“廂屏”、“獸龍”、“故鑒”皆以一典雅古瓶為中心,分別散發出躍騎挾彈出獵,仕女春游踏青,宴舞樂簫豎笛橫、腳踏祥云御風而行,宋人蹴鞠、隱士操琴、青蓮出水、巷陌酒肆等等,其人物刻畫細勁削力,刀法張馳柔韌,頓挫自如,神情生動,玩者之動態與觀者之靜態,相映成趣。古瓶、古畫的記憶,遒勁綿長的線條造型,深層次凸顯著郝平對中國古代傳統藝術的膜拜和致敬?!柏S厚的中國傳統文化藝術終于成了郝平版畫柔韌堅實的靈魂,也成了他風雅得體的衣裝?!保?a href="/hebeideji/726450959452561944.html">湯世杰)
《古瓶系列?故鑒圖》被中國美術館收藏。被譽為“藝術是穿越時空的紐帶,古瓶是華夏民族共同的記憶”的《古瓶系列?蹴鞠圖》在臺灣第九屆國際版畫暨素描雙年展獲獎,被臺北市立美術館收藏。
虔誠的藝術圣徒永遠把藝術生命之根深扎大地,汲起養分。在《古瓶系列》不絕于耳的贊譽聲中,郝平的新作4幅《神原組曲》系列,以他對西藏自治區主觀感受強化的見證,以和《古瓶系列》完全不同的、點線面并重的表達,又一次讓人驚嘆。這是郝平藝術風格轉變的升華,也是他個人藝術符號形成的重要標致,作品被中國美術館收藏。
永遠不重復自己的郝平,在第十六屆全國版畫展覽上,以《推門系列?文淵》亮出了他對版畫的新思考。
《推門系列?文淵》掀開了中國古代文化寶庫的冰山一角,推開門呈現的6000年古老中國漢字書寫藝術,從象形文字、甲骨文、石鼓文、鐘鼎文到篆、隸、草、楷、行書和漢畫像磚的元素,其薈萃歷代漢語文字樣本的精華,讓觀者一目千年。郝平“想致敬中國文字”的新理念——《推門?文淵》,讓他摘下了第十六屆全國版畫展覽銀獎。
2004年,郝平的《替代?鏡頭1、2、3、4……》直面古老傳統與當下生活的劇烈沖突,以清醒冷靜的筆觸展示出不同歷史鏡頭的時空轉換:汽車替代了步行、轎、騎馬、馬車和自行車;摩肩接踵的鋼筋水泥森林替代了粉墻黛瓦的古老民居;好萊塢的娛樂文化,替代了中國傳統戲的唱、念、做、打;電子通訊替代了驛道馬蹄、魚雁傳書……在享受現代高科技為人們生活帶來的便捷時,古老中華的傳統文化正驚人地萎縮。郝平對當代生活觀察一針見血的思考,“郝記”獨特的畫語畫境,又獲第十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銅獎。
這期間,郝平從云南省省美協副秘書長、秘書長到當選省美協主席,繁雜的事務性工作,讓他“沒有整塊時間進行版畫創作。(郝平)”《推門系列》的構想只能束之高閣,刻刀入庫。而繪畫的手決不能停,郝平忙里偷閑拿起毛筆,在中國畫里繼續著繪畫藝術的思考。
郝平飽覽云嶺高原的江河湖泊、“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山脈溝壑,對紅土地一往情深。他“搜盡奇峰打草稿”,所作山川樹石、煙云流潤,柔中有骨力,意境蕭閑沖淡,幽遠靜美。隨意抒寫的一坡一石,一山一樹,皆發自性情,灑脫無拘,流露著董其昌筆墨松秀的靈逸瀟灑,石濤畫風的疏秀明潔,如倪瓚一般“有意無意,若淡若疏”,“逸筆草草,不求形似,”僅一吐"胸中逸氣"。郝平認為,不同的自然景觀,就該用不同手法表現,因形而異,因景而殊,而不能用一成不變的筆墨去寫大自然的豐富多彩。他“融古法為我法,不囿于陳式,不拘泥一格,取其為己所好者學之。(石濤《大滌子題畫詩跋、卷一》)”、“我自用我法,”以“情”、“韻”二字提煉不俗的筆墨意境,以達到“實境清而空景現……真境逼而神境生……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笪重光《畫》)氣韻生動的表現了山魂水魄。他山水畫的積淀,在日后《推門?境界》系列里大放異彩。
退休后的郝平,最難忘的是十七歲的知青放羊生活,日復一日的清晨,他打開羊圈門時,黑暗中羊群滿是期待眼睛,給他留下多年揮之不去的創作沖動,在2013年春天形成他藝術創作的又一次井噴。
那年桃紅柳綠時,郝平重拾《推門系列》,而時過境遷,他對“門”的認識,已從“推門發掘文化寶藏”的“門里”轉到“門外”,他渴望關注空間阻隔對現代人思想進步的禁錮。
郝平三年蟄伏在深圳觀瀾版畫原創產業基地,于“失敗”、“不完美”、“返工”循環中,鍥而不舍的追尋著不重復自己的版畫語言。終于,他創造出一個“沒有實物阻隔和心理羈絆的空間僅存在于向往”的理想、夢境空間。 ???
在這個虛幻浪漫的空間里,版畫的表達得到了當代性與精神意蘊的全新突破,版畫新視覺形態和當代精神的感性顯現,融匯了當代人的精神、文化心理、情感,讓人耳目一新。從《推門系列?文淵》延伸而來的《推門?境界》36件作品,半掩的中式“門”為引線,從漢字的本源、哲學的啟蒙,到四時之風變化的天地共融,門里門外的風景所傳遞的文化氣息和人文情懷,讓中國的歷史文化、民族文化呼之欲出:
可塑性強的絲網版畫,潑灑著中國畫的筆墨的酣暢淋漓,與版畫的刀痕木印渾然一體,更接近于繪畫效果,豐富著作品的表現力:《邊寨古茶香》、《巍峨峻嶺情》、《山中飄玉帶》打上了云嶺高原鮮紅的胎記;《故園晨霧起》朦朧氤出的是江南園林的小橋流水人家、亭臺樓的精致;《山澗溪流湍》、《湍鳴觀遠瀑》寄寓中國畫大山大水之神韻;《峰高隨思遠》散發著濃濃的古風古意;《知之為知之》一抹淡淡的紫色、草草幾筆,孔子《論語》的真知灼見便響在耳邊;《安身以崇德》、《日往則月來》、《善必有余慶》、《逝者如斯夫》分明是超現實主義的手法;《秋濃正當時》、《春光撫水暖》分別以鮮明的紅綠燈魚兩色,張揚著大寫意的濃墨重彩;尤為突出的《仰君子之風》,在梅蘭竹菊使君子那黑白兩色的木刻肌理中,厚重的中國傳統文化積淀,力透紙背,中間那扇敞開的空門,任觀者的思緒信馬由韁去解讀。
郝平突破了云南版畫家的本土局限,站到了中華民族大文化高度的思考,將中國畫筆墨的傳統,隱藏在超現實主義方法的后面,以質的飛躍拓展出一片全新的版畫空間,其巧妙的構思、豐富的題材、多變的色彩,充滿生命內在情感的力度,門里門外的大千世界,亮中國畫大山大水之風,紅土地之韻,哲學之思,浮動著唐詩宋詞之暗香。
法國藝術評論家米歇爾?杜勒說:“作品里有清冷的記憶和被一些人遺忘了的瞬間而觸動的感受。是一些只能輕描淡寫又不能忽視的東西,那些已經被時間遺忘的溫暖,我們只能看著近在咫尺的它,卻不能觸及。亦有一些近乎絕望的美麗,一種凝思狀的憂郁,還有一種值得記憶的永恒?!?/p>
郝平“輕易不出手,出手便無虛發,總能撩開時代斑斕的衣裙,為世人展示那些遙遠深邃的往昔,抑或是朦朧而又誘人的未來。(湯世杰)”
《推門?境界》帶著郝平向中國文化致敬的初心,從深圳開始巡展,南京、北京、昆明市,一路好評如潮,藏家一路追隨想“讀懂他”。門外精彩世界引發的無窮遐想,由此帶來的思考,已經遠遠超出作品本身。
郝平自成一體的版畫的語言,以本真統攝藝術,無愧為中國現當代版畫界之翹楚。他曾9次榮獲國家級美展、版畫展的金、銀、銅獎和“魯迅版畫獎”,多次擔任全國美術作品展覽、版畫展等重要美展的評委。而他對版畫語言語境的探索卻沒有因榮譽而停滯不前,在《古瓶系列?故鑒圖》、《神原組曲》、《替代?鏡頭》、《推門?文淵》、《推門?境界》等被廣泛認定是中國現代版畫的經典之作后,郝平又在尋覓新的途徑,再次將他生命的力度、情感的歸屬,寄托于新的繪畫藝術語言,讓我們共同期待郝平將帶來的、又一次驚艷。
2017年3月7日星期二
郝平版畫藝術評論文章兩篇
推門-境界郝平版畫作品展前言
中國發明了雕版印刷術,不僅以文字的傳播推動了世界文明的進程,也孕育了具有東方神韻的中國古代版畫,從經卷、小說、戲曲、詩詞的插圖到畫譜、箋譜,再到各地的民間木板年畫和木刻紙馬等,版畫的類型十分豐富,版畫的傳統源遠流長。20世紀以來,西方版畫的傳入,使中國現代版畫拓展了形式語言,版畫的多元風格綻放異彩。
郝平先生是中國當代版畫的代表畫家,也是一位富有深厚學養、修為與勤奮并重的學者型畫家。幾十年來,他一方面借鑒吸收西方現代版畫的表現技法,一方面汲取融匯中國傳統版畫的文化精神,在版畫創作上獨辟蹊徑,形成了鮮明的中西融合面貌。他立足于云南省的生活家園與文化沃土,也使他的藝術在主題、題材和風格上都透溢出濃郁的傳統文脈氣息。
可貴的是,郝平先生不滿足自己已有的業績,近5年來,他凝心聚力,沉潛于將水墨寫意與版畫刻印相結合的探索,也在“門”的內外這一空間中注入哲思,由此有了他的“推門·境界”系列作品。這個系列創作可以說是他與自然世界也與自我心靈的雙重對話。自古以來,一個“門”字引申多少意涵,阻隔內外、兩分天地的物質形態演繹出無數讓人嘆喟的情境與命運。在郝平先生的畫中,門被推開,洞天頓展,山水風景,縈繞流溢,形成了一種如夢如幻的視覺景觀,也展現出藝術家寬敞通透的心理境況。這種“超現實”的視像是郝平先生化解郁結、自由開敞的心象,也是他為我們帶來的心物相接、融合自然的理想之象。對于他來說,推開這扇門,也意味著他推開了水墨寫意繪畫與精微刻印版畫原本相隔的礙阻,破除了兩種繪畫語言在造型、色彩、色調、光影等方面的界限,更重要的是,他推開的這扇門也是傳統與當代、中國與西方在審美文化和語言形態上的區隔之門。他以在水墨寫意繪畫優秀的稟賦和在版畫創作上積累的經驗處理每一個畫面,使作品印跡精微而氣韻盎然,生機蓬勃而別具一格,是一種文心之繪與意匠之刻的產物,在融通的高度上達到嶄新的境界,為中國版畫的發展作出了新的貢獻。
2016年11月
中央美術學院
傳統語境的現代轉換
———郝平創作的超越跨界與融合
傳統語境是現當代畫家均無法回避的課題,對待傳統不同畫家有不同的選擇,有的迷戀與精研傳統而不能從傳統中脫出,以至創造潛能無法釋放,甚或走向擬古與平庸;有的鄙視傳統,或以挑戰與批判的態度消解傳統,往往會使作品雖具現代意味但缺少根基與歷史厚重感。郝平是位既具傳統情結又具現代觀念的藝術家,因此他的選擇是傳統語境的現代轉換,即以現代觀念提純、整合傳統文化資源,以頗具現代感的視覺形態闡發或蘊含傳統語義,在跨界、融合中實現對傳統語式、本土境像與自我的超越。他40年的藝術生涯經歷了多向探索期,超越本土的風格形成期,走出版畫的跨界期與吸納水墨的融合期。使他不僅成為云南省版畫的創作主力及云南美術界的領軍人物,而且成為中國版畫界最具實力與最具代表性的畫家之一。
上世紀80年代,是郝平版畫創作的多向探索期。這種多媒材,多手法,多取向的探索,客觀上緣自兩大背景,一是改革開放,海禁大開,西方現代文藝思潮及各藝術品類的大量涌入,以及文化政策與環境前所未有的寬松,使藝術家觀念更新,創作的奇思異想均可實現;二是云南多民族豐富多彩的文化資源,以及他們提出的:“根植本土,面向世界,植根傳統,面向現代”的創作宗旨,使云南省版畫家可以各取所需,廣泛汲納,取向多維,因此形成了迥異于其他區域群體版畫的多元格局而異軍突起。就主體條件而言,郝平于1980年畢業于云南藝術學院版畫系,接受了系統的專業訓練,1986年在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的繼續深造,又使他視野開闊、藝術志趣與專業技能得以提升,尤其是主體意識的自覺與個性意識的增強,使他在早期個人風格的尋覓中,創作出一批樣態各異、反差極大的作品。?????
概括地講,這批作品是畫家或對“有意味的形式”(克萊.貝爾)、或對“一種符號的語言”(卡希爾)的探索,來表達自己對云南省少數民族生活的獨特感受,而且往往前者重于后者。他認為:版畫家對材質印痕等版畫語言的敏感是至關重要的。所以在這些作品中,對媒材物性、印痕肌理及畫面構成等表現出濃厚的興趣。1983年的《碓聲咚咚》在第八屆全國版畫展中獲優秀獎,不單因為其生活情趣濃郁,而主要取決于他運用云南自創的絕版套色技術與油畫般的強烈色塊及整體渾厚的造型所營造的視覺形式感。在1985年創作的紙版畫《小鴿子》中追求古代畫像石的拓印效果,同年的水印木刻《高原湖泊上的帆板》則具有剪刀味兒,將民間剪紙與現代的符號構成手法相契合,而1986年創作的絲網版畫《佤山變奏曲》又以直線的穿插與原始符號相疊加,還有同年創作的《佤山印象.靜夜》、《佤山變奏曲.黎明》中凹凸肌理印痕所呈現的浮雕感等,在當時都給人以新鮮感。1989年的《魔鏡.南方》運用民族民間圖案與西方冷抽象似的符號對稱并置,以一版多印,將云南省的美麗,豐富,神奇魔鏡般的幻化呈現,在第七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中得到評委的首肯而獲銅獎。如果沒有80年代的這種多向探索,就不會迎來90年代的自我超越及個性風格的形成。
其實郝平在90年代版畫創作中對傳統文化的專注,與我國版畫經歷的,在西方現代主義大潮沖擊后向傳統回歸,走出西化陰影、強化個性意識的大趨勢是一致的。此時期推出的《西部日誌》、《古瓶系列》、《神原組曲》幾套組畫,標志著他的版畫創作步入了一個高新的階段。在題材上淡出云南省風情,而轉化為關注傳統文化;在表現手法上采用絕版木刻技藝,及布紋紙多層薄印,在視覺形態上,傳統文化符號與現代構成相融合,錯位的組構、古樸的造型與沉渾的色調,使其與云南其他版畫的粗放艷麗形成對比,也與其畫友拉開了距離,成為個性鮮明的風格畫家。
《古瓶系列》12幅作品中造型各異的古瓶象征與凝聚著中國傳統文化,并以輪廓線實現對畫面的切割,而將古代繪畫中的人物,山水,花鳥、獸龍圖案及書法等融入畫面,但盡量避免對傳統文化圖像簡單的并置,而是以超時空的處理,靈活多變的重組,在傳統語境的闡發中生成一種現代意味。如其中的《書道圖》對真草隸篆及版刻各書體的大小、粗細、正反、濃淡等的精心布局,實現了對數千年書法文化史的現代表達。榮獲第13屆全國版畫展金獎的《故鑒圖》更是以精巧的線刻與古雅的格調,眾多的古裝人物與宏大的歷史畫面的挪用,盡顯古代繪畫的韻致與傳統文化的恢宏,在構圖上,古瓶的縱線與錯落的人物行列的橫線相交匯,屋宇器具錯位的處理,都表現出畫家非凡的創意及駕馭大場面的能力。既表現出對傳統深情的眷戀又不受傳統模式所囿,突破云南省地域的本土局限,而走向更保羅·高更廣的境層。
對藏區、藏民、藏文化的關注,是郝平90年代版畫創作的又一主題。其中1998年創作的《神原組曲》最具代表性。整體看來,這4件作品比《古瓶系列》更富創意與獨特性。既沒有像李煥民、徐匡等畫家那樣著力于藏民的形象刻畫,也無意渲染雪山的雄大與神奇,亦不以萬步長叩或天葬場面給人以心靈震撼。他將藏民置于神圣高原的環境中,并多為背影。但在《源》與《涌》中表達的是對藏民與高原生態、文化關系的思考。而對宗教的虔誠與膜拜是通過群體信徒的《悟》來體現的。《旅》中以近景的獸骨象征雪域高原自然環境的嚴酷及對生與死的考量,精心布構于畫面中的藏文字與漸變的綠色調使畫面精致且文化內涵豐厚。應該說,90年代郝平的版畫創作語言錘煉之精,文化思考之深入,以及藝術表達的獨到與高度都令人欽羨,并以此奠定了他在中國當代版畫史上的地位。
然而之后行政領導工作的繁忙使他的版畫作品銳減,但毅然跨界又使他成為一位作品頗豐的水墨畫畫家。由于郝平是以成熟的版畫家之積淀進入水墨畫壇的,所以起步便高。又因其藝術路數與科班出身的國畫家不同,所以很快顯現出其自身的優勢與特點。他的水墨畫既有人物,亦有花鳥,但主攻山水。在《合諧古韻》、《和平的土地古老的文明》、《湄公河出??诘乃鲜袌觥返葍H有的幾幅人物畫中,展現出他扎實的造型功底及專業素養。我甚至認為,他若能傾心于人物畫創作,也許會實力盡顯,使其水墨畫更具分量感。其山水畫多源于寫生也得力于寫生,而且與當下山水畫創作的“寫生化”傾向不同,他不是運用傳統筆墨語言程式寫眼中之實景,而是以中西合璧的方式描繪意向情境,傳達其對山川景觀的獨特感悟。他的書法從臨帖開始,但水墨畫卻很少臨習古代經典,因此也不受古法束縛?!巴鈳熢旎保八驯M奇峰打草稿”,從景觀物象出發,常以西畫的焦點透視布局,明暗、色彩與水墨的濃淡干濕結合,形成自己的畫法與套路。尤其在《春到拉卜》、《晨霧輕拂傣寨邊》、《版納小景》等一些斗方作品中,風景畫寫生的特征更明顯,所以他自稱為“水墨風景”,確實比“山水畫”更貼切。我認為這類作品比近幾年采用傳統圖式的豎幅山水畫更鮮活、更具藝術靈性與現代品質。當然,中國畫的現代轉型未必一定要通過寫生化實現,背離傳統也不是現代轉型的唯一選擇,郝平在此前版畫創作中傳統語境的現代表達與轉換,已使他的創作獲取了現代性,而將版畫元素融入水墨畫中,也可成為版畫家國畫創作的一種選擇。如他的《春臨山巒紅綠間》以墨與色組成的板塊結構,便是具有版畫視覺效果的水墨畫。其實,如果他把版畫的語素更多地融入國畫創作,也許會使其水墨畫更具特色,而與國畫家的創作相區別。這種融合在其近幾年創作的絲網版畫《推門系列》中得到充分體現,使他的版畫創作又入佳境,而開辟出一片嶄新的天地。
《推門系列》38幅,其中2002年創作的木版畫《推門.文淵》,其內蘊是《古瓶系列》的延續,只是由瓶轉換成門,推開歷史之門,窺視中國文字的源流及文化的演變。其他均完成于2013至2015三年間,除《推門.仰君子之風》為巨幅木版畫外,其他36幅均為絲網版畫。他將自己創作的水墨畫或整體或局部的融入半掩的兩扇門間,通過超驗的結構,打破門的阻隔,或疊印于門上,而使門里的人造空間與門外的自然空間相融通,既擴展了門的文化內涵,亦透溢出山水的傳統文化精神,又因其巧妙構思源于畫家自身的現代生活體驗,以及超現實主義手法的運用,而使作品既傳統又現代,在傳統語境的現代表達與以現代藝術手法宏揚傳統文化精神中別開生面。
在中國乃至世界,門都有悠久的歷史,門文化博大精深。《詩經.陳風》中有“衡門之下,可以棲遲”之語,《玉篇》稱“人之所出入也”為門,《博雅》則說“門,守也”,即防獸襲之意。而門除了其實用功能,又具裝飾、象征之意,是建筑的門面,是主人地位的象征。所以說門承載著歷史,蘊含著文化。郝平選取門為主體進行系列畫面的營構,既體現了他對傳統文化的一往情深,又體現出他的睿智與藝術悟性。其實郝平所推之門是獨立于建筑之外而融入山水之間的意象之門,精神之門。特別是2015年創作的一些作品,以紅門,白門,黃門,綠門等這些現實中少見的彩色之門,暗含著傳統門文化的現代嬗變。但題目又多取自國學經典,如:“君子坦蕩蕩”出自《論語》、“一致而百慮”語出《周易》等等,雖然有些畫題與畫面并無直接關聯,但卻憑添了作品的文化蘊含,而誘發人們的想象與思考。這些推開的透明、半透明之門,已失去了守與防的阻隔功能,而融入到自然與精神世界無限廣闊的空間,也使郝平的創作進入到一個自由開放的天地。
將自己國畫中的水墨、境象轉變為版畫元素,并融入具有當代觀念的構成中。郝平對自己的這種定位與要求,決定了這批作品對中國絲網版畫的突破與貢 獻。我國的現代絲網版畫始于上世紀70年代末(漏孔版技術可追溯到漢代的織物印刷),在幾十年間經幾代畫家的努力,把工具材料簡陋、印制粗糙的絲網版畫,發展到印制精良、風格多樣、取向多元的狀態。過去在趙經寰、陳聿強等老版畫家的創作中,曾把古代壁畫與傳統元素融入絲網版畫,但像郝平這樣將自己的水墨畫轉化融入絲網版畫卻極為少見,而且他不是用絲網印刷技術復制自己的水墨畫,而是地道的原創絲網版畫。他以個性化的圖式、雅俗共賞的格調,實現了對中國絲網版畫新的超越。
郝平是位注重人文修養與人格修煉,勤學多思的藝術家。唐韓愈在《進學解》中云:“業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毀于隨?!焙缕街嗡嚒⑿薜轮洑v是對此名言的極好詮釋。他如今尚年富力強正值創作盛期,眷戀、精研古代傳統而不守舊,植根本土而不為其所限,觀念現代而不逾矩,發乎“道”又重乎“器”。所以無論在極具潛力與空間的水墨畫方面,還是在已抵高點的版畫方面,其創作都令人充滿期待。
回望與穿越
——郝平系列版畫《推門—境界》賞析
郝平的版畫近作不激不厲,體現了一種寬廣平和的胸懷。這些作品大多以山水花鳥的形式體現了畫家的哲思和生存的感悟。作品的題目與內容似乎沒有直接的關聯,但作為中國文化的載體,它們共同表現了一種歷史的底蘊和文化的氛圍。
直觀看來,這些作品有一個共同的特征,即它們都是以門為主體展開構圖,雖然在門的中間和內外,具有豐富多樣的景觀與內容,但垂直嚴謹的門始終是作品的主體。就畫作的題目來看,也都是以五字箴言的形式反映了中國古代的思想、倫理與人生感悟。例如畫題“安身以崇德”、“善必有余慶”均是從《周易》中來,“本立而道生”、“知之為知之”等則出于論語。那些紅色的木格門,穿越了時光,而“春光撫水暖”、“嶺高現圓融”則展現了一種溫暖的詩意,讓人想起唐代詩歌“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唐人詩歌中的窗與門,其實與郝平的作品遙遙相通,由近及遠,既是觀看的秩序,也是觀看的方法,更是觀看的心境。推門即春光無限,而門外有無限江山。30多幅作品,其實畫的是同一扇門,即畫家內心深處對世界的依戀。時光越千年,眼前景色有限而人心中的世界指向無限。
最初郝平想做一個系列,包括科技、美術等方面的題材,回顧和挖掘中國文化的底蘊,但囿于美協工作的繁忙,他一直未能將自己的設想加以實現,直到2013年以后,他才有較多時間實現這個《推門》系列。在一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的推動下,郝平用了3年時間,創作出這一系列作品。絲網作品尺寸并不算太大,均為55×80cm,而木版畫尺寸較大,為135×100cm,是為了考慮當下許多現代美術館展出的效果。
郝平在中國版畫界屬于中堅輩畫家,不僅是云南省美術的領導者,也是中國版畫的活動家,但他早年為人所知的,則是他在版畫創作方面的突出貢獻。著名版畫家張遠帆稱其13屆全國版展金獎作品《古瓶系列·故鑒圖》“對漫長而又內容豐富的文化歷史用圖像進行概括和集中的表現。同時,又以幽暗的畫面色調和精致的雕刻印制,將作者自己對傳統文化精髓的無限眷戀、追思、膜拜之情躍然展現在我們眼前,營造出一種靜謐幽玄深莫可測的視覺境地?!痹诮谛伦髦校缕揭浴氨M精微,致廣大”的技術和綜合重組的構圖,延續了其早期作品《古瓶系列》和《替代·鏡頭》等作品中那種“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執著精神,將中國絲網版畫推至一個前人未見的高度。《推門》系列作品38幅,36幅是絲網版畫,采用多版套印的技法,最多的有30—40個版,最少的也有10個版。絲網版畫有一個特色,手段豐富,可以追求繪畫效果,有著豐富的層次,日本版畫家曾經做過90多個版的作品,絲網版畫的細膩漸變效果,是概括性很強的木版畫所難以達到的。不同的是,在郝平的這些作品中除去概念性的門的表達之外,所有的圖像均是出自于郝平本人的中國畫“手筆”。據我所知,版畫家在作品中采用其它畫種的形態,獲得如水墨、攝影、素描乃至油畫等畫面效果,并不少見,例如榮寶齋曾經采用中國傳統水印版畫技法,對著名的五代繪畫《韓熙載夜宴圖》進行復制,效果逼真。但是,郝平近十多年來對于中國畫的熱愛和不懈實踐,已經達到了一個很高的專業水平,2013年我在云南省的怒江邊上看到過他現場的中國畫寫生,其概括與提煉的水墨表達能力,令我欽佩。如何將中國畫的自由構圖與寫意性在版畫中表達出來,這其實是一個難度頗高的創作高地,這也是他為了更好的表達主題而選取絲網版作為技法的原因。但是郝平知難而上,采用了超現實主義的方法,穿越時空,將中國畫的表達與版畫的技法完美地結合為一體??梢哉f,這不僅是將中國畫與版畫跨界結合的獨特形式,也是一種中西結合的有益探索。我想,這樣的作品既具有中國文化的特點,也具有版畫的世界性語言,應該能夠受到中外觀眾的喜愛。
《推門》系列中有兩幅木版作品,可以視為這一系列的“母題”,最早作于2002年,其題目為《推門系列·文淵》,呈現的是中國文字的起源和流變,包括書寫和印刷。曾參加第16屆全國版畫展,獲得銀獎。其主要內容,是門中呈現了歷代中國書法,都是中國文化的精髓。而題為《推門·仰君子之風》,描繪梅蘭竹菊的作品,作于2015年,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致敬。更早一些,其實郝平在1996年和1997年創作的《古瓶系列》(共12件木版畫)中,通過對中國古代美術的經典圖式的借用和重構,就表達了他作為當代藝術家對傳統文化的追思和膜拜,而此次創作的《推門》系列正是這一想法的延續和再次展開。
前面說到郝平在作品中采用的超現實主義的方法,其實是一種現代藝術的方法,對于現代繪畫超越傳統現實主義是一種創作方法上的拓展,更是思維方式的轉變,它有助于藝術家在有限的空間圖像中容納更多的文化內涵,濃縮歷史中的文明時空。貢布里希在其晚年著作《意象與視力》中談到20世紀初西方藝術的一個重大轉向,即文藝復興以來幾百年間人們對于真實再現的寫實性藝術的熱愛逐漸淡化,許多評論家對于這種忠實再現的成就,羨慕的情緒已經相當冷卻。他們的藝術趣味已偏向于原始的和古風的藝術。同時,他注意到20世紀繪畫對于主觀性表現的熱衷,這一段話指出了藝術創造的來源與人的夢想有關,可以用來描述郝平近作的特點,即郝平的版畫新作,即他的作品還保留著可辨認的具體形象,但其實已經朝著象征主義、超現實主義轉換,他以嚴謹的技術,表達了自由的主觀性想象與夢境,是一種具有后現代特征的組合式形象。
對于郝平來說,作品中的門是一個空間轉換的關節點,是一個表現空間的形式符號。這個空間,既是物質的、現實的,也是精神的、心理的。我們通過門進入到另一個空間,既是自然空間,也是人文空間。門的兩邊是相通的。門內空間是人為的,門外空間是自然的。進來是打開門看屋內,出去是打開門看屋外。
為何郝平作品中的人物特別少?唯一的一幅,有一個柬埔寨佛像和一個小女孩。對郝平來說,他筆下的山水,意味著走進自然,花鳥,意味著走進情感,其實作為畫家的人和作為觀眾的人,始終是存在的,當我們觀看郝平的作品時,我們就與郝平同在,感受到他對于世界的體驗和感情。
作為符號的門,是抽象的門,但作為版畫中的形象,門又是具體可辨的。門可既以成為心理的門,打開它,我們才可以與外界交流。門又是具體的視覺上可以辨識的,一看就是中國民間的門。但是可辨認的門又有其抽象性,即我們只知道郝平畫作中的門是中國的,但不知是何時何地的門,實則是他從中國各地的門(如云南省、蘇州等)抽繹出來的,這樣郝平就為我們呈現了一個具體而又抽象的符號化的《推門》系列。
當然,郝平作品中的門并非千篇一律,細看之下,作品中的門開的有大有小,并不對稱,在整一的構圖中有著細微的變化。最有趣的是,有些自然的景色從門外進來了,穿過門與墻,飄浮在空中,在門的里外之間,有著空間的錯位。這是郝平從《古瓶系列》延續所習用的外在形式與內在述求,空間的錯位其實與時間有關,使觀者產生“身處其中或其外”的錯覺和疑問,產生對現實與理想的追問。有些作品中,在兩扇門之間純粹是中國畫的立軸。即以門的色彩來說,也因為主題的不同而有著明暗與色彩的變化,例如,傳統的門是厚重的,但郝平在若干更為抒情的作品中將其變化了,使之有淺色甚至白色,呈現出一種輕盈空靈的理想主義氣息。用一句流行語,郝平的作品可以說是一個“中國夢”,其中有著他內心深處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深厚感情,和對中國歷代藝術揮之不去的熱愛向往。借用法國藝術評論家米歇爾·杜勒的一段評論“作品里有清冷的記憶和被一些人遺忘了的瞬間而觸動的感受。是一些只能輕描淡寫又不能忽視的東西,那些已經被時間遺忘的溫暖,我們只能看著近在咫尺的它,卻不能觸及?!嘤幸恍┙踅^望的美麗,一種凝思狀的憂郁,還有一種值得記憶的永恒。”
說到中國傳統文化,自漢代開始,有一種“啟門圖像”較為流行,即一位女性打開半掩的門,等候著人們進入另一個極樂世界的大門。在漢代石棺、畫像石、聶氏宗祠、闕、神道碑中都曾出現過這類圖像,乃至唐代石塔、遼代塔幢、宋代經幢以及銅鏡上也都有此類圖像,這一題材延續時間長,又出現在多種載體上,表達了人們希望進入天界的追求與愿望。王世襄先生提出了古代畫論中對此題材的記載,即宋代鄧椿在《畫繼》卷十《論近》中所云:“嘗見一軸,甚可愛玩,畫一殿廊,金碧耀,朱門半開,一宮女露半身于戶外,以箕貯果皮、作棄擲狀。”宿白先生在《白沙宋墓》報告中結合文學作品指出,婦人倚門是宋代極為流行的一種優美動人的題材。借助打開的門,我們可以進入今人的世界,也可以進入古人的世界。啟門只是借助出入之門靈活表現現實生活的一種手法,它是民間美術中一種“有意味的形式”,因此能廣泛流行。這樣看來,“啟門”圖像其實是現實世界中的人對于另一個世界的想象與界定,門是世界的區分節點,也是世界的聯結之點。郝平的《推門》系列,無意中暗合了中國傳統藝術中“啟門”這種“有意味的形式”,表明了當代中國藝術如果要具有世界范圍內的可交流性,就應該保持與中國文化的關系,傳達中國人對歷史價值與現實生活的深切關懷。
值得注意的是,在中外建筑中,門始終是建筑的重要構成要素,與窗戶一樣,具有臉和眼睛的象征性意味。建筑中的門,往往是歷史與人文點睛之處,也是進入城市和文明的關鍵。例如法國的凱旋門,中國的天安門,就具有豐富的歷史人文內涵,也是具有紀念碑性的景觀要點,我們在所有的歷史遺址和當代景區中,最初看到和穿越的,必然是門。這樣看來,門作為一個建筑的要素,一直是美學與藝術的研究對象,在中國古代山水畫中,以門為要素的殿堂、寺塔、村舍、舟橋一直是風景的重要構成因素,它們表示了社會經濟與文明的發展水平,正是當時發達的“城市”所創造的一種“城市文化”。錢鍾書所謂“圍城”,解決之道,便是穿越城門,自由進出,轉換身份,由此,才有中國古代所謂“魚躍龍門”之說。
在郝平的作品中,不知是何人將門推開,讓我們“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我想,這是一個絕好的寓言式的圖景,它反映出郝平對于自然與景觀的歷史觀看與道德觀察。在象征和擬人化的寓言意義上,郝平的《推門》系列呈現出我們時代的個體生存體驗,深入精微地表達了藝術家對中國文化的真實審美情感。
早在1997年,云南著名詩人于堅就敏感地注意到郝平作品中的“時間性”,稱其作品中的“古瓶”為“時間之瓶”,暗示了一種時間的藝術化過程,并且指出“這一主題獲得呈現的關鍵,是畫家材料(布紋紙、絕版技法)的‘時間哲學’的思考和精致的構思和制作。”在我看來,郝平的新作體現了“時間的雙重性”,一方面是版畫作品體現了藝術構思與精心制作的時間性,這是現實生活中實存的時間,是三年多日日夜夜的思考與勞作的時間;另一方面,在郝平的作品中體現了“古人”與“來者”的對話,不僅是古今生活情景與文化趣味的對話,也是古今藝術的對話。在郝平的作品中,“門”暗示著一種園林與住宅,而山水花鳥則表達了一種“風景”的時空意象。概言之,郝平的《推門》系列作品,不僅揭示了視覺風景的空間性,而且暗含了風景與園林的結合,表達了一種具有歷史縱深感的視覺風景的時間性,無論是山水草木的四時變化,還是歷史建筑的修筑與凋敝,都體現了一種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的演進變化。而郝平在作品中將這些庭院園林與自然景象跨越時代濃縮于一個畫面,則超越歷史時空,表達了一種藝術家眼中的歷史感懷。
由門與建筑的思考,以及郝平筆下門里門外的風景,我們進一步可以想象風景中的建筑與建筑中的風景,并且思考德國美學家瓦爾特·本雅明所說的“內在的世界”與“室內”概念。與古代藝術家對室外自然空間的親近不同,1980年代以來,當代中國人對室內的“人造自然”具有了更多的依賴,他們日益遠離自然,已經很少像前人那樣,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宅男宅女”無數。即使在節假日人們傾城而出,也只是帶有浮光掠景地游覽與觀光。具體到當代畫家,他們的創作資源也更為多樣化、古人作品的畫冊、當代流行文化,乃至影像、圖片,都可以成為他們“閉門做畫”的材料,他們正日益從室外的自然回縮到室內空間與個人的內心世界。
現代建筑活動中對園林景觀和室內設計的日益重視有著外在的相似,但卻有著內在的差異。工業化進程的加快,城市的迅速發展,生活的整一化以及機械復制對人的感覺、記憶和侵占和控制,使得人為了保持住一點點自我的經驗內容,不得不日益從公共場所和室外空間縮回到室內,在居室內通過自己布置的裝飾和種植的花草,保存對自然的記憶,從而保持住自我的形象,在這里,室內的人造自然成為日益失去的原初自然的補償。在郝平的作品中,雖不見室內的人物,但我們可以在人所布置的環境中,感受到人的存在,正是在豐富的對現實物像的占有中,畫家強烈地呈現了人與自然遠離的失落,表明當代人試圖再一次回歸自然,從現代都市人的角度審視自我的生存空間。
可以這樣說,郝平的《推門》系列作品,旨在溝通英國哲學家波普爾所說的精神世界(世界2)與自然世界(世界1),瓦爾特·本雅明認為:“同對象建立最深刻的聯系的方式就是擁有這個對象?!钡疆敶袊嫾业募抑腥?,你可以發現,他們幾乎都成為了收藏者,從漢磚唐俑、明清家具到民窯瓷器,他們不僅在自己的室內收藏歷史文化藝術遺產,而且在作品中收藏我們的時代所日益遺忘的“傳統”和“自然”,收藏那種使人們從實用性的單調乏味的世俗生活中解放出來的東西?!八囆g品的收藏者夢想到,他不僅在時空方面處于一個遙遠的世界,而且是個更好的世界。當然,在這個世界中,人們的需求仍如日常世界中一樣無法滿足。但在這個世界中,物質擺脫了實用的枷鎖?!保?a href="/hebeideji/5735343706607826617.html">瓦爾特·本雅明《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年第1版,第188頁。)事實上,郝平所追求的,正是那種傳統藝術中對于自然的親近,“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所向往的人生境界,正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物我同一,超越物質與實用的精神享受。在郝平作品中,陶淵明詩中“菊”所代表的花鳥植物,“山”所代表的山水傳統,共同構成了中國文人的精神寄托,這其實也是現代云南省繪畫的一個重要特征,即云南藝術充滿自然的眷戀,表達人與自然的親切相處。在今天這樣的一個功利性的社會,傳統文人生存的基礎已經不再存在,但是傳統文人對于自然與山水的親近卻成為當代人日益渴望的生存品質。我們可以將郝平視為一個具有文人情懷的當代藝術家,他在其作品中向中外藝術史中的“畫中畫”視覺傳統(例如中國畫中的“重屏”,畫中屏風上又繪有一幅畫)表達了自己的敬意,即將自己創作的中國畫,再一次地融入到版畫中去,不僅轉換了作品中的物質空間,也將中國水墨畫的傳統融入現代版畫之中,完成了自然空間與藝術空間,傳統繪畫與現代繪畫的“雙重空間轉換”。在“傳統”與“自然”之船沉沒之后,當代中國藝術家在它的碎片上漂流,并不斷地發出信號,以使自己在無望中得救。他們極力想完成的事情就是用某種材料——例如中國繪畫的藝術語言,在一個碎裂、瑣屑的物質世界里聚集合起一個精神的整體,在一個缺乏意義和表達方式的時代里說出話來,以保持思想的活力,從而親近他們的前輩所曾經那么近距離地觸摸過的自然。
在這篇短文中,我們沒有深入地討論郝平那精湛的版畫技術語言,也沒有贊美他三年如一日在深圳觀瀾版畫基地持續不懈的藝術勞動。但是,在前面的討論中,我們已經可以窺見郝平在持續的藝術探索過程中,首先打開了自己的內心世界之門,他用自己的博愛之心和詩意的眼光,為我們打開了通向人生頓悟的藝術之門,讓我們與他分享推開門見到新的境界的歡喜。雖然,我們每個人在一生中的不同時刻,都面對著不同的門,無論是勇往直前,還是忐忑不安,我們都要穿過眼前的各種門,走向自己的人生終點。對于每一位與郝平作品相遇的人來說,看到的都是半開的門,這也許表明,郝平期待著人們打開自己的心靈之門,釋放為世俗生活所禁錮的靈魂,進入到一個未來的世界。這讓我想到英國雕塑家安尼什·卡普爾在芝加哥千禧公園所做的大型雕塑《云門》,那里映射出天空、大海和人生,世界之門乃無門之門,無限之門。
2015年11月20日
殷雙喜(中央美術學院教授,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郝平:古瓶上的手之舞
湯世杰
(一)
真說不清那幅套色木刻,怎么一下就勾住了我的目光?是畫家把那幅畫命名為《手之舞》嗎?畫面上,一雙又一雙手,飄動著,柔韌著,讓人想起森林里靠得很近的樹,樹干上拳曲的悄然伸張的紫藤,藤蘿頂端的葉片剛剛綻開,鮮活自由竟至張揚放肆,應對著不同人物的不同身姿,或放或收或舉或張,仿佛在勞作,又仿佛在舞蹈,生命中無盡的意緒,那種邈遠的親切無聲的熱烈,就在那片手的森林中妙曼揮灑:人生盡管像極了一場粉墨大戲,生命倒確如一場酣暢之舞。又或許我傾心的并非那幅版畫本身,倒是畫家有意無意在畫中對版畫藝術創作給出的種種暗示。眼前凈是些女性的手,十指纖纖,柔軟舒展,可我想到的卻是版畫家的手——相比畫面中那些美妙的手,藝術家創造美的手本身或許并不美,卻在我的揣摩品咂中透出耐人尋味的精神意味:藝術探索的艱辛,藝術勞作的艱苦與藝術創造的艱難。我篤信同樣作為畫家,版畫家的手與油畫家國畫家并不一樣。畫家通常僅以手揮動畫筆,版畫家尚須熟地使用各種型號的刻刀,在各種各樣的版材上精雕細鏤,游走龍蛇。那是能“文”能“武”的一群,借助筆和刀一軟一硬的協力營造,一幅上乘的版畫才可望問世。刀和筆都靠手的把握。于是翻來覆去地凝眸那幅《手之舞》,頃刻間我心如生雙翼,緩緩飛進一個妙異的世界,一個由柔軟畫筆與鋒利刻刀共同創造的藝術世界。那正是版畫的世界。
(二)
版畫有別于其他繪畫之處,正是它蘊含的強烈的“手工意味”,一如存放彌久的沉香,看不見卻讓人時時都身在其中。在色彩浮艷、“平涂”泛濫的當下,繪畫中那種幾近原始的手工性正在被人遺忘,甚而慘遭拋棄。當代藝術對表現技法的忽視已到了叫人揪心的程度??伤囆g從來都是身心的表達,越是精神蘊含豐潤闊大的作品,越離不開身心的切身體驗。版畫那種濃郁的單純簡約的豐富,無不來自版畫家的身體特別是手與畫材間的親密接觸:從開始到結束,從在版材上勾線描圖,到一刀一線的刻版、一道一道色彩的印制,一幅版畫的成功怎么都離不開畫家的手。有沒有那種接觸大不一樣。版畫家因而是繪畫藝術中名副其實的手工勞動者。完全可以說,版畫從畫到“版”再到畫,時間上幾乎每分每秒,畫面上幾乎每尺每寸,都無不留下畫家那雙手上的汗漬與傷痛,留下畫家的血脈、體溫和心思。版畫,因而是一場地地道道的畫者的“手之舞”。
終日獨處書房,在與文字斗爭的間隙,當我在落寞或亢奮中偶一抬頭,凝神一幅版畫而漸至忘情時,總不明白,到底是何種特殊的緣由讓我對版畫如此迷醉?理由似乎沒有,又不好說完全沒有——不同門類的藝術間存在的“通感”,畢竟會為一個對某類藝術并不在行者提供欣賞它的藝術準備。而真要能欣賞另一種藝術,總要有點契機,對于我,那就是多年來無意間與版畫藝術家的日常接觸。日常接觸的好處是沒有刻意沒有功利,一點工作的牽連,一點友情的滋潤,讓我漸漸對版畫界的朋友有了好感和尊敬——先是從人的角度、生命的角度,然后才是從繪畫的角度、藝術的角度,喜歡上了版畫。藝術總是人創造的。藝術創作是生命的一項重要支出。在親睹了一些版畫家的勞作之后,對版畫創作的艱辛也就多少有了些體認。先前倒并非如此。盡管早就聽說即便巴勃羅·畢加索、胡安·米羅那樣的大師也做過版畫,仍會偏執地把版畫歸為簡單直白的宣傳品和印刷品,不屑接近——或許那是看多了曾風行一時,粗糙、直白、缺少藝術美感的所謂版畫的緣故。許久之后才發現,其實版畫可說是繪畫和印刷兩門藝術的最佳結晶,它不似一般的油畫或水彩,是藝術家用自己喜歡也擅長的方式“直接”描繪,而是需經過構圖、制版、壓印等諸多過程,每一過程中只要有些許差錯,都無法達到所要表現的意境。一件版畫作品的完成,所花的時間和精力絕不比其他繪畫媒材來得少,甚至更多。版畫創作是名副其實的手工勞作,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有著更豐富也更深邃的“手工性”。
(三)
版畫乃一“類印刷品”,雖具些許“復數性”,但此“印刷”并非彼“印刷”。伴隨版畫技藝的精湛演進,一幅上乘的版畫作品較一般印刷品早已具有的更細膩的質感、更豐富的色彩層次的遞迭,絕非初級甚至精美印刷品所能代替。雖為印刷品,版畫卻通常都需嚴格限定其印刷數量,絕版版畫甚至在定量印制后將刻版毀棄,顯示出版畫家在藝術上的決絕姿態,讓人驚嘆。版畫的限量性與印刷品的動輒千萬份的印制,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最終當然也就影響到其價值意義的大小。由此,以“復數性”作為其主要特點之一的版畫,其藝術價值并不因此就顯得低下。其實無論以哪種媒材完成的藝術作品,好的就是好的,而壞的繪畫和雕刻與好的版畫絕對無法相提并論。反之,正因了版畫有限度的“復數性”,反倒擴展了它展示給大眾的機會,能帶給更多人以親密喜悅之情,從而成為適合大眾社會的藝術作品。如此,即便像巴勃羅·畢加索和胡安·米羅那樣的大師,也醉心于版畫就不足為奇了。米羅甚至說,他無法單靠油畫來與欣賞他作品的人們接觸,因而制作了千萬份的彩色版畫,以較低廉的價格分銷到各地,使更多喜歡他的人能擁有一幅他的原作。何況版畫的細膩與精致小巧,無須在展覽會上才能鑒賞,更適合在手上把玩,或置于書房、起居室,細細品視觀賞,別有風味。版畫由此成了日常、瑣碎的生活環境中最容易親近的藝術品。
我對《手之舞》與對版畫藝術偏重于手工的印象,就那樣交織在了一起?!笆治琛保鋵嵳恰靶奈琛薄T谌祟愔w的各部位中,手或是與心交融最密切的器官。畫家的創作從來都處在眼——手——心一體的交織之中。俗語中的“十指連心”,或許還偏重于生理感受,而梅洛?龐蒂卻從來都將眼睛的視看納入人的身體“功能”的更高的一維:從他的《眼與心》一文的題目就可以斷定,“眼”與“心”是交織在一起的。而手,正是依據“心”接受了經眼睛的視看后發出的指令行事的。
(四)
就那樣,面對一幅優秀的版畫作品,我總固執地想起藝術家的那雙手。那雙手除了握筆還得握刀,怎么都有一種文武兼備雙管齊下的味道。碰到一位版畫家,我總會悄悄地打量他的手,總想摸摸他手上當然也是他生命中那些由刻刀留下的繭子與劃痕,那些時光和生命的印記,總會想起他在版材上刻制時那瞇縫的雙眼中專一的目光,緊蹙的眉額間欲滴的汗珠。夜深人靜,我也總能透過那方悠然透出燈光的小窗,想見他以辛勞、汗水與智慧從事的勞作,或已到了某個生死關的時刻。那樣的時候,我甚至能聽到刻刀在版材上走過時輕微的刺啦聲、他額頭上汗水滴落時的啪嗒聲,以及他在創造中轟然作響的心臟的跳動、山澗般喧騰的血脈的涌流……
我說的是版畫家郝平。
張激謂“郝平是個用油彩和刻刀思考的畫家,尤其偏重歷史與文化的思考,他的作品總隱隱飄忽著哲學的苦味、歷史時空的浩然清氣,流露著冷靜達觀的空明和悠遠深邃的氣質”。誠是。此語道出的畫家郝平,多褶多皺的青澀人生包容的種種磨礪,想起來讓人嘆惜。緣分自然也有:11歲時就從父親手里接過一套木刻刀,念中學時還在圖書館廢墟中撿到過一本《版畫手冊》,可輪到他正經八百做版畫,傳統版畫已走過千年,現代版畫也幾經起落,哪里才是他藝術生命的安身之處?其路也修遠。幸好那是中國藝術“復興”的年代,藝術家們為沖破禁錮各顯神通。郝平沒有宣言,只“信奉不同感受要用不同的形式來表達”。其早期畫作如多足生命,伸展觸及幾乎每個他可能到達的領域,嘗試過多種風格、技法,題材卻大抵是云南省:自然、風情、人物,新意濃郁,亦日臻精美。那段盎然蓬勃的探索以《碓聲咚咚》在1983年第八屆全國版畫展獲獎為標志,開始在版畫界嶄露頭角。其后云南重彩畫風靡一時,他興之所至,也將重彩畫的某些元素納入版畫,同時“吸取了油畫豐富厚重的色彩和中國畫的線描造型相結合的技法”,同樣累有佳制。但那一切怎么都還是與其人生經歷相似的藝術歷練,是他一段不長不短的準備、積蓄與探索期,常常深陷于藝術思考的艱辛之中。任何藝術家,或長或短,都有個“藝術學徒”期——藝術殿堂太大太深奧,一個人在創作出真正優秀的作品前,誰不是“學徒”呢?天才當然也有,即便天才,歷練人生歷練藝術,仍是成熟的藝術家必經的旅程。郝平亦如是。他準備著積蓄著尋找著探索著,不拒絕幾乎每個歷練的機會。即便當我請他為一份小刊物設計一個封面時,他也沒有拒絕。幾天后他給我一個小樣,畫面是一些黑白相間、長短不一、高低錯落的菱柱體,像高高低低的音符、長長短短的琴鍵,是寫生室里冷峻的石膏體,也是昆明市石林風景區里歷經滄桑的擎天大柱。從那樣的圖形中,我感到了一種韻律、一種聲音。除了謝謝他,我還能說什么?直覺告訴我:這是個能畫出優秀作品的畫家。不管先前的嘗試贏得過怎樣的獎掖,那都還不是真正的郝平。版畫家郝平還藏在他的內心之中,就像云南省藏在峻嶺奇峰和漫天云彩之中,藏在悠遠的時光中一樣。
跟那時許多畫家的畫作一樣,《手之舞》作為畫家的早期作品,盡管充盈著對手的詩意描繪,到底與當時云南的不少畫作一樣,少了些優秀作品必需的“表現”性,多的是對記憶的描摹、想象與展示。就藝術創作而言,“展示”與“表現”絕不屬同一層面。一個出色的畫家,應該“防止傾向于文學”,盡力在繪畫中排除敘事性的文學內容,讓“記憶”和“想象”“從自然的束縛下解放出來”,從具有“社會學功能”的傳統藝術傾向中走出,帶著“繪畫的獨立性”步入當時的社會生活——或許從那時起,那一切都已在郝平藝術創新的思索之中。
(五)
一晃多少年。那些天,正櫻花天氣好出游,我倒一頭迷上了丹青——畫里畫外的風景怎么都不一樣。何況與郝平為鄰,看畫聊畫都方便:早先在翠湖邊就是鄰居,雖各一單元,倒都在一樓當“門神”,如今更是樓上樓下,早晚見了說起畫來,分分秒秒都投緣。于畫我當然外行得很,偏愛看,看著看著就喜歡,就胡思亂想:中國的古老藝術,怎么好像都跟木頭、石頭結了緣?象棋是木頭子兒,圍棋子的原料是各種礦物,經爐火熔煉,最終還要落在木上,方能演繹刀光劍影的戎馬人生。舊時人家,有一套紋理妍秀的木家具,或鏤空雕花的木門窗,便添了幾分清雅與敦厚。書家畫家不惟都要用紙——那是木頭的另一種形態,還怎么都離不開一方用作書案畫臺的木臺面,至于筆、墨、顏料也無一不出于自然。當今所說的版畫,史載早在公元868年的唐代,就以“咸通”本《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卷首圖問世,那是我國現存最早的版畫。那樣的版畫索性先在木頭上畫樣,而后才刻版、印制。讀油畫水彩,我總聞到一股油彩味,讀版畫時畫中飄散出的,倒是縷縷悠然的木味和刀味——不定正是它們,造就了版畫獨特的藝術魅力,讓它在中國文化藝術史上具有了獨立的藝術價值與地位。
中國藝術的另一大載體是瓷器,China甚而成了風行世界的中國名字。中國古瓷承載著太多的文化與歷史信息。我不懂瓷,更不懂古瓶。有人送我一個古瓷瓶,不識貨,丟在那里暗無天日地一放多年,弄到滿身風塵。我的北京朋友劉進元一向好古,走到哪兒都一心尋寶“撿漏”,那天聽我說起那個瓷瓶非要看,這才曉得那是“儲秀宮款刻瓷金彩人物撇口瓶”,弄不好乃慈禧壽品,臨走囑我“好生收著”。聽進元一晚上大講古瓶,才知千姿百態的古瓶上,幾乎藏著一部中國藝術史。瓷能讓人安靜。臺灣?;鶗L辜振甫收了一件南宋龍泉窯的青瓷船形水盂:無風無雨,無波無浪,船帆掩落,木槳半收,船頭有艄公舉手遠望,艙下有坐客捻軍對弈。辜振甫說,看一眼那個船形水盂,就好像窺見了先人的生活,能與先人對話,既看到了他們的心血,也聽到了他們的心聲。古瓷讓辜先生心情平和,就連那樣的敘說也能讓我們在經濟轉型的年代拋卻許多浮躁。后來我再看那古瓶,想起“慈禧”曾經的不可一世,眼前分明浮動著幾絲蒼涼的溫潤??磥硭囆g跟木有緣,也跟瓷有緣。倘能把木、瓷二緣在一起做版畫,豈不木味、刀味和瓷味“三味”兼具?
(六)
那天又跟郝平聊天,不知怎么說著說著就說到了古瓶。關于版畫的木味、刀味和瓷味,原本還只是我一點朦朧的思慮,不意郝平倒早就在那么干了。說是有次在歐洲,進進出出了無數教堂和博物館,看夠了歐洲的宗教藝術和現代藝術后,走在大街上,他倒突然要命地想到了中國,China,瓷,古瓶,木刻,版畫。那是種奇異的聯想與思索,就如向晚的天邊詭秘的落霞,斑斕壯闊,風生水起。
德國浪漫詩人諾瓦里斯曾說:“哲學其實是鄉愁,是處處為家的渴望。”藝術也一樣:哲學是鄉愁的理性陳述,藝術乃鄉愁的美學表達。處處為家當然足夠浪漫,卻怎么都潛藏著幾絲美麗的無奈:處處為家,意味著處處無家,所謂居無定所。作為人的精神家園,藝術該營造的恰恰應是我們靈魂的居所。背井離鄉既象征著絕望,也暗示出希望。雖說人最難忘情故國山水,但人的境遇卻始終在支配著家山花月的命運,惟“背井離鄉”時才會思念鄉井,才會明白他真正需要的其實是精神家園那種看不見卻須臾不能或缺的溫馨支撐。大需無形:空氣、水作為人的必需,都無色、透明。文化何嘗不是?異國的風情與藝術美則美矣,看多了卻怎么都有一種蝕心銷骨的漂泊感——再好,畢竟都是人家的。那時他悠然想起了中國,想起了云南甚至昆明——不僅是地域概念,更多的倒是文化概念。當天色暗轉,燈火闌珊,關于藝術創新的思索倒清晰得讓他戰栗。版畫新作“古瓶系列”的構思,就那樣在異國他鄉開始萌動?;貋硭阍谛念^燃起一炷中國傳統文化的心香,將藝術觸角轉向五千年來已悄然暗去卻依舊輝煌的文化場景。對一個藝術家,那是一次跳出,如同把靈魂從“魔鬼”那里贖回——哪怕那個魔鬼叫“成功”,代價慘痛,跳出也為必須。
中國傳統文化煙波浩渺,如何才能乘桴越滄海而抵達彼岸?當然考人得很。好在版畫的“木味”與“刀味”,早在郝平的思慮之中,亦有成功把握,而他想增添的那點“瓷味”即China味又該去哪里尋?他再次從前人那里獲得了啟示:林風眠畫的永遠不是眼前,而是記憶中的景色。保羅·高更說,靠記憶畫畫才畫得出自己的畫。記憶不惟個體有,民族也有:古瓶、古畫即民族記憶,作為中國傳統藝術的精雅載體,幾近凝結著整整一部中國藝術史。由是郝平此意初定:將歷朝歷代藝術家的創作當作自己的創作素材,讓傳統藝術在自己的藝術再審視中,顯出超越其自身的別一種姿彩。那是一次大的改變,豐厚的中國傳統文化藝術終于成了郝平版畫柔韌堅實的靈魂,也成了他風雅得體的衣裝。
(七)
相知就是這么回事。當即請他拿出他精心保存秘不示人的《古瓶系列》原作一睹為快:一組十二幅,幅幅中都有一典雅古瓶置中,四周或斜陽草樹尋常巷陌,或騎馬挾彈風云出獵,或仕女春游裙裾飄逸,或宴飲舞樂簫豎笛橫,或高山流水空谷白云,盡皆以中國傳統線刻勾勒的古雅畫面。畫名也好到古雅:“出獵”“宴飲”“空谷”“知秋”描繪的,是傳統生活中的日常場景,“舞樂”“書道”“蹴鞠”“廂屏”展示的是生活中的藝術,而“飛升”“青蓮”“獸龍”和“故鑒”,涉及的便是某些精神與文化的糾結,甚而是民族和人生的境界了——整組畫,是一種怎么都抹不去也不該抹去的民族和歷史的文化記憶,凝神之間,眼前竟然浮動起線裝書般的微塵和暗香。
那時我突然想起了紅極一時的云南省重彩畫,那些夸張變形的人體,鮮艷亮麗的色彩,涂抹堆砌得讓人炫目,雖說不失為一個畫種,也僅止一種,看幾眼還可以,看一陣也將就,多了就眼睛發暈心頭發堵,再看就心律失常反胃嗝酸。當那樣的畫落到連初學者也可以在一番胡涂亂抹后擺在路邊招徠生意,淪為招財進寶的俗艷地攤畫時,真正的藝術家肯定痛苦不堪,只能“舊帽遮顏過鬧市”了——藝術,任何藝術,要緊的都在品位。一旦失去品位,將藝術當作換取銅板的手段,生命也就臨到了末路。藝術也像衣裝:人靠衣裝,衣靠品位。王爾德認定人生在世,成不了藝術品也要穿一件藝術品,就看你怎么穿了?;液谒{白的巧妙搭配可以藏拙,可以成為清絕冷艷的高潔素雅;大紅大綠盡管能搶眼球,弄不好倒成了賣弄成了獻丑,一如花花綠綠的女郎鳳蝶總科般招搖過市,艷俗的輕佻怎么都有點兒賣春的嫌疑。藝術賣春尋找的主顧無疑是權勢金錢。文字和藝術都是該有尊嚴的。一如高貴有時就是適度的保守,尊嚴有時就來自藝術家的那點矜持:哪怕他并非數代相傳的紳士,只要有那么一點紳士的氣派,往書齋里斜斜地一靠,就靠出了藝術的尊嚴,往畫室里那么筆直地一站,就站成了雕像。
那樣讀畫,當是一種奢侈的愉悅。我喜歡那些典雅清平淡定入微的場景,喜歡那些清麗流暢剛柔相濟的線條,從中甚至能聽到歷史無聲的吟詠和生活有形的歡笑。盡管都覆以單色,或青蓮或紅或淡紫或鵝黃,反倒從古舊不晦的厚重中透出了些怡情怡性的真艷。
(八)
看上去那或許相當容易——不就是靠了一點機靈勁,把“古瓶”請出來,再添上幾個古意充盈的場景畫面么?古瓶和各種場景不都是現成的嗎?誠是,可要命的正是那個“添”字,添上什么樣的古意,才能透露畫家心中那塊壘般郁結的心思呢?恰如有人說,天下文章與其說是一大抄,倒寧可說是生死流轉之輪回。其實藝術亦如此,也有輪回。藝術家需要的,是在浩渺的文化苦海中橫渡彼岸的心愿。中國古雅的傳統藝術歷經數千年塵封地窖,生動著的成了美酒佳釀,可到底也陳放太久,原有的香氣有也淡了,死去的當然已經死去,成了腐爛的尸骨惡臭的泔水,不堪啜飲。從煙海般的中國傳統藝術語句中,遴選出諸如“出獵”“宴飲”“空谷”“知秋”“舞樂”“書道”“蹴鞠”“廂屏”“飛升”“青蓮”“獸龍”和“故鑒”,那樣十二個堪稱經典的關鍵詞,無論如何也要點智慧和眼力,涉及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理解與分析,暗藏著對中國傳統藝術的慧眼真知。
中國人自古行事度日的許多重要概念,無論天人合一、山水在心的自然觀,還是人生之樂、天國之夢的世界觀,甚至雅致精微、修身養性的生活觀,盡在那些關鍵詞中。再者,畫家還在不經意中,完成了對古瓶畫的顛覆:在中國,“古瓶”上的圖畫與圖案,盡管都是畫作,有的盡管也相當精致,但無論怎樣,通常都出于造就一個古瓶的展示性、裝點性的需要,再怎么好都從屬于古瓶,只是為了悅目,為了意境,極少具有獨立的文化價值?!豆牌肯盗小愤h非如此,那種苦心孤詣的營造,已然超越了“古瓶”自身,成了在世事喧囂的當今,呼喚傳統文化中的精華“魂兮歸來”的一個寓意深遠的文化載體,從而拋別了裝點性的展示,成了一種極富畫家主觀意愿的表現性的藝術訴求,一經現世智者的選出和藝術點染,便放射出了迷人的光彩醉人的陳韻。藝術創新的真諦恰在于此。
(九)
玉須百琢。良工不示人以璞。
1976年后,中國版畫創作進入了新的時期,各種探索性作品紛至沓來,齊鳳閣說得到位得很,“精粹技藝是新時期版畫家們的普遍追求”,郝平的《古瓶系列》則“以極精巧的線刻技巧與古雅的格調,提高了云南省版畫的品位”。(齊鳳閣:《二十世紀中國版畫的語境轉換》)這話權威得很,我說不出來。
文章組字成文,丹青布色傳意。畫家總用顏色說話,版畫家則用刻刀抒情——刀法是他的文字。藝術的成功畢竟不惟思索的精深,也有賴技法的獨特。從創作之初開始,郝平于版畫技法孜孜以求多年。不管有意還是巧合,早期那幅名為《手之舞》的作品,透露出的怎么都是他對版畫技藝的精深理解:版畫從來都是手的藝術、手的舞蹈。其實藝術與制造技能相比,沒有薄厚之分,恰如美國人凱文·杜蘭特在《世界文明史》中所說:“在威尼斯的工匠,有一半是藝術家?!焙缕皆缫衙髡莆樟艘惶拙?、細刻、薄印的絕活。精雕、細刻靠沉穩的心性艱辛的鏤刻制作,那些游絲般的婉轉刻線,千回萬轉,一絲一縷皆是生命的托付,看已不易,須睜大眼睛,真難為他怎么用心刻出!說到印制,既然表意傳情的色彩怎么也不該堆砌到覆蓋生活的本相,郝平崇尚的是版畫印制也不該以重色遮蔽歷史的肌理。他潛心摸索,以多次薄印法,成功地祛除了油彩對紙質的蠻橫覆蓋,精心保留下了紙質的自然紋理,畫面于是幾近古絹質地的古畫,讓人夢回前朝——那為郝平偏重文化思考的版畫新作提供了堅實的技術支撐。而后他連續推出的《西部日志》《神原組曲》《推門系列》,彌漫著濃郁的文化韻味,《古瓶系列》則將那種藝術思考張揚到了極致。
我在意的,正是畫家在這些創作中顯現的思想與藝術、觀念與技法的虛實得當,融洽和諧。眼下專意追求市場份額者,或能橫行一時,可有幾人不是早早過氣掉出星軌?真正的藝術家,當默默地思考當代藝術與傳統文化的對接,注重對永恒與瞬間、哲學與藝術、傳統與現代的思考,尋找和建立屬于自身的、獨特的畫語畫境。而這一切,都有賴于藝術家的勤奮和扎實的功力。有時夜半歸來,見郝平的畫室依然亮著燈,就知道那晚他定然既心馳萬仞神游八方,又專注于眼前的一刀一線了,要不那木味、刀味和瓷味又從何而來?
《古瓶系列》刀工精湛,絲絲入微,印法復雜,層層鋪展,倘不是捻掉了頭上的幾痕青絲,磨起了手上的幾道繭子,哪能憑僥幸得到?面對那樣的作品,總能想見藝術家浸潤在畫幅中的一絲絲殷紅的心血。
(十)
藝術作品的珍貴,怎么說都在它所具有的某種藝術特質。能在源遠流長的藝術長河中留下點生命痕跡的,總是那些有著獨特藝術個性的藝術家和他的作品。在這個意義上,藝術家正是以自己的生命,在藝術史上留下了自己的生命印記。
搞藝術斷然艱辛,但頭上有彩云飛過,眼前是山川涌流,自然、風情之美與豐富,怎么都是對藝術家粗的體貼無言的滋潤:窮鄉水石人見猶憐,草木蟲魚稍有會心便有天機可參。大塊萬象即或不能盡收尺幅,最不濟也可截為小品,祭奉天地??膳缓萌艘矔酱绱髞y——素材俯拾即是紛至沓來,既然滄浪之水取一瓢便可成功,反容易忘了掀開斑斕帷幕探究世界本相,遑論深度思考?蠱惑之美一旦成了想象的桎梏,便成大不幸。藝術向來都熬人得很。輕易成名短暫成功,只堪造就徒有其名的藝術紈绔,日子和作品盡管如亞熱帶植物般光鮮耀眼,蒸發量過大根基過淺往往容易一朝倒伏。藝術圣徒總把生命與藝術的根深扎入大地,年復一年地苦苦追尋。當歲月與時光的碎片絲縷流蘇般紛披于前額,回首一望,生命已悄然越過萬里河山置身高處——或許尚未標明方位,卻可痛飲長風笑傲天地。但他依然沉穩持重,亦依然敏銳新潮,輕易不出手,出手便無虛發,總能撩開時代斑斕的衣裙,為世人展示那些遙遠深邃的往昔,抑或是朦朧而又誘人的未來。
云南省的自然、風情之美過于強大,吸引著一批又一批藝術家。即便來自北國雪原南國海濱,久而久之,也自然地陶醉其中。他們的作品,也就總也離不開云南的風光與風情??伤囆g家并不只是某地的書記員,理當有更廣闊的藝術理想。一個畫家能跳出他所生活的那個局部,正是他創作飛躍的前提。一旦跳出,即便再寫他身邊熟悉的風光與風情,也會有不同于他人的特異思考和表達,何況,郝平是將畫筆指向了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代表的古瓶與古畫本身,將歷代藝術家的藝術創作當成了自己的審美對象。那樣的眼光,不僅避開了只將視野囚于云南省這片土地的弊端,當紛至沓來的異域文化的入侵已成為民族文化安全的威脅時,一個有良知的畫家,就這樣以自己的不二選擇做出了回應。而這一切的背后,有賴畫家本人文化與藝術修養的堅實支撐。一個畫家,要能運用獨到的版畫語言把藝術與科學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最忌諱躲在自己的一時“成功”中,一輩子都只畫諸如刀啊鼻子啊光頭之類的東西,對整個世界和其他事物視而不見,淪為畫匠。藝術家應該是博學之人,思索的深淺從來都決定著畫意的深淺。荷蘭現代版畫藝術家莫里茨·埃舍爾(M.C.ESCHER1898—1972)的一幅木刻版畫《騎士》,曾被著名物理學家楊振寧博士選作他獲諾貝爾獎的《基本粒子》一書的封面,而引世人注目,也使埃舍爾的名聲為之大振,從而作為一個把藝術與科學融合的畫家,而享譽世界。
(十一)
藝術家的使命不在興邦治國,但怎么都逃不脫為人類營造精神家園的重任。玩味傳統文化非為回味而回味,倒是要從回味中判斷時代的位置,何況一個藝術家對現存的一切,還須有懷疑與批判的目光?,F代世界白云蒼狗,一場東西方文化沖突的大戲正在中國上演。當來自異域的生活方式和強勢文化急劇進入并瘋狂覆蓋古老中國時,心性銳敏的藝術家不會不驚心,甚而感到陣陣被撕裂的疼痛:生活固然要往前走,但哪些變化和替代是合理的、必須的,哪些又是該警惕、該抵制的?那樣的思慮催生了郝平的新作《替代?鏡頭1、2、3、4……》。倘若《古瓶系列》展示的是傳統的儒雅嫻靜的浪漫,是空明的古樸與古典的清幽,彌漫著惆悵與懷舊的氣息,《替代?鏡頭1、2、3、4……》直面的則是古老傳統與當下生活的劇烈沖突與演變,犀利的冷峻與無言的憂思盡在其中。畫家以冷靜的筆觸展示出不同歷史鏡頭的時空轉換,鮮明的對比給了觀者強烈的藝術沖擊和寬廣的思考空間。而它們之間,那道近乎太極的曲線悄然提醒人們的,是此消彼長的不可抗拒,以及事物總會向其對立面轉化的千古哲思——覆蓋終是愚蠢的,不同事物和文化間只能是融合、融匯。要說這幾乎是我們每天都會遇到的現實:各種款型的汽車代替了步行、奔馬、牛車甚至自行車;密麻擁擠的鋼筋混凝土森林代替了以木石為材質的古老家園;以美國大片、牛仔文化、卡通動漫為代表的外來強勢文化,正在替代我們熟知的東方閑情與優雅娛樂;電子通訊的迅速普及代替了富有詩意的驛道、馬蹄和魚雁傳書……畫家和盤托出的,是那種復雜到令人尷尬甚至困惑的感受:一邊是現代高科技為人們生活帶來的便捷,一邊是高能耗的現代生活方式對人與大地間的親密關系、對“詩一樣棲居”的嘲笑和破壞;一邊是一個正在以空前的速度融入整個現代世界的古老中華,一邊是作為一個民族賴以存在的傳統文化正驚人地收縮敗退。那里面既有歡呼,也有慨嘆。當異域文化的入侵對民族文化安全構成威脅時,你還能怎樣呢?
郝平就那樣以自己的不二選擇,對當代生活的流變做出了極富藝術感的回應。藝術乃形式構成。作為組畫,《替代》在2004年第十次全國美術作品展覽展出時,是三幅做上下一線排列,那種信號燈式的形式警示意味濃郁。到了2005年第二屆中國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替代》變成了五幅,是有著明顯救贖意味的“十”字形——都勾起觀者滿腹心思,欲罷不能。但他沒忘記高更的那句話“不要畫得太盡”。“十”字中間的那一幅,是一片朦朧的灰色,似有若無之間,讓人想到的卻太多太多……
這就引發出一個問題:什么才是屬于畫家的“迫切”的藝術創作沖動?梅洛?龐蒂回答說:“確切地說,畫家孜孜以求的是什么?就是揭示形形色色的能見方法,而非其他的方法,通過這些方法,山在我們的眼里便成了山?!边@些方法雖然并不只限于畫家的“視看”環節,但“能見方法”必須也只能從視覺而來。畫家的視覺捕捉到的,是被稱為光線、明暗、陰影、反射、輪廓、深度、色彩等的非現實的存在,梅洛?龐蒂將這些非現實存在稱作“幽靈螳螂”:“在普通意義上的可見物忘記了它的邏輯前提,它停留在一個有待于再創造的完整的可見性上面,而可見性又釋放了囚禁在它身上的那些幽靈?!边@里的“忘記”是對普通人而言,普通人在日常生活的各種“看”之中,并不知道那“自然地”被給予的視覺對象何以形成,即人在可見之中并不知曉可見性,畫家的眼睛正是要去探詢那造就可見性的各種“幽靈”。這些“幽靈”對于不懂繪畫的人而言,“正是繪畫的入門”,也是認知的向導,“并不是人人都能看得見它們。畫家的注視是在詢問這些研究對象如何使它們一下子產生出某種東西來,這東西正是用來構設世界的奇妙法寶,使我們看見可見之物的秘訣”。
讀《古瓶系列》可以讀出很多,我讀出的是關于精致與粗鄙的時代思考。
(十二)
精致是我們久違了的字眼。其實,即便在最粗放的歲月里,精致也是我們內心的渴求。中國的傳統生活正是精致的生活。文人雅士不必說,即便庶人百姓,貧寒中也包含著精致的成分:生存的境遇盡管艱難,對生活一菜一飯的細心品味,對生命分分秒秒的不舍不棄,卻仍如往日。重要的正是那樣的感覺。回首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中國,物質條件并不優裕,卻也有那樣一些人,生活盡管節儉甚至困窘,也依然葆有著優雅的情調和小小的講究。在他們生命中、生活中,那些幽微精敏的精神觸角,依然在晶瑩潔凈地生長和舞動。那就是精致。遺憾的倒是,在物質條件相對富足的今天,生活中的精致早已遠遁無形,如今流行的恰是精致的反面:粗鄙。歷史,包括那些寫在書里的歷史,就像一面鏡子,照見了我們被漸漸粗鄙化的過程。很長時間里,我們靈魂的原野荒蕪一片,偶爾的鶯飛草長轉瞬即逝,更多的時候常常是粗俗雜亂,似是而非的理念荊棘,僵直堅硬的教化禾本科雜草,把我們的思索與情感空間塞得滿滿當當。不時刮起的政治塵暴,更不由分說地磨毛著我們的身心,讓它變得越來越粗糲毛糙。我們的心靈世界,幾乎從來都沒像有人精心照料的花園那樣,顯得生機勃勃,繁花盛開,除了那些理念荊棘和教化雜草,很少看到那些洋溢著生命活力的,完全屬于我們自身的精敏的精神觸角,從我們的靈魂中長出,即或有,往往也剛一露頭,就被掐死被扼殺。無論哪里,靈魂的風景總是干澀蕭條,滿目瘡,毫無生氣。男女老少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飯,說一樣的話,唱一樣的歌,做一樣的夢。工作、事業,度日、戀愛,朋友、家庭,一切都很“堅硬”。“溫良恭儉讓”被無情驅逐,“彬彬有禮”被惡意棄絕。在這個有著柔軟絲綢和精美瓷器的古老國度,我們放聲歌唱“鋼鐵”,推崇“粗糙”。有著幾千年歷史的東方式的優雅和閑情,統統被棄之如敝屣,毫不吝惜地付之一炬。想一想,我們竟然曾為那樣的“粗鄙”感到過豪邁和驕傲,真讓人匪夷所思。我們以為那樣粗鄙了一下,就遠離了某個邪惡的世界,以為那樣“粗鄙”的生活,才是先賢以生命鮮血追尋了上百年的未來。那樣的年代盡管早已過去,可酷烈的文化摧殘造成的后遺癥卻仍未能痊愈,粗鄙依然在我們的生活中大行其道。除了“美金”“美女”和“美食”,別的與美相關的東西,“美麗”“美好”“美妙”“美景”“美文”“美貌”“美感”“美質”“美德”,似乎都成了邪惡。粗鄙像瘟疫一樣蔓延,像沙塵暴一樣鋪天蓋地:暴富者錢多了,日子仍然粗鄙,只知豪飲豪賭,奢靡顯擺;明星們有名了,德行依然粗鄙,聲稱他們的“藝術”不需要思想,盡可胡編亂造;孩子再難讀出父母目光里濃濃的關愛,變得寡情寡義;妙齡女子穿著睡衣走過長街,一無羞恥;達官貴人剔著牙打著手機出沒,旁若無人;旅游地的清風明月可以論斤兩出售,清雅的文人精神也能按紅包大小賤賣;以致商賈的無義、“公仆”的貪婪、吃者的饕餮、論者的粗俗,種種“粗鄙的豪邁”,都在這片土地上演,映證著我們靈魂的原野曾荒蕪到何種程度。真不知曾經的那段既無科學理性也無人文精神的沙漠時期種下的病根,要延續到哪一天?而一尊尊溫潤的古瓶上描繪的古雅精致的生活,什么時候才能重新走進我們的日子?
(十三)
南宋詩人楊萬里《跋李成山水》一文寥寥數語,講他面對一幅水墨畫時的奇異心情:那幾天他老人家修房子老遇到下雨,怎么都完不了工,好不容易碰到天晴,能看到滿天陽光,聽到滿山鳥唱,正是趕工的好日子,不料友人恰在這時帶來了李成那幅水墨,“展卷煙雨勃興,庭戶晦冥”,詩人于是驚呼“吾廬何日可了耶”?我的房子什么時候才能修完?。烤赖乃囆g作品,魅力竟至于此!讀郝平版畫,我眼前“勃興”而起的,也正是一場場時代的風雨。真想拿郝平的版畫鑲一架屏風,擋擋滿世界的粗鄙與浮艷——或許那不僅是我的奢望,也是很多人的奢望。不過我到底沒說,怕人說這家伙太貪心太自私了——優秀的藝術作品一旦問世,便不再屬于他自己和某些個人,理當屬于整個世界。
萬水千山總是情
——漫步郝平山水畫如是說
賈德江?
以藝術成就論,郝平是版畫家,在版畫領域的戛戛獨造,為他贏得了榮譽和地位。他的版畫作品多次在歷屆的全國美術作品展覽及全國版畫展中獲獎,多次在國內外舉辦個展和聯展;他還多次擔任全國版畫大展的評委。他因之當選為云南省省美術家協會主席、中國美協版畫藝委會副主任,今年12月又連續擔任新的一屆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可以說,他是版畫界舉足輕重的人物。也許,正因為這種身份,他在中國畫創作中的心態自由,沒有那么多的負累,就像馬蒂斯是畫家卻以雕塑對現代藝術影響巨大一樣。其實,郝平無意與大師相比,他涉足中國畫的時間并不長,他的初衷只是在過于專注版畫創作的疲勞間釋放一下他的水墨天賦而已。
他的中國畫創作以山水畫為主,是興之所至,觸景生情,信手拈來,落筆成章的心性之作。他沒有去描繪大山大水波瀾壯闊的雄偉景象,也沒有以密密匝匝的擦在無盡的重復之中傳達高山邃谷的滄桑凝重,更沒有像一些畫家那樣在制作手段和材料效果上下工夫,以特技來形成風格。他感興趣的是中國畫的平面性,即水墨筆觸在二度空間的表現力。一坡一石,一山一樹,皆逸筆空靈,灑脫無拘,發自性情,隨意抒寫,重在“情”、“韻”。其自由、松秀、舒展、清麗的畫風,展現的是郝平之所長:一是借助寫生的體會,直抒胸臆,筆性生動,大膽、潑辣,敢于下筆,擺脫了山水畫審美慣性的束縛。二是黑白關系明確,干濕并重,中間層次簡練,服從個人作畫時的瞬間感受。三是結合抽象構成與中國畫留白的手法,達成畫面整體效果的出神入化。
或許是長期從事版畫創作的經驗,現實主義的創作觀念和手上功底給郝平的影響是根深蒂固的,對于視覺、感受真實性的強調無疑會因為審美客體的不同而形成藝術創作的迥異面貌。因此,他不贊成像黃賓虹那樣以“千幅一面”的筆墨個性去表現南北不同景觀的山情水境,也不主張將山水畫的主體局限在某些特定的地域范圍而過早地生成自己的固有風貌。他崇尚被吳冠中譽為“中國現代繪畫之父”的石濤,他認為石濤的題跋畫語,充滿哲學智慧和批判精神,其核心在強調個性的深入思考。石濤主張“有法必有化”,“一知其法,即功于化”;石濤疾呼“筆墨當隨時代”,“我自用我法”;而達此境界,石濤認為畫家需要修煉,修煉主要在蒙養與生活兩個方面,他說:“墨非蒙養不靈,筆非生活不神。”
在郝平看來,石濤所說的“蒙養”就是對傳統筆墨的汲取,就是博采眾家之長而不顯山露水地運用在自己的作品中;石濤所說的“生活”則是“搜盡奇峰打草稿”,是山川萬物具體形態的獨立把握。正是在“蒙養”和“生活”兩個方面的修煉,使郝平的山水畫能自具體而至空靈,能緣哲思而成山河。
郝平山水畫的取材是廣泛的,他畫黃山印象,也畫太行山雄肆,他畫野山荒原,也畫雪域冰川,更多的還是他家鄉云南的旖旋風光,絕不雷同?;蛘邚纳筋^畫起,山外有山,云遮霧隨,如《夢里家山,若在古宇》《感悟黃山系列》;或者橫斷山間近景,老樹新枝,生機盎然,如《秋色又臨峻崇間》《野山古風》;或者取山側水旁,氣息清新,悠然邈遠,如《靜靜的小港灣》《至秋之氣,山靜水清》;若是全景山水,如《仰峻嶺太行巍峨》《夢里家山,若在古宇》,則十分注意空間表現、布局的新奇與構圖的深遠。面對大自然,郝平的方法是自取所需,追求的是“妙造之境”,強調的是“實境清而空景現,真境逼而神境生”(笪重光《畫筌》),取的是他心中的意象。從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出,其取舍境趣的意味,既不是照搬自然的摹寫,也不是脫離生活的憑空編造,而是“予與山川神遇而跡化”,把自己的審美理想以山水和景物為依托表現出來,營構心靈深處的“意象世界”。在抒寫胸中之象時,他的扎實的傳統筆墨功底溢于筆端。他主張以線為骨,線形多變,形式多變,皴擦多變,墨跡多變,不拘一格,在“實境”的前提下去創造熔鑄了內心情感的“神境”,一切為了畫面的理想效果。
進一步探討的話,郝平的山水畫在廣蓄了自然英華,飽納了真山真水的靈氣之后,其畫法的多變是令人驚訝的。郝平一向認為,不同的自然景觀,就應該有不同的表現方法,因形而異,因景而殊,而不應該以一成不變的筆墨去表現大自然的豐富多彩。仔細閱讀他的作品,他可以長線勾勒山體結構,不加皴擦,以濃淡墨渲染出層次,以表現《一覽鐵峰競秀》的壁立千仞,也可以粗細頓挫轉折變化的線形,略加皴擦點染,突現《石林晨曲》的天然奇景;他可以逸筆草草的飛動筆墨,寫出對黃山的山奇、云奇、松奇的感悟,也可以積墨法的層層疊加,《觀云嶺崇山,吟流水春風》;他把西畫的光影、明暗、色彩法引進他的山水,在《春臨山巒紅綠間》中表現出黃土上的荒寒與繁茂,他還借鑒了版畫的手法,融進《太行大峽谷小景》的表現中,使山體整一大氣如鐵打銅鑄;他以丘壑、筆墨互為體用的一次性成形的疏體,畫出《山懷朗抱春色來》的山高水長,也可以密體之法,畫出《高高山上愛伲寨》的梁清標疊翠;他打破傳統筆法的藩籬,在《金色的冰川》中讓筆法墨法達到進一步的豐富與拓展,在他的《山路》作品中,將幾被禁錮的點和線從程式化的境地里解放出來,賦予它們更大的自由;他的《夢里家山,氣和天清》作品,用墨依托筆出,以筆帶墨,以墨的虛淡郁烘托出云蒸霞蔚的效果,他的《山寄古懷圖》又以線的現代構成使畫面簡潔單純、神采煥發;他以水墨與色彩結合,畫出《寒露臨春山》的山花爛漫,他以寫實與寫意的融合,畫出《版納小景》的南國風情;他以西畫風景構圖法畫出了《瀾滄江畔》的妖嬈嫵媚,他以潑彩潑墨法畫出了《山間有林春臨早》的草木葳……顯然,郝平所作山水重抒情,擅用筆,間潑墨、精用色,多淋漓,尚揮灑,在自然中造境,獲取氣韻的生動表現,彰顯出靈動活潑的生氣與光彩。郝平的筆墨及氣韻是因為生命活力順勢生發的,既是天然的,又是自我的,在氣韻藏于筆墨、筆墨皆成氣韻中使自己的藝術完成了渾然的整體把握,展示了天開圖畫般的筆墨情韻,提升了自己作品的境界。
在我的感覺中,郝平的山水畫是千變萬化的,很難用一種風格去概括他的極富才情的山水畫創作。他的畫里既有寫實的對景創作,也有傳統程式化的回歸,既有傳統水墨畫的符號化傾向,也有中西融合的彩墨新語言,高度智慧的主體任意支配著表現媒介,時時向中國畫舊有的程式規范沖擊??梢钥闯觯缕皆趯ふ疑剿媰仍诒憩F的自由傳達中,仍在探索自己的造型語言,其筆墨的精到多變、構圖的隨意空靈、時代精神的把握,都顯示出中國繪畫傳統中的一些優秀基因。但他本人卻是傳統繪畫的批判者,他渴望現代型的中國山水畫誕生,主張以強烈的創造意識、開拓性的視野去表達現代人的情感與心靈。他作品中的題材、樣式與傳統山水畫的迥異是明顯的,但在這個由傳統向現代轉換的過程中,郝平對傳統山水畫語言進行了新的提煉,形成了主體性較強的“有我之境”,但又不是強加于自然,而是以廣大慈悲的愛心去擁抱自然與生命,以人的靈性為自然寫照增輝。
郝平的藝術表明,他沒有追隨當代一些時尚的流派和運動,不屈從于將自己納入某種流派的壓力。這種必須要選擇一種風格的時尚的壓力,與其說能擴大我們的眼光,不如說是對我們眼光的限制。郝平把整個藝術看做是人類自由探索的富有意義的結果,創造性地、自由地選擇最適合他的思想、個性與才智的表現語言。在這樣一個時尚的年代里,郝平沉潛于內心真誠的感受與表達,為中國當代版畫與中國山水畫的發展,做出了堅實的貢獻。
在經歷了版畫的輝煌后,郝平以開放的視野、扎實的腳步登上了中國畫壇?;蛟S對他的筆墨技巧、圖式運用、藝術處理的現代意義作出評價還為時過早,但我堅信,這團已點燃的火炬會持續地燃燒,使每一個觀賞到他的畫作的人,都能感受到灼人的力量而正視他的存在。??????
2013年12月18日于北京?
藝術評價
對郝平的藝術評介
第13屆全國版畫展中獲金獎的《荷》、《古瓶系列》就是其中成功的例子,這些作品將民族性、現代性、獨創性三者成功地融合在一起,實現了藝術形式和作品內涵完美的統一。
張新予《略論新時期的中國版畫》
《古瓶系列·故鑒圖》(金獎,郝平作)一畫在版畫語言民族化的表現上取得突破性進展,評委們為這幅畫語言民族化的表現的文化品味和精湛的制作技藝所嘆服。
程勉《荷之連作·十六及其它》
——第13屆全國版畫展評選側記
與《荷》的性格類型相近的金獎作品是郝平的《古瓶系列.故鑒圖》。畫面的構成借鑒了考古學中器物紋飾展開圖的形式,使人在一瞥之下便已有盎然古意在心中生起。當我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畫面的幽暗,又會發現那些原應是器物紋飾的圖樣的內容包羅萬千:織造、征戰、行旅、商販、演藝、王公出行、仙樂行列……要言之,是對漫長而又內容豐富的文化歷史用圖像進行概括和集中的表現。同時,又以幽暗的畫面色調和精致的雕刻印制將作者自己對傳統文化精髓的無限眷戀、追思、膜拜之情躍然展現于我們眼前。這樣一件帶有深郁的懷古性情的作品之所以能吸引評委們的視線,我想主要是因為作者在謀篇、造型、設色、奏刀、施印等環節上俱十分謹慎而著力,從而使作品的整體面貌和內涵精神與那一大段文化歷史傳統在多數中國文化人,尤其是美術人心目中的印象達到了相當準確的重合。正由于這一層面上的準確把握,經作者編排的“仿古董”竟帶有強烈的真實氣息。這種負負得正的重復錯位能營造出一種靜謐幽玄深莫可測的視覺境地,當然也得力于他極盡精確工整微妙之能事的的制作工作。寫到這里,筆者頗費躊躇,因為凡見過此畫的同道們莫不為幾乎是走到了一個極端的制作水平而折服,同時心中也未免不去猜測評委們正是因為這才把金牌掛在它的名下。毋須否認,身為同道中人的評委們掂量得出作品中所包含著的作者的汗水和甘苦,況且對任何作品的整體評價亦絕對少不了對工藝制作這一重要環節的關注;對于現階段的中國版畫而言,這一點可能尤其被看重。但我仍想說,作者最終是以工藝與表現的高度融洽合致以及作品的高雅的審美品格說服評委的。在這一點上,郝平與陳琦不謀而合的相通之處是十分明顯的。
張遠帆《金獎作品印象后記》
——以上三段選自《美術研究》1997年第2期總第86期
獲得第十三屆全國版畫金獎的《古瓶系列之六·故鑒圖》以及這組版畫中的其余“古瓶”,我以為正是一曲關于時間的頌歌。在此之前,郝平已經多次接近過這一主題。版畫系列《西部日志》,試圖從“版”這一概念上呈現現代之板與古代之板具體的聯系,從而解悟歷史和永恒,將古代活板印刷中司空見慣的字樣置為畫面的背景,然后壓上類似車轍的紅印,畫面固然古樸,但觀念過于直接,令人一目了然。但畫家對同一主題進行不懈的沉思和領悟,導致了《古瓶系列》。我們首先看到的是一組“圖式”。每個圖式的核心都是一個意義不明的古瓶,它肯定不是被作為某些具有實用價值的道具來處理的。之后,我們看到范寬的著名圖式(或者讓人聯想到范寬)以及其他古代繪畫中已經符號化的圖式被虛幻地處理進畫面。圖象或進入古瓶或游離于古瓶之外,或一個完整的圖象被古瓶錯位。我們忽然意識到,這個古瓶所暗示是時間的藝術化過程。布紋紙的質感、套色的古樸與圖式的文化意蘊恰到好處的吻合,呈現出我稱之為“在時間中的絲綢”。這一主題獲得呈現的關鍵,是畫家材料(布紋紙、絕板技法)的“時間哲學”的思考和精致的構思和制作。如果僅僅是圖式,而沒有對材料和技法的藝術性想象,即如果不是把它們視為基本的出發點,在時間中……就不會具有這種“窯變”式的力量。郝平的《古瓶系列》,會令人想起博爾郝斯的小說,據說這些古瓶的每一只的制作都要花多則兩三個月少則一個月的功夫。畫家從毫無詩意的作坊出發,卻象一位詩人那樣向我們訴說了時間之美,使我們的喧囂中服從于格林威治時間之統治的忙碌的內心在剎那間沉靜下來,我們發現在我們所知道的時間之外,還有另一種時間,在那里,過去、現在、將來,只是一只安靜的瓶子,看哪,那時間之瓶。
于堅(著名詩人)《時間之瓶——關于郝平的版畫《古瓶系列》 ??
——以上選自《美術觀察》1997年5月
古瓶其實并不是作者所要表達的真正目的,只不過是作者借以為他想要表達的藝術觀念而設置的一個載體,猶如一個舞臺、通過這一舞臺,作者向人們展示了中國古代文明中的各個側面,以及置身于這一歷史軌跡中形形色色的蕓蕓眾生,所謂“人生大劇場,舞臺小天地”。作者所關注的并不是個體、局部的人和事,而是對歷史整體的思考,大視角的審視,縱深的開掘和多層面的反映。作者運用電影藝術中的蒙太奇手法,將體現中國古代文明的宮廷生活、宗教禮儀、戰爭陣式、科學文化乃至市井風俗、音樂歌舞等等,選擇以反映這諸多內容的古代繪畫為基本素材加以交錯互插,連構同意,綜合組織濃縮在尺幅之中,既多側面地顯示了古代文明的豐富多彩,又寄托了作者以古為了鑒的興亡之感,這一精巧的構思和深遠的用意境之中,今蓄蘊藉、余韻無窮,令人于觀賞之時,達到可視、可讀、可思、可感的藝術效果。
《古瓶系列·故鑒圖》在版畫語言的運用和技術手法的處理上也是獨具匠心,頗具功力的,作者很好地汲取了我國古代木刻版畫中以線造型的優秀傳統,同時又采用了云南版畫家擅長的獨特新穎、一版多印手段,運用陰刻的刀法產生陽刻的效果,線條緊勁聯綿,流暢秀、簡捷明快、剛健有力,既無我國古代陽刻木刻澀之病,又無云南現代一版多印木刻繁復之撇弊端,語言精純,手法高超,從整體氣勢到局部效果,都能經得地推敲,這是非常不容易的。以往不少人總以為木刻版畫唯有線條粗壯、造型簡括才能顯示木刻作品的“力之美”,其實這一看法是并不全面的。細而遵勁的線條同樣是具有力度,同樣能產生“力之美”,試看中國古代木刻版畫中陳洪綬《西廂》、《離騷》插圖,當代美國版畫家涅茲道夫斯基的作品等,全用單線刻制,不也同樣有撼人之力嗎?郝平的《古瓶系列·故鑒圖》又是一個良好的例證。
應該指出,《古瓶系列·故鑒圖》在色彩處理也是成功的,清秀典麗、深沉古雅,層次變化微妙,細膩到位,很好地烘托了主體的紋條,充分顯示了形與色之間豐富、渾厚、和諧、統一手藝術效果。特別是作者巧妙地利用了布紋紙物殊的肌理,使作品具有猶如古代帛畫重肅穆、典雅凝重的藝術魅力,給人以視覺上極大的審美享受,甚至產生想撫摸作品的強烈愿望,正像人們在欣賞一件晶瑩剔透、精美絕倫的瓷器時,不但察其形、觀其色,同時也想摩挲一下瓷器本體以進一步品味其美妙動人的情感一樣,這種情感的誘發,不僅由于《古瓶系列·故鑒圖》在藝術處理上的完美,更說明了這件作品本身在制作技藝上的精致。
郝平從事版畫藝術創作已近20年,其間在黑白木刻、水印木刻、拼貼版畫、絲網版畫等諸多領域都進行過探索和追求,1990年,他以一版多印技法完成了《今日苗女圖》,雖然這件作品在當時并未引起重視,然而郝平卻自信這正是他多年來追尋的目標。自此以后,他開始了新的探索,通過《踏歌圖》、《金鳳圖》、《西部日志》等一素列作品反復實踐,不斷總結,不斷完善,終于在《古瓶系列·故鑒圖》中形成了自己之所以成功并獲獎并非偶然,正因為它是作者在漫長的藝術探索之路上嘔心瀝血、不斷進取的結晶。
史一《版畫藝苑中的一件精品——讀古瓶系列·故鑒圖》
——選自1996年12月15日《云南日報》
《古瓶系列》遠非如此,那種苦心孤詣的營造,已然超越了“古瓶”自身,成了在世事喧囂的當今,呼喚傳統文化中的精華“魂兮歸來”的一個寓意深遠的文化載體,從而拋別了裝點性的展示,成了一種極富畫家主觀意愿的表現性的藝術訴求,一經現世智者的選出和藝術點染,便放射出了迷人的光彩醉人的陳韻。藝術創新的真諦恰在于此。
郝平崇尚的是版畫印制也不該以重色遮蔽歷史的肌理。他精心摸索,以多次薄印法,成功地祛除了油彩對紙質的蠻橫覆蓋,精心保留下了紙質的自然紋理,畫面于是幾近古絹質地的古畫,讓人夢回前朝——那為郝平偏重文化思考的版畫新作提供了堅實的技術支撐。爾后他連續推出的《神原組曲》、《推門系列》、《替代》,彌漫著濃郁的文化韻味,將那種藝術思考張揚到了極致。
現代世界白云蒼狗,一場東、西方文化沖突的大戲正在中國上演。當來自異域的生活方式和強勢文化急劇進入并瘋狂覆蓋古老中國時,主性銳敏的藝術家不會不驚心,甚而感到陣陣被撕裂的疼痛:生活要往前走,但哪些變化和替代是合理的、必須的,哪些又是該警惕、該抵制的?那樣的思慮催生了郝平的新作《替代·鏡頭1、2、3、4……》。倘若《古瓶系列》展示的是傳統的儒雅嫻靜的浪漫,是空明的古樸與古典的清幽,彌漫著惆悵與懷舊的氣息《替代·鏡頭1、2、3、4……》直面的則是古老傳統與當下生活的劇烈沖突與演變,犀利的冷峻與無言的憂思盡在其中。畫家以冷靜的筆觸展示出不同歷史鏡頭的時空轉換,鮮明的對比給了觀者強烈的藝術沖擊和寬廣的思考空間。而它們之間,那道近乎太極的曲線悄然提醒人們的,是此消彼長的不可抗拒,以及事物總會向其對立面轉化的千古哲思——覆蓋終是愚蠢的,不同事物和文化間只能理融合,融匯。要說這幾乎是我們每天都會遇到的現實:各種款型的汽車代替了步行、奔馬、牛車甚至自行車;密麻擁擠的鋼筋混凝土森林代替了以木石為材質的古老家園;以美國大片、牛仔文化、卡鬃動漫為代表的外來強勢文化,正在替代我們熟知的東方閑情與優雅娛樂;電子通訊的迅速普及代替了富有詩意的驛道、馬蹄和魚雁傳書……畫家和盤托出的,是那種復雜到令人尷尬甚至困惑的感受:一邊是現代高科技為人們生活帶來的便捷,一邊是高能耗的現代生活方式對人與大地間的親密關系、對“詩一樣棲居”的嘲笑和破壞;一邊是一個正在以空前的速度融入整個現代世界的古老中華,一邊是作為一個民族賴以存在的傳統文化正驚人地收縮敗退。那里面既有歡呼,也有慨嘆;當異域文化的入侵對民族文化安全構成威脅時,你還能怎樣呢?
——郝平就那要以自己的不二選擇,對當代生活的流變作了極富藝術感的回應。藝術乃形式構成。作為組畫,《替代》在2004年第10次全國美展展出時,是三幅作上下一線排列,那種信號燈式的形式警示意味濃郁;到了2005年第二屆中國北京國際美術雙年展,《替代》變成了五幅,是有著明顯救贖意味的“十”字型——都勾起觀者滿腹心思,欲罷不能。
湯世杰《古瓶上的手之舞——“藝術深思錄”之一》
——選自《滇池》2008年5月
作品欣賞
參考資料 >
郝平.美術報.2022-03-18
云南10名畫家獲魯迅版畫獎_文化新聞_新聞中心_新浪網.新浪網.2022-03-18
郝平作品雅賞_藝術家資訊_雅昌新聞.雅昌藝術網.2022-03-18
從古瓶到推門——著名藝術家郝平的版畫情結.搜狐網.2022-03-19
郝平--骨法用筆,博采眾長_藝術家提供_雅昌新聞.雅昌藝術網.2022-03-18
推門境界——郝平版畫作品展 - 中國美術館.中國美術館.2022-03-18
中國美協四藝委會換屆蘇新平、譚平等履新--書畫--人民網.人民網.2022-03-22
中國美術家協會藝委會換屆大會在京舉行.搜狐網.2022-03-22
帶你看展(二)四川美術館 2018-2019年度館藏精品展(版畫)_作品展.搜狐網.2022-03-22
“譜系+”版畫說· 第二講:敘說云南絕版木刻版畫_美術家協會_昆明_創作.搜狐網.2022-03-22
郝平-藝術簡歷|作品欣賞-作品價格-作品圖片-藝術官網 - 藝連網.藝連網.2022-03-18
自述——郝平_藝術家提供_雅昌新聞.雅昌藝術網.2022-03-18
把酒凌虛點丹霞_藝術家提供_雅昌新聞.雅昌藝術網.2022-03-18
傳統語境的現代轉換——郝平創作的超越跨界與融合_藝術家提供_雅昌新聞.雅昌藝術網.2022-03-18
萬水千山總是情——漫步郝平山水畫如是說_藝術家提供_雅昌新聞.雅昌藝術網.2022-03-18
對郝平的藝術評介|郝平_網易藝術.網易藝術.2022-0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