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岳在他的詩文中寫過，這個地方是他的“舊鄉(xiāng)”。因為沒了碑記，不知是潘岳的還是他父親的。這是潘岳寫的，他因此被趕出朝廷，外放到河陽做縣令。
內(nèi)容簡介
潘茈、潘岳墓位于芝田鎮(zhèn)南石村羅水東岸，分別在鄭洛公路兩側(cè)，北為潘茈墓，高3.5米，周長20米；南為潘岳墓，高6米，周長32米。據(jù)《鞏縣志》載，墓前原有石碑，后來失卻，僅存二荒冢。酈道元《水經(jīng)注》稱：“羅水又西北袁公塢北，又西北逕潘岳父子墓，前有碑。岳父茈，臨沂市知府，碑石破落，文字缺敗。岳碑題云：給事黃門侍郎潘君之碑。碑云：君遇孫秀之難，門受禍，故門生感覆以增慟，乃樹碑以紀(jì)事。太常潘尼之辭也。”蕭統(tǒng)《文選·西征賦》、《文選在懷縣作》李善注：潘岳及其父親的墳?zāi)咕陟柨h西南35里的羅水流經(jīng)處。潘岳在他的詩文中寫過，這個地方是他的“舊鄉(xiāng)”。由此可知，不僅潘岳父子的墳?zāi)勾_實在這個地方，而且他們一家也曾居住在鞏縣。
中華第一美男子之稱的潘安生于（河南省）中牟縣城關(guān)鎮(zhèn)大潘莊村，潘氏子孫盡管也給這位家族名人修建了墓冢，可那只是一座衣冠冢。潘安究竟葬在哪里一直是個謎。在距潘安老家120公里的鞏義市卻發(fā)現(xiàn)了這位美男子的葬身之地。
據(jù)清乾隆五十四年本《鞏縣志》卷十六、十七中記載：“晉潘茈墓《水經(jīng)注》：羅水又西北經(jīng)袁公塢北，又西北逕潘岳父子墓，有碑。岳父茈，瑯知府，碑石破落，文字缺敗。”
鞏義市文物管理所的工作人員在該市西南芝田鎮(zhèn)北石村村委南2公里處發(fā)現(xiàn)潘岳墓，地處塢羅河北岸臺地上，北距310國道200余米。墓冢坐落在大片農(nóng)田中，無地面建筑，僅存潘岳墓冢和墓碑，墓冢高6米 ，周長38米，分布面積1000平方米。
歷史沿革
潘岳(公元247年—300年)，字安仁，俗稱潘安，晉朝文學(xué)家，祖籍滎陽中牟(今中牟縣)。
潘岳是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美男子，是個超級大帥哥。潘岳是河南人，這確實讓外省的一些人感到意外，讓河南人感到興奮。河南省歷史上曾盛產(chǎn)美女，《詩經(jīng)·鄭風(fēng)》有詩：“出其東門，有女如云”——美女像彩云那樣綿連不絕，美麗多姿。潘岳的出現(xiàn)，佐證了河南也不乏美男子。作為美男子的符號，潘岳顛覆了河南人厚重而略帶土氣的形象；作為一種可利用資源，潘安的英俊多才多情以及命運的奇特，暗合了已滲透到所有人血液中的大眾文化的游戲特質(zhì)，最簡單的貼標(biāo)簽利用，這個超級大帥哥可做“××大使”或什么“形象代言人”，較深層地對其發(fā)掘，可以看出一個古代人才因德才未能兼?zhèn)涠罱K身敗名裂。
潘岳生活的漢末魏晉六朝時期是中國政治上最混亂、社會上最苦痛的時代，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濃于熱情的一個時代，也是最富于藝術(shù)精神的一個時代。
來歷細究
在這個“文學(xué)的自覺和人的自覺”的時代，自然美與人格美同時被發(fā)現(xiàn)，沉醉于任人物的容貌、器識、肉體及精神的美，形成“中國歷史上最有生氣、活潑愛美，美的成就極高的一個時代”。
在頻繁殘酷的改朝換代中，一批批或深具或深醉“自然美與人格美”的名士被送上刑場：何晏、嵇康、二陸、張華、潘岳、郭璞、劉琨、謝靈運、范……當(dāng)時第一流的詩人、作家、哲學(xué)家都死于非命。在這份“中國文人非正常死亡”的大名單上，潘岳(即潘安)不是最耀眼的一位，卻最為市井百姓熟知的一位。
千百年來，他已成為美男子符號，頑強地活在成語典故、詩詞曲賦、古今小說中。也許從廟堂觀點很難對其進行崇高評價，但從江湖、從民間觀點來看，潘岳是一個應(yīng)認(rèn)真回眸重新圖繪的形象。
潘岳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呢？魏晉文學(xué)專家、中國社科院文學(xué)研究所研究員徐公持先生說，潘岳非常復(fù)雜，是個矛盾集合體，歷來對他評價有正負兩面。從正面看，他很英俊很有才氣，是晉朝頂尖的文學(xué)家；政治方面也有一定才能；家庭生活注重倫理道德，孝母有名，對妻子專情，對親朋感情真摯，人情味很濃。從負面看，他“性輕躁，趨勢利”，在政治權(quán)勢方面欲望過于強烈，有時赤裸裸地不擇手段，當(dāng)然這也是有他的時代背景的。
老百姓從這個復(fù)雜的潘岳中抽離出他最外在最耀眼的一點——英俊，將他抽象為一個美男子符號。我的疑問是，潘安之前之后，包括和他同一時期都有許多美男子，為什么只有他變成美男子符號，一說美男子就是“貌比潘安”？徐公持先生說，很多歷史現(xiàn)象深具偶然性，但偶然里面又有必然。潘岳生逢其時，生在一個尚美時代，《世說新語》又把他寫得非常突出，這本書開了頭，以后影響就大。比方說到才子就講才比曹植，曹植成了代表也是因為謝靈運說了一句影響很大的話：天下之才有十斗，子建占了八斗，剩下兩斗我和天下共分。
開園之時山里紅花放
魏晉時是盛產(chǎn)美男子的，其中最負盛名的當(dāng)數(shù)潘岳。
潘岳的名字怎么由潘安仁變成潘安的？河南大學(xué)文學(xué)院教授王利鎖說：這是古代的文章比如駢體文和詩歌，為了對仗押韻、省字造成的。民間也有一種說法是，潘岳(字安仁)因為其曾經(jīng)侍奉中國歷史上最丑最荒淫最無恥的皇后賈南風(fēng)，德行操守實在當(dāng)不起這個“仁”字，因此后人省略一字，乃有潘安之名。
中牟縣史志辦的王曜卿考證說，歷代詩詞中，首次使用“潘安”者是唐代杜甫的《花底》詩：“恐是潘安縣，堪留衛(wèi)車。”衛(wèi)(公元285年—312年)是和潘岳同時代的另一個美男子，可以斷定這里的“潘安”就是指潘岳；說唱文學(xué)里首次出現(xiàn)“潘安”這個名字的是唐代的《敦煌變文》；戲劇中使用“潘安”更晚。
潘岳，祖父名瑾，曾官安平知府。父親名芘，曾官臨沂市內(nèi)史。少年時潘岳已很有名，“總角辯惠，鄉(xiāng)邑稱為奇童”。12歲便得到父親好友楊肇的賞識，許以婚姻。成年后仕途不順，一輩子沒做過大官。54歲時在權(quán)力之爭中被“夷三族”，悲劇收場。
2005年9月底，連綿秋雨中，我趕到潘安故里中牟縣大潘莊。在中牟縣潘安故里游樂園一角，有潘安墓、紀(jì)念碑、紀(jì)念亭，全是1996年所建，秋雨中沒有游人，那份詩意的凄清倒也同潘安合適。潘安墓后有叢生的茂盛棠棣樹，中牟縣宣傳部的張宏偉、史志辦的王曜卿說，棠棣樹本是清明時節(jié)開花，游樂園1996年10月1日開園，10月3日棠棣樹突然開花，白色的花頭一簇簇的，比春天開得都稠，當(dāng)時非常轟動，民間傳說把這事兒與潘安聯(lián)系起來。“其實沒啥可迷信的，應(yīng)該是氣候反常造成的。”
據(jù)《中牟縣志》記載，在縣城西北3里處有潘安墓，那里原是賈魯河故道河堤南側(cè)，因年深日久，歷經(jīng)多次黃河泛濫沖刷，墓室沉入河底，被沖成了兩丈多深的大水潭。墓室是用青磚砌成，清末，村里有個叫潘龍蛟的武秀才，為尋墓中寶物，曾潛入水底，沒找到什么寶物，只撈出一塊一尺多長的石碑，碑上刻有“潘岳之墓”的字樣。墓碑早已無存，我去看了看，現(xiàn)在那兒是中牟縣糧校的一片房舍。
大潘莊老村民潘紹卿告訴記者：“過去我聽父親潘玉成說過，潘岳墓確實在村西北賈魯河里，我父親年輕時曾潛水站在墓頂上，手舉一根一丈多長的蘆葦，葦尖剛露出水面。他也從墓頂上掀掉過一塊大青磚。”
關(guān)于潘岳墓，還有另一種說法，中華書局原總編輯傅璇琮先生的《潘岳系年考證》中說，潘岳父親墳?zāi)乖陟柨h西南35里羅水流經(jīng)處，潘岳本人也葬于此，潘岳在詩文中多次表示這個地方是他的歸鄉(xiāng)。記者聯(lián)系鞏義市(今鞏義市)方面，鞏義市文管所的習(xí)延昭先生說，鞏縣是傳統(tǒng)的交通要道，兩京鎖鑰(指洛陽市和開封市)，潘岳同其父之墓在鞏縣芝田鎮(zhèn)，那兒是羅水和漯水交匯處。現(xiàn)保留下來只有一座土冢，土冢沒有打開過。因為沒了碑記，不知是潘岳的還是他父親的。
史載潘岳是被“夷三族”(父族、自身、兒子輩)，潘紹卿說，潘岳的哥哥——潘釋的兒子潘伯武僥幸逃脫，族侄潘尼未被株連，大潘莊的人都是潘伯武和潘尼的后代。這一支里有人在晉末遷到廣東新豐縣，前些年又回來續(xù)寫家譜。
天寶《晉書》佐證了這個說法：“唯釋子伯武逃難得免。而豹女與其母相抱號呼不可解，會詔原之。”活命的不但有潘伯武，還有他弟弟潘豹的媳婦和女兒。至于潘尼，他是潘岳的族侄而非親侄，并且與潘安不是同一政治集團，按律也株連不到他。
據(jù)傅璇琮先生的說法，中牟縣是指潘岳的郡望，他童年隨父在鞏義市，少年即到洛陽市。潘岳在故里未留下啥遺跡，但中牟老百姓講起他來還是眉飛色舞，充滿自豪：長得漂亮得很，有才得很。
南梁劉義慶的《世說新語》如實記載了魏晉南北朝的“原生態(tài)”：那會兒天天打打殺殺，
誰都不能保證到明兒還活著。得，趁肩膀上還扛著腦袋，把世間美好快快享受。性情的放任，產(chǎn)生了對感觀美的狂熱追求。當(dāng)時有狂人提出：“重美不重德。”稍緩和一點的觀點是：以美為才德。所以《世說新語》上津津有味地論述著那么多的神情笑貌、傳聞逸事。“尚美時代”，《世說新語》上甚至有專門的帥哥錄——《容止》篇。帥哥錄共39篇，記錄了美男一大串：夏侯玄、嵇康、王衍、潘岳、夏侯湛…寫最著名的“女人甜心”潘岳的，并不多，兩篇。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時挾彈出洛陽市道，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
“潘安仁夏侯湛并有美容，喜同行，時人謂之連璧。”
后一則傳奇是兩美男一起出行，強強聯(lián)手更具新聞效應(yīng)，還演變出一個典故——連璧接茵(茵指車上的墊子)。前一則潘岳傳奇也演變出兩個典故——擲果盈車、挾彈少年。擲果盈車是說潘岳每次乘車出游，姑娘們不但圍追堵截他，還爭相向他丟水果，每每滿載而歸。
潘岳每次上街都能弄一車水果回來，自然惹人羨慕，還招惹出模仿秀來：“時張載甚丑，每行，小兒以瓦石擲之，委頓而返。”《世說新語》則說這個丑男是左思：“左太沖絕丑，亦復(fù)效岳游遨，于是群嫗齊共亂唾之，委頓而返。”張載是被小孩子扔石頭亂砸，左思則更慘，挨女人們一頓亂唾。張載和左思都是當(dāng)時著名文人，他們搞的“丑婦效顰”男人版，讓潘岳的名聲更大了。
《世說新語》與潘岳相關(guān)的三則，寫得實在精彩。用漫畫式的夸張描繪、極具戲劇性的情節(jié)，以及對比突出人物的表達方式，刻畫出一個極度難忘的美男，想不流傳后世都難。有明星潛質(zhì)加上成功炒作，潘岳變成“美男符號”，如徐公持先生所說，是偶然中的必然。
按《世說新語》的說法，左思的錯誤似乎不在于他敢出游，長得丑也不能不出門呀，而在于他“效”潘安出游的方式——“挾彈”，手臂里挾著彈弓。
如果去晉唐文學(xué)世界里轉(zhuǎn)悠，常常就會與挾著彈弓的少年劈面相遇，“擲果潘安”不過是這無數(shù)驚喜相逢中的一次而已。挾彈少年，潘安不是第一人，但是他創(chuàng)造了這么個美麗浪漫的典故。魏晉南北朝的文學(xué)中，尚武崇義的青年們紛紛挾著彈弓出場，彈弓成了塑造擁有高貴、華美、強悍氣質(zhì)一類理想青年形象的一個重要道具。從潘安的這個“行為藝術(shù)”來看，他的美并不像后世揣想的那樣有濃重脂粉氣息，還是既瀟灑又陽光的。
潘安的故事中有一群“我為美狂”的婦女，她們圍堵帥哥，唾棄丑男，用鮮明方式表達自己的澎湃激情，大異于傳統(tǒng)女性的溫順賢良。這樣對美如癡如醉的女“粉絲”，擱在現(xiàn)在，比誰都不差。現(xiàn)在的超女“粉絲”用手機選出她們喜歡的女歌手，西晉洛陽的女“粉絲”用水果選出她們熱愛的男偶像。我很詫異晉朝女子為何能夠這樣？河南大學(xué)的王利鎖教授分析說，當(dāng)時個性解放之風(fēng)同樣波及女性，女性因更具生活智慧而從容，更富遠見卓識而優(yōu)雅，她們更富于人性的光彩。
查閱《世說新語·賢媛》共32篇，里面有許多伶牙俐齒、聰穎無比、心胸氣度才情都堪與異性分庭抗禮的女子，對美的崇拜在女性身上表現(xiàn)更為極端。看魏晉時的一個故事：桓溫平定了蜀地，娶李勢的妹妹作妾，桓溫的妻子南康公主聽說后帶領(lǐng)幾十個婢女手握尖刀要去殺她。看到李勢的妹妹頭發(fā)長得鋪在地上，膚色白得像玉一樣耀眼，長公主丟了刀上前抱住她說：美女呀，我看見你也喜歡(見汝亦憐)，何況家里那個死老頭子。
潘安故里的潘安紀(jì)念碑
誰是時代萬人迷？
臺大中文系教授張蓓蓓曾說，魏晉時期正如今天，進入一個解構(gòu)的時代，漢朝四百年的秩序一夕崩解，各種驚世駭俗的現(xiàn)象出現(xiàn)，當(dāng)時品評人物的眼光非常開放多元。
南開大學(xué)的羅宗強教授說，晉朝士人心態(tài)的一個重要方面是審美情趣的雅化，審美標(biāo)準(zhǔn)崇尚秀麗。
中國文化中的男性美，最初是崇尚壯偉的，魏晉之際，開始出現(xiàn)崇尚女性美的傾向，如何晏與曹植都敷粉。這種趨勢到西晉發(fā)展為一種普遍的審美趣味。此時之美男子，都是潔白秀麗的。如潘岳、如裴楷，時人以為他們都是玉人；如王衍，他用手拿著白玉柄拂塵，手和白玉柄沒有分別。有人去拜見王衍，看見王戎、王敦、王導(dǎo)在座，往另外的屋子一看，又看見了王詡和王澄，回去之后，他對人說：“今天到王衍家里去，滿目都是琳瑯珠玉。”一家子都是帥哥，這在當(dāng)時是榮耀無比的事情；還有個衛(wèi)，長得太秀麗嬌氣，活活給人看死了。衛(wèi)整日調(diào)養(yǎng)，還是弱不勝衣。從豫章到建康，大家久聞他的容止美名，來一睹其風(fēng)采的人圍成一道道人墻。衛(wèi)本來就體弱多病，不堪其勞，最后成病而死。當(dāng)時的人都說：“看殺衛(wèi)。”
在帥哥林立的魏晉，潘岳因諸多因素名聲大噪，成為偶像中的偶像。春風(fēng)得意的他是不是也招來許多無端的嫉恨呢？比如他的仕途極為不順，徐公持先生評價他，“過于輕躁，露才揚自己，往往欲速則不達，缺少際遇”。由果推因，不無道理。
今日社會，比魏晉南北朝更開放多元。男性美的類別更趨豐富多樣化，甚至不同年齡不同階層所崇尚的男性美都是不一樣的。社會的娛樂機制又創(chuàng)造出那么多種偶像，你很難評判哪一種偶像更美。陰柔如韓劇男星是美，陽剛?cè)绾萌R塢肌肉男是美，冷酷、灑脫、智慧、幽默皆是美，成熟男人與陽光少年都是美。潘安作為男性美符號，他所體現(xiàn)的那種唇紅齒白的清秀、偏于柔美多愁的文才風(fēng)流，既是個體的又是普遍的，當(dāng)“貌比潘安”這個深深嵌入生活上千年的詞語，在現(xiàn)代生活逐漸消失，代之以深沉、性感、酷、炫等五花八門的形容之后，潘安終于和我們漸行漸遠。
帥哥如云的魏晉一朝，為什么只有潘岳變成了美男子的符號？中國社科院文學(xué)研究所研究員徐公持先生曾給記者一個答案。河北大學(xué)蔣劍云教授提供了另一種解讀：潘岳一生對妻子非常專情，兩人從訂婚到完婚，經(jīng)歷了17年，之后感情極好。妻子死后他寫的悼亡詩非常優(yōu)秀，甚至開創(chuàng)了悼亡詩這個題材。愛情本是永久的話題，不朽的作品也促成了作者不朽的聲名，這是他成為美男子符號的另一深層原因。
英俊無比又才情洋溢，這樣的帥哥才顛倒眾生，才是NO.1。在中牟縣，我見到潘岳的現(xiàn)代塑像，高大潔白，豐滿俊秀。在大潘莊，我見到潘氏家譜中的潘岳圖像，那樣秀氣的小嘴和細長眼睛，十分女相。在潘岳曾任縣令的古河陽縣(今孟州市)，見到現(xiàn)代人創(chuàng)作的潘岳植柏圖，是個漂亮的烏紗官袍官員。對于復(fù)雜如潘岳者，圖其貌或者易，畫其心實則難。
中國社科院文學(xué)研究所研究員徐公持先生說：“潘岳內(nèi)心，保留著一塊凈土，以供他靈魂休憩之需。相應(yīng)地在他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也出現(xiàn)了一片光華璀璨的區(qū)域，所以不能以‘無行’一語對他的人品和文品的全部作簡單概括。”
潘岳內(nèi)心的凈土，是孝母至誠，對妻專情，對親朋情懷真摯。潘岳詩賦文皆擅，總體成就不小，但最重要的是他“首創(chuàng)悼亡詩題材”，是魏晉時期最出色的哀文章高手。哀誄文章加上哀情詩賦，構(gòu)成其作品最有特色的部分，其創(chuàng)作個性和藝術(shù)成就也在這一方面有最引人注目的表現(xiàn)。
這又是為什么呢？一個少負才名又漂亮無比的時代寵兒，為什么“愛與哀愁”充溢他的內(nèi)心？好像全世界的痛苦都壓在了他一個人身上，他成了一個“我的心，不習(xí)慣幸福”的人。千載之后，仍然在文字中曲曲折折地向我們傾訴。
潘岳非常多情，有恩必報，篤于友情。
潘岳非常敏感，這是悲劇個性，從而決定了悲劇命運。“夫送歸懷慕徒之戀兮，遠行有羈旅之憤，臨川感流以嘆逝兮，登山懷遠以悼近。”像這樣的悲哀是古代文人所共有的，而他的感受深摯已極難以排解。一方面他借助于眾多的哀誄之辭宣泄，另一方面，內(nèi)心痛苦太深重，以至于沒有更多的精力去追求人生更高的境界。因此他缺乏高遠的理想，只顧眼前，但又不甘沉淪墮落，在內(nèi)心里苦苦掙扎，生命對他逐漸變成了一種負擔(dān)，一種懲罰。他在《西征賦》中悲嘆：“我時時處處受拘束牽掣身不由己，就像浮萍蓬草一樣被任意驅(qū)使，官位低下沒有保障，說不定名節(jié)也隨時毀滅，我就像破蛋殼里的鳥卵，巢將覆時的乳燕，心里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潘岳的悲劇，在晉朝不是特例。西晉是“政失準(zhǔn)的”與“士無特操”的亂世，統(tǒng)治階級內(nèi)部派系斗爭異常尖銳復(fù)雜，當(dāng)時文人若要求得仕途上的發(fā)展和文學(xué)上的憑籍，不得不卷入貴族、豪門、權(quán)臣、悍將爭斗漩渦中。士人群體為求自保，“在名教與自然之間，在出世與入世之間，找到了一條既出世又入世、最省事、最實用而且也最安全的通道”，他們就這樣走向大歡喜的人生，最后卻走向了亂亡。
魏晉已遠，留下潘岳活在他的美麗傳說和泣血一樣的文字中。
為母親棄官回鄉(xiāng)
《中華二十四孝》故事曾在民間廣為流傳，我查閱相關(guān)資料，發(fā)現(xiàn)有兩種版本，故事有重疊也有相異。潘岳“棄官奉親”的故事出現(xiàn)在其中一個版本中。故事中還附了一首贊詩：“棄官從母孝誠虔，歸里鬣羚兼種田。藉以承歡滋養(yǎng)母，復(fù)元歡樂事天年。”
“棄官奉親”，史書所載確有其事，《晉書》云：“除長安令，征補博士，未召，以母疾輒去官，免。”當(dāng)時是公元296年，潘岳已經(jīng)50歲了。司馬氏標(biāo)榜“以孝治天下”，母親重病他照例是要辭職侍親的，朝廷也就順勢免除了他的博士頭銜。
《中華二十四孝》故事里說，潘岳事親至孝、恪盡孝道，在當(dāng)時的影響很大，很多人爭相向他學(xué)習(xí)。潘岳的父親潘芘原任瑯內(nèi)史，雖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但養(yǎng)活家小還是綽綽有余的，潘岳到河陽任職后，母親一直和父親在一起生活。潘芘去世后，潘岳就將母親接到自己的任所侍奉。
后來，潘岳奉調(diào)任長安令，母親一直跟著他生活。有一天，母親偶染小恙，產(chǎn)生了強烈的思鄉(xiāng)之情，很想回歸故里頤養(yǎng)天年。潘岳得知母親的心意后，隨即決定滿足母親的愿望，送母親回鄉(xiāng)，跟隨母親回家奉養(yǎng)、以盡孝道。身為一縣之父母官，總不能長期離開官署吧，思來想去，潘岳決定辭去官職，專司供養(yǎng)母親之責(zé)。
一紙辭呈遞交上司，上司再三挽留：“你是難得的好官，怎么忍心舍棄那么多百姓呢？再說你留任做官，能得到較多薪俸，可以使你的母親生活得更好一些。”潘岳堅定地說：“我若是貪戀榮華富貴，不肯遵從母親的意思，那算什么孝順兒子呢？如果連孝順自己的母親都做不到，又何談體諒百姓的疾苦，又怎么稱得上一個好官呢？”上司被他的孝心所感動，準(zhǔn)許他辭官回鄉(xiāng)了。
回到家鄉(xiāng)后，他母親的病好了，可是因為失去了俸祿，家里變得貧窮了，他就自己動手，耕田種菜，靠賣菜為生，每次賣菜回來，都要買些母親愛吃的食物。他還在家里養(yǎng)了一群羊，每天擠羊奶給母親喝，這就是他在《閑居賦》中所寫的：“灌園鬻蔬，以供朝夕之膳；牧羊酪，以俟伏臘之費。”在他精心護理下，母親一直過著閑適的生活，安度著幸福的晚年。
這個故事中，有一個問題傳說與史書有點出入，那就是潘岳辭的什么官？史書載其辭的是“博士”，傳說中他辭的是“長安令”。還有一點，傳說中說他回的故鄉(xiāng)該是中牟縣，而在他這一時期的作品中反映出，他是從長安回到洛陽市。
這一年對潘岳十分重要。潘岳一邊寫《閑居賦》侍候母親，一邊仍然熱衷于在官場鉆營。第二年秋冬，他已攀上賈謐這棵大樹，成了著作郎。再三年后，潘岳54歲，賈謐集團垮臺，潘岳被誅三族，母親也被殺害。“棄官奉親”的美麗故事這樣黯淡收場，這真是人生的大諷刺。潘岳的母親不是糊涂老太太，她曾反復(fù)告誡兒子“止足”，潘岳并未聽從，潘岳死前才有所悔悟，只留下一句遺言：我對不起母親。
為愛情寫美麗哀愁
潘岳的妻子是楊肇的女兒，楊家在魏及晉初是名門望族，楊肇歷任大將軍參軍、荊州刺史、折沖將軍等職，封東武伯。潘岳12歲時即有“奇童”和“國士”之稱，深得楊肇賞識，把長女許給了他。潘岳和妻子兩人完婚約在公元275年，當(dāng)時潘岳29歲。從訂婚到完婚，兩人經(jīng)歷了漫長的17年。之后兩人長相廝守，直至公元298年楊氏卒于洛陽德宮里，當(dāng)時潘岳52歲。
潘岳為愛情所做的事不少。他19歲時寫《內(nèi)顧詩二首》，詩一：靜居懷所歡，登城望四澤……漫漫三千里，迢迢遠行客。癡情戀朱顏，寸陰過盈尺。夜愁極清晨，朝悲終日夕。山川信悠永，愿言良善。引領(lǐng)訊歸云，沉思不可釋。詩二：樂情既來追，我心亦還顧。形體隔不達，精爽交中咱。不見山上松，隆冬不易故？不見陵澗柏，歲寒守一度？無謂希見疏，在遠分彌固！
這是潘岳在三千里外遙寄未婚妻的山盟海誓。從訂婚到完婚，他們經(jīng)歷了漫長的17年，這對情侶做到了矢志不渝，這是非常動人的。對潘岳這個常被洛陽市女子擲果盈車、縈手于道的大眾偶像而言，如此專情，尤其不易。17年兩地相思，正是婚后20多年和諧幸福生活的堅厚感情基礎(chǔ)。也正因如此，喪妻之痛才被潘岳表現(xiàn)得空前摧心斷腸。
潘岳悼念愛妻的詩賦文章，有《悼亡詩》三首、《楊氏七哀詩》、《悼亡賦》、《哀永逝文》六篇，在中國文學(xué)史上，潘岳創(chuàng)了一個紀(jì)錄，“他最先創(chuàng)作了悼亡題材的文學(xué)作品，也因停不了的悲傷創(chuàng)作了最多也最感人的悼亡文學(xué)”。這是魏晉時代重情任情思潮下，潘岳用真情和才華寫就的一束憂郁之花。這捧祭獻亡妻的花束，是百結(jié)斷腸纏繞而成，是碧血和淚凝結(jié)而成。對于失去妻子的詩人而言，寫詩是心靈受重創(chuàng)后的一種自我修復(fù)，一種從危機中解救自己的手段。
他在《悼亡詩》中寫道：“豈曰無重，誰與同歲寒？歲寒無與同，朗月何朧朧！展轉(zhuǎn)眄枕席，長竟床空。床空委清塵，室虛來悲風(fēng)。”夫妻永訣，觸景皆情。詩中吸納了民歌風(fēng)，清新自然。
南開大學(xué)羅宗強教授在《西晉士人心態(tài)變化與玄學(xué)新義》中指出：“西晉縱欲之風(fēng)大盛，士人社會存在一種尋歡作樂的濃烈氣氛。道教養(yǎng)生術(shù)之一的房中術(shù)在當(dāng)時上層社會十分流行，這給縱欲提供了理論根據(jù)，或者說提供了一種借口。”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潘岳對待愛情的嚴(yán)肅態(tài)度因稀少而顯得越發(fā)可貴。
為魏晉寫盡悲涼
南北朝時南梁鐘嶸在《詩品》中將其詩列入上品，并說潘詩爛若舒錦，無處不佳；陸文如披沙揀金，往往見寶。潘岳的名字往往和陸機并列出現(xiàn)，同為晉朝文學(xué)界NO.1。
潘岳的賦，僅存20篇以上。當(dāng)時最負盛名的賦，當(dāng)是《西征賦》、《秋興賦》這些大賦。其辭采之美，在西晉同類作品中都是很突出的。除此兩賦外，尚有《藉田賦》、《閑居賦》、《笙賦》等，都是當(dāng)時名作，嗣后皆為《昭明文選》收錄，影響至大。《文心雕龍》評“魏晉之賦首”共八家，潘岳是其一。
必須能作賦，尤其是能作大賦，才能稱得上“大才士”，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社會觀念，而大賦的黃金時代已經(jīng)過去，能寫出大賦的人越來越少，所以每個時代被公認(rèn)為大才士的人總是寥寥無幾。潘岳寫了《西征賦》6000多字，是整個晉代篇幅最大的作品，左思的《三都賦》也不過3000多字。左思寫《三都賦》花了十年工夫，雖產(chǎn)生了“洛陽紙貴”的效應(yīng)，其藝術(shù)成就不能和《西征賦》比肩。陸機寫賦力求上升到哲理的高度，又力求最精警的語匯，寫起大賦來十分吃力，總是寫不成。他原本要寫《三都賦》，讓左思搶了去，終生遺憾。后來他的弟弟陸云不斷勸他作《二京賦》，并建議他不妨參照《三都賦》，他一直寫不出來，他的傳世大賦只一篇《文賦》，劉勰《文心雕龍》中說“巧而碎亂”，現(xiàn)在我們讀讀，確有邏輯不清、前后重復(fù)的毛病。只有潘岳寫大賦從容不迫，如“鋒發(fā)而韻流”，十分順暢。
徐公持先生則說，潘岳的抒情小賦，其實有著更高的文學(xué)價值。其中佳者，還是一些宣泄私情之作。如《懷舊賦》、《悼亡賦》、《寡婦賦》等。對人生的不幸者充滿同情哀憫。
“潘岳之文，以哀誄最為著名，仿佛漢末蔡邕。”哀誄文是實用性甚強的一種文體，潘岳寫了很多，中間有不少討好鉆營的文字，寫給皇帝公主皇女公卿什么的，連綿相續(xù)，可作一部晉朝前期帝王權(quán)臣哀誄史來看。但他最出色的哀誄文，還是為親友所撰諸作。如《陽城劉氏妹哀辭》。此為胞妹而作，開頭即見精彩：“鳥鳴于柏，烏號于荊；徘徊躑躅，立聞其聲。相彼羽族，伊人情；叩心長叫，痛我同生。”以比興開篇，于誄體中實稀見，潘岳用之，令人“立聞”其哀號長叫之聲，頗收振發(fā)奇效。
潘岳骨子里是個真誠的人，寫東西作不了假。別的文章大家替別人作哀誄文這種應(yīng)景文章，都是老一套輕車熟路，加上些詞藻修飾，無淚裝哭，很是做作。潘岳的哀辭，無論是王公將相親屬朋友，甚至孤女嬰孩，都寫得哀傷凄婉，沉痛之極。有些哀誄雖是代筆，可那里面的悲哀既是別人的，更是他自己的。正因為他對痛苦人生有透入骨髓的體驗，所以他對人生痛苦才具有深廣的同情，好像整個人生痛苦都壓在了他一個人身上，史書上說潘岳“尤善哀誄之辭”，其奧秘大概就在這里。
潘岳和左思，是可以比照來看的。從先天條件來看，潘岳少負才名英俊無比，而左思絕丑，在矯情自飾的世人眼中，可能壓根就沒占據(jù)過什么位置。不僅洛陽市群嫗“亂唾之”，而且他的父親也不重視他。陸機鄙稱他是“杜亞泉”，認(rèn)為他是粗野、鄙賤、缺乏教養(yǎng)的人，陸云給哥哥寫的信中雖提及“洛陽紙貴”的《三都賦》，對作者卻以“世人”代稱，連名字都懶得提起，輕視之至。這樣的兩個人，左思顯然活得更郁悶，但偏是左思，“質(zhì)勝于文，有正大浩然之氣，筆力雄邁，陶乎漢魏”，形成“左思風(fēng)力”。銜著金湯匙出生的時代寵兒潘岳，到頭來變成了一個悲情作家，個人生活也是悲劇收場。
著名作家、詩人、文藝評論家高占祥在文化部工作期間，敢為天下先，率先提出并實施了“德藝雙馨”評選活動。他說《水滸傳》和《三國演義》里面有“色藝雙絕”和“色藝俱佳”的提法，他靈機一動，去掉“色”字，改成“德藝雙馨”，可見影響深遠的“德藝雙馨”評選活動源自傳統(tǒng)文化。
從“色藝雙絕”到“德藝雙馨”，背后是強烈的時代要求。這兩個既老又新的概念套在潘岳身上，他是只做到了前者，而遠遠達不到咱文化部的評選標(biāo)準(zhǔn)，想做個當(dāng)代楷模那是沒戲了。在古代，雖然沒有“德藝雙馨”的說法，但元好問一句“文章寧復(fù)見為人”也算給潘岳定了性——文品與人品嚴(yán)重不統(tǒng)一。
后世評潘岳詩句，以元代大詩人元好問論詩絕句之六最為有名：“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fù)見為人，高情千古閑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認(rèn)為潘岳文品與人品嚴(yán)重不統(tǒng)一。
潘岳50歲時，辭官奉親，在洛陽市閑居。關(guān)起門來，潘岳清夜心，據(jù)案幾而長嘆：于是覽止足之分，庶浮云之志，筑室種樹，逍遙自得——此亦拙者之為政也(蘇州市名園“拙政園”之名便源出于此)；出了門去，潘岳在權(quán)臣賈謐行經(jīng)的大路上，遠遠地看到鐵勒駟馬揚起彌天彌地的塵土，馬上低首垂目長拜下去。這樣兩幅堪作鮮明對比的場景，主角竟是同一人，難怪元好問會吃驚不已，欲不信又只能相信。
中國社科院文學(xué)研究所研究員徐公持先生說，潘岳為人詬病的“拜路塵”、“構(gòu)陷懷太子”等越出廉恥界限的行為，顯示出他在權(quán)勢方面欲望過于強烈，放在時代大背景下來分析，潘岳所為在當(dāng)時不是異端，也不是特例。
當(dāng)時的士人群體，已找不到像嵇康那樣執(zhí)著認(rèn)真的“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士人，也找不到像阮籍那樣在名教與自然的矛盾中依違避就內(nèi)心極端苦悶的士人。他們終于找到了這樣一種方式：“用老莊思想來點綴充滿強烈私欲的生活，把利欲熏心和不嬰世務(wù)結(jié)合起來，口談玄虛而入世甚深，得到人生最好享受而又享有名士的聲譽。瀟灑而又庸俗，出世而又入世。”
這種士人群體的集體道德墮落(即“士無特操”)又是怎么造成的呢？南開大學(xué)羅宗強教授說，晉朝一朝的建立，借助于不義的殘暴手段。建立之后，沒有一個有力的維護朝綱的思想原則。混亂的政風(fēng)導(dǎo)致混亂的政局，也就是“政失準(zhǔn)的”導(dǎo)致“士無特操”。當(dāng)我們將潘岳和嵇康作比時，兩人情懷高下仍然顯示出云泥之別。潘岳的個人行為不值得肯定，但由他可透視出西晉文人的歷史處境。其實任何時代的文人都是時代造成的，一旦歷史出現(xiàn)循環(huán)重復(fù)，潘岳式的歷史悲劇還會重演，這也是我們今天對潘岳不覺得陌生的原因。
河大文學(xué)院教授王利鎖說，潘岳的現(xiàn)實意義是警示現(xiàn)代的文人，在一個浮躁的動蕩的社會里，該如何守住自己的道德底線。而潘岳，是個沒有守住的人。
“卷入黨爭”泥足深陷
潘岳投身政治，是由他的家世和社會關(guān)系所決定。潘氏一門，自漢末到晉朝沒做過顯宦，約屬于中級門閥，但以文學(xué)名世，被一些高門世族看重。潘岳的岳父楊肇一家是當(dāng)時的名門望族，看重潘家名聲同其聯(lián)姻。
門閥士族社會是非常看重家族的社會地位和婚宦關(guān)系的，潘岳入仕，勢所必然。潘岳一開始投身于權(quán)臣賈充門下，賈充死后，又依附于煊赫一時的楊駿。“駿敗亡”，他僥幸獲免，又以賈氏故吏的身份投靠“權(quán)過人主”的賈謐。
賈充在司馬氏篡權(quán)過程中立下汗馬功勞，曹魏皇帝曹髦就是他指揮殺害的。晉朝建立后他將女兒賈南風(fēng)嫁給了司馬炎的傻兒子司馬衷(即后來的晉惠帝)，力保司馬衷太子地位，為日后賈皇后和賈謐把持朝政埋下伏筆。
潘岳在50歲時在《閑居賦》中總結(jié)自己做官經(jīng)歷：從二十歲到四十多歲，曾八次調(diào)換工作崗位，一次提升官階，兩次被撤職，一次被除名，一次是自己沒有就任，三次被外放。一直在六七品的小官位上徘徊。一個“才名冠世”的世族子弟，為什么這樣坎坷呢？
潘岳少為“奇童”，22歲寫《藉田賦》聲名大噪。藉田是一種昭示“以農(nóng)為本”的國家大典，目的是起到“勸農(nóng)”的示范作用。潘岳這篇賦不但輿論叫好，皇帝也讀得舒服。這一來倒壞菜了，《晉書》中說潘岳才名太盛，遭到眾人嫉妒，從而長期沉淪下僚。還有一個原因，雖然潘岳堅定地站在賈充一邊，而賈充因種種考慮并未重用他。在此期間他的岳父楊家也開始衰微，給潘岳使不上勁了。
才高名大長期沉淪下僚，潘岳心情焦慮，32歲已長出白發(fā)。這一年秋天，他揮筆寫下著名的《秋興賦》，抒發(fā)他長期忍受壓制的抑郁凄涼心境。
公元296年，潘岳50歲了，他寫《閑居賦》，總結(jié)不如意的前半生，他找出自己仕途失敗的原因是“拙”，他決定棄“拙”取“巧”，擇木而棲，他選擇賈謐作為遮天蔽日的大樹。“大樹之下好乘涼”，他很快升了著作郎，從著作郎轉(zhuǎn)散騎常侍，遷給事黃門侍郎，他為賈謐做詩贈陸機，為賈謐講漢書，愈益成為皇帝和賈謐的親信。這時候就有了“拜路塵”一事。設(shè)想如果潘岳城府很深，他大概講究一下對賈謐感恩戴德的方式和限度，但因他不善掩飾情感，缺乏政治智慧，表現(xiàn)得就很過火和拙劣。
公元299年，潘岳53歲。這年年底，發(fā)生了一樁很大的事：司馬遹被廢為庶人。愍懷太子非賈南風(fēng)親生，對賈后、賈謐專權(quán)深為不滿，一旦太子即位，賈家很可能有滅頂之災(zāi)，所以賈皇后、賈謐處心積慮要廢掉他。
據(jù)《晉書·愍懷太子傳》載，一天，賈后謊稱皇帝患病，傳太子入朝。太子來到后被領(lǐng)到一處別室，一個婢女端上酒棗，說是皇帝賜的，逼太子喝得大醉。這時又一個婢女捧來紙筆和一張草書文稿，讓太子抄寫下來。文稿模仿祈禱神靈的文體風(fēng)格和太子平常流露的心意：“皇帝宜自了，不自了，吾當(dāng)入了之……”文稿制作者，就是潘岳。太子因此被廢。
這件事是潘岳一生最大的污點，但考慮一下事件的時代背景仍然可以理解。這一事件發(fā)生時，另一個大名士王衍是怎樣做的呢？王衍的長女嫁給賈謐，小女惠風(fēng)嫁給司馬遹，太子倒霉，王衍馬上逼女兒與太子離婚。太子被賈南風(fēng)囚禁后，曾想方設(shè)法給惠風(fēng)捎了一封信，講了事情真相。王衍拿到這封信，如果能馬上上奏皇帝，太子之冤可伸。但王衍隱匿不報，太子終于被殺。
“白首同歸”愧對母親
司馬衷年間，國家政治形勢迅速惡化，晉朝王朝像堆干柴，只等一把烈火把它燒毀。廢太子事件成了點燃這堆干柴的導(dǎo)火索，火勢迅速蔓延，先是西晉統(tǒng)治集團內(nèi)部相互殘殺，史稱“八王之亂”，接著是“內(nèi)附”的少數(shù)民族紛紛作亂和邊外少數(shù)民族紛紛進入，北方陷入持續(xù)動亂，中國從此陷入了三百年的南北分裂狀態(tài)。
太子被廢不到四個月，趙王司馬倫、梁王司馬肜發(fā)動軍事政變，矯詔廢賈南風(fēng)為庶人，誅殺賈謐及其黨羽數(shù)十人。司馬倫入朝執(zhí)政，自封為相國，此時司馬倫所最倚重的人是孫秀。
孫秀在臨沂市任雜役小吏時曾服侍過潘岳，潘岳很討厭他的為人，多次羞辱他。后來孫秀投靠司馬倫，任中書令，掌握生殺之權(quán)。小人得志往往極其殘忍，孫秀之手，曾殺人無數(shù)。潘岳內(nèi)心十分恐懼，有一天，他在朝中碰到了中書令孫秀，試探著以討好的語氣問：“孫令猶憶疇昔周旋不？”孫秀回答：“中心藏之，何日忘之？”這八個字讓潘岳不寒而栗。
潘岳懷著一絲僥幸，沒有選擇立刻離開朝廷。除了不愿離開，可能還有不敢的成分。這一做法又一次暴露了他極其缺乏政治智慧。他的族侄潘尼和他同樣趨附賈謐，這時回家裝病，躲過司馬倫和孫秀后，官位反而更加顯達了。
政變三四個月后，潘岳就被孫秀以謀反罪夷三族。同樣遭到政治清洗的還有曾和潘岳一起對賈謐“望塵拜”的石崇。石崇被殺，除了他也是賈謐集團的人，還因為孫秀曾要石崇把愛妾綠珠送給他，石崇說，要誰都可以，就綠珠不行。不久，石崇就被孫秀殺掉了，綠珠不負石崇所愛，石崇被收捕之時，墜樓殉情。
潘岳平日在官場趨炎附勢，他的母親不斷告誡他：“安仁，你當(dāng)知足，怎能趨附不已呢？”當(dāng)他被綁赴刑場與母親訣別，潘岳說：“負阿母！”
行刑時石崇先到刑場，一會兒潘岳也被押到。史書留下了二人臨終前的簡短對話。一種說法是：石崇見到潘岳很吃驚地問：“天下殺英雄，干你什么事？”潘岳回答：“俊士填溝壑，余波來及人。”石崇是晉朝大司馬石苞的兒子，財雄勢大，以天下英雄自居，潘岳在他眼中是一位柔弱文友，怎么能陪英雄同死呢？
另一種說法是：石崇問：“安仁，怎么還有你呢？”潘岳回答：“這可真是‘白首同所歸’了。”
數(shù)年前潘岳曾贈詩給石崇，詩中有幾句是：“春榮誰不慕，歲寒良獨希。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這最后一句竟成為預(yù)示二人命運的讖語，所以潘岳這樣回答。
潘岳是作為亂臣賊子被殺的，司馬倫當(dāng)政時期，無人敢正式安葬他。第二年四月，齊王司馬起兵誅殺司馬倫、孫秀等，侄子潘尼才將潘岳安葬在潘墓旁，并立起墓碑，碑上的刻字是：“給事黃門侍郎潘君之墓”。
“二十四友”毀譽參半
潘岳被人詬病趨附賈謐的還有一個“鐵證”，他是依附賈謐的“二十四友”之首。
“二十四友”者，賈謐之友也。賈謐專權(quán)時期，他開閣延賓，終日門庭若市。他愛好文學(xué)，儼然以文學(xué)提倡者自居。“二十四友”中多文學(xué)之士，如潘岳、陸機、陸云、左思、摯虞、劉琨、歐陽建、石崇等，幾乎占當(dāng)時文壇泰半。
“二十四友”歷史記載不少，但近世文學(xué)十分忽略，偶有提及也是簡單否定。徐公持先生說：“這是一重要文學(xué)集團，甚至可說是晉朝文壇的一個縮影。”
“二十四友”在道德人倫方面是不值得贊美的，“二十四友”攀附賈謐的目的很明確，追求政治上的發(fā)達。這批人以“貴游豪戚浮競之徒”組成，出生背景一致，人生態(tài)度也有共同點。這些人集體“著文章稱美謐，以方賈誼”，潘岳、石崇曾“望塵拜”，左思，劉輿、劉琨兄弟，陸機、陸云兄弟在這個集團中的具體作為，也有無行污點。如陸機贈詩稱頌賈謐，連生前惡行昭彰的賈充也被他歌頌一番。
但從文學(xué)角度視之，“二十四友”是個精力旺盛、創(chuàng)作豐富的文學(xué)群體，他們的存詩占了晉朝文士詩歌的一半，“二十四友”還常有“金谷雅集”之類的文學(xué)活動。“金谷雅集”是西晉文學(xué)的一代盛事。金谷別廬是石崇的一處別墅，在金水邊上，沿山之高下，有竹柏果木近萬株，有高臺飛閣，池沼田園，別墅中還備有伎樂，既可縱情于山水之中，享弋釣之樂，又可以詩酒宴飲，極人間之歡娛。“金谷雅集”發(fā)生在公元296年，石崇為送王詡前往長安而召集的一次聚會，三十個人(“二十四友”中大部分人都參與了)晝夜宴飲，游遍金谷別墅，賦詩編成《金谷集》，詩集已佚，留下來的只有潘岳一首，還有殘句一。
“金谷雅集”的直接成果未必有很高價值，但作為當(dāng)時主要文學(xué)人士都參與的一次大規(guī)模群體活動，它是晉朝一代文學(xué)繁盛的象征。一直到東晉，王羲之還因為有人把他的《蘭亭序》比美于石崇的《金谷詩敘》，拿他比石崇，感到特別高興。
潘岳在官場上“躁競不已”，在后期因過分追逐名位勢利而導(dǎo)致人格淪落。以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生要求而言，潘岳是失敗的。即便如此，在他的政治生涯中，仍有瞬間輝煌，這就是秉政河陽時期。
潘岳祖父名謹(jǐn)，在漢末和曹魏時曾為安平太守；父親名，曾任臨沂市內(nèi)史；叔父潘勖，漢末為尚書右丞，劉協(xié)要封曹操為魏公，加九錫，發(fā)表《冊魏公九錫文》，就出自潘的手筆；從兄弟潘滿，以才學(xué)品行為人稱道，曾為平原內(nèi)史；族侄潘尼，與潘岳年齡相近，也與潘岳一樣，以文學(xué)才能而知名。
潘岳家屬于中級門閥，自漢末到晉朝，都以文學(xué)名世。潘岳是很以自己的家庭為自豪的，他曾寫過一篇《家風(fēng)詩》，頌揚自家的光榮傳統(tǒng)。大抵潘家在玄學(xué)盛行、崇尚放達的風(fēng)氣中，仍注重謹(jǐn)守儒學(xué)，保持較為嚴(yán)正的家風(fēng)。
中國社科院文學(xué)研究所研究員徐公持先生說，潘岳因家庭的關(guān)系，有一定政治理想，在治理方面也有一定才能，當(dāng)過兩任縣令，頗有政績。
潘岳在河陽縣當(dāng)縣令時，政績尤為突出。2005年10月，記者在吉利區(qū)(原河陽縣縣衙所在地)尋訪潘岳在此為官的遺跡時，69歲的原冶戌村村支書郭法元說，潘岳是古代河陽縣最好的一任縣令。
潘岳在河陽何為？史書上簡單一句：“頻宰二邑，勤于政績。”在今日河陽故地，潘岳故事繁多美好，歷史堅硬的真實像桃核，里面包裹著豐富渲染夸大的豐滿果肉。花果滿縣，澆花息訟，澆花井顯情意，轉(zhuǎn)枝柏見人心。這兒的老百姓千百載情真意切地歌頌著他，一廂情愿地偏愛著他。
民間話語和權(quán)力話語在潘岳身上明顯對立，我疑惑了：是后者有意遮蔽了前者嗎？民間的東西對歷史是不是一種有益和必要的補充呢？
鄭州大學(xué)俞紹初教授告訴記者：同一個人，民間話語和權(quán)力話語評價不一甚至對立是正常的。比如曹操，民間貶低其人，而正史則說其很有作為。歷史人物常評常新，常因時代需要不同而變。他在正史上的評判會變，民間的評判也會變。
造化弄人，潘岳耗盡心力奔競于官場，留的是千古罵名。他在河陽縣當(dāng)縣令時，是因?qū)憽罢瓮{”被攆出洛陽外放，心情是十分郁悶的，深感遠大抱負無從施展，他寫的《在河陽作》兩詩也說了不少牢騷話，卻不想千載之后會因在此地不經(jīng)意的施為留下職場唯一亮點。若潘岳泉下有知，當(dāng)會哭笑不得吧。
“澆花息訟”河陽花桃李茂盛
潘岳在河陽縣(今洛陽吉利區(qū))留下的最有名傳說就是“河陽一縣花”。
2005年10月10日，記者到達洛陽市吉利區(qū)。吉利區(qū)是洛陽市的“飛地”，和市區(qū)中間隔著一個孟津縣。吉利區(qū)人口很少，街道寬闊整潔，一街兩行的樹滿樹艷紅，花葉不分。我在街上慢慢走著，想著潘岳“河陽一縣花”的盛況，秀美當(dāng)是比今更盛？
史書記載，潘岳是因一個拙劣的政治小動作被趕到河陽的。公元278年，潘岳32歲，沉淪下僚，心情郁悶，白發(fā)早生。
有一天，宮中閣道旁柱子上突然出現(xiàn)了一首童謠：“閣道東，有大牛，王濟鞅，裴揩，和嶠刺促不得休。”童謠把位高權(quán)重的老臣山濤比做一頭套在車上的“大牛”，王濟在前邊給它上套，裴揩在后邊給他上套，和嶠更是跑前跑后，忙個不休。意思是這三人表面上逢迎山濤，實際控制了山濤。這是潘岳寫的，他因此被趕出朝廷，外放到河陽做縣令。
徐公持先生說：這幾個人都是賈充的政敵，歷史上并無很大劣跡，潘岳寫這個東西有點誹謗。潘岳自22歲作《藉田賦》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年了，十年棲遲，他認(rèn)為這些人壓制了自己，既焦急又憤怒，做得有點過火。
不管怎么樣，潘岳被攆到了河陽。相傳潘岳到了河陽，看見這里南臨黃河，北靠邙山，中間是一片平川沃野，地方不錯，就是老百姓太窮，怎么辦呢？他想起古人治世格言：“五谷宜其地，六畜宜其家，瓜瓠葷菜，百果俱備，此乃縣之福矣。”根據(jù)半丘陵地區(qū)十年九旱的特點，他開始號召百姓廣種桃李，綠化荒山。
潘岳為了把施政方針深入貫徹下去，想方設(shè)法搞宣傳。正月里官衙門口唱大戲，潘岳讓人在臺下放風(fēng)箏，風(fēng)箏上掛著標(biāo)語，上寫著“廣種桃李”。這個細節(jié)是原冶戌村村支書郭法元講給我聽的，有點太現(xiàn)代味了。但可以想見，潘岳一定想了不少辦法。
潘岳自幼愛美成癖，他在治理山水時，還引領(lǐng)百姓在道路兩旁、田間地頭、農(nóng)家小院等地方，也栽上桃李和花卉。每逢春天到來，河陽縣境內(nèi)綠滿山川花滿園。每到秋來，累累的碩果為老百姓帶來了豐厚的收益。潘岳也被百姓們戲稱為“花縣令”。河陽縣就此有了“河陽滿縣桃”和“河陽一縣花”的美名。
為整治民風(fēng)，潘岳還巧用“澆花息訟”。他在自己的花園里栽上一行行桃李，又在園內(nèi)挖了一口澆花井。每天辦完公事，他就到花園里自己提水澆花。為處理民間斗毆吵架的官司，他專門做了十幾只尖底大水桶放在大堂上。
有一次兩家鄰居因小事大打出手，鬧上公堂。潘岳先給原告一只尖底水桶，給被告一根扁擔(dān)，一條井繩，讓兩人去花園澆花。起初兩人磕磕絆絆，極不配合。但衙役在一旁監(jiān)督著，他們也只得互相協(xié)作。兩個人一人汲水，一人穿杠，統(tǒng)一上肩，一致行動。累了半天終于把花澆完了。這時兩人也沒火氣了，互相看看，都一臉愧色。再回到大堂上，潘岳問：“官司還打嗎？”二人都說不打了。潘岳看他們都沒了火氣，才開始公平合理劃分了責(zé)任，做了公正裁決。
后來，河陽百姓為不忘潘縣令恩德，便把潘岳花園旁的一個小村改名為“花園頭”，把花園里那口“澆花井”改稱“潘安井”。
2005年10月11日，我到吉利區(qū)尋訪潘岳遺跡。原冶戌村村支書郭法元帶我去找“澆花井”。在園頭村的一片已收割過的田地中間，郭法元就地用腳畫了個圈：“就這，原本是雙轆轤，直徑一米三四的大井。”這片田地原是園頭村村址，井就在村中間。黃河漲水園頭村多次被淹，水位最高能漲到房檐高，園頭村后來就向西北方向全村搬遷。村址成了田地，1958年黃河漲水淤泥把井淤上了。
郭法元說，井旁邊原本有石碑，上刻著“澆花井”三個大字，背面刻著篆字，看不懂。后來石碑也找不著了。
“栽樹立誓”轉(zhuǎn)枝柏至今青蔥
郭法元說，從澆花井原址，向西南1.5公里就是冶戌村。村南有棵轉(zhuǎn)枝柏，這株轉(zhuǎn)枝柏，也是和潘岳大有關(guān)系的東西。
我尋到冶戌村南，果見一棵老柏樹生長在崖壁上。樹身有三丈多高，有兩摟粗，樹身向南傾，根部裸露粗壯，樹干回旋，條紋萬狀。
這棵柏樹大部分枝條都光禿無葉，只有東南一枝枝葉茂密。據(jù)傳說，這棵樹輪換生葉，人們給它起名“轉(zhuǎn)枝柏”。柏樹每隔六十年，有一方枝葉敗落，接著另一方枝杈泛青，生出綠葉。郭法元說，這棵樹一千七百多年了，總是一枝活，別枝昏昏欲睡，從沒有全樹都枝繁葉茂過。
轉(zhuǎn)枝柏生長的地方，相傳是潘岳官衙所在地，除了這棵長壽的柏樹，官衙別的遺存都沒有了。我站在轉(zhuǎn)枝柏下，看到柏樹根上拴著許多紅絲線，柏樹枝上系著紅燈籠和褪色的紅綢。52歲的村民陳二妞介紹說，紅絲線是“拜干娘”的，紅燈籠是還愿的。柏樹靈氣大得很，百里外的人都來“拜干娘”。“柏樹轉(zhuǎn)枝說是一甲子一轉(zhuǎn)，其實不到一甲子。我10歲時最西頭那枝是綠的，現(xiàn)在轉(zhuǎn)到東南那枝了。”
據(jù)郭法元的分析，柏樹轉(zhuǎn)枝可能跟樹根有關(guān)。樹根可能有部分死了，部分未死的根部往上輸送養(yǎng)分時，時有改變方向。
相傳潘岳治理河陽十分出色，老百姓對潘岳十分擁戴。有數(shù)位老翁受眾鄉(xiāng)親之托，獻翠柏一株，并附五言詩一首：“根深枝葉翠，河陽百姓心，歲歲盼崢嶸，代代留芳馨。”潘岳看罷大喜，揮锨挖坑，澆水施肥，將翠柏植于官衙前面，并在柏樹前立誓必做清官。
潘岳“栽樹立誓”的事傳遍全縣，老百姓人人拍手稱贊，城里居民每逢從衙門前過，都要給小柏樹澆點水，非常愛惜它。此柏長得枝繁葉茂，生機勃勃。
潘岳后來到江蘇省任職，后幾任縣令橫征暴斂，百姓怨聲載道，此柏氣憤萎黃，因為思念潘岳，唯東南一枝翠綠。后潘岳又升任洛都黃門侍郎，翠枝移南，自此留下六十花甲轉(zhuǎn)枝奇觀。
還有傳說此柏常夜半拔地而起，呼呼生風(fēng)，飛奔河南與情樹幽會，五更復(fù)原。寺廟長老恐其久戀不歸，以石擊干成坑，并用鐵釘數(shù)枚釘干身下固定。翠柏終日思伴，久之成斜身。現(xiàn)在還向南邊斜著身子。
“清官濁官”潘黃門理政勤懇
潘岳在河陽縣還有件重要的事情，認(rèn)識了寒士公孫宏。公孫宏是譙郡人，因貧窮孤苦，到河陽給人種地。他有音樂和文學(xué)才能，潘岳很賞識，誠心幫助、提攜他。后來公孫宏投靠楚王司馬瑋，成為曇花一現(xiàn)的政治明星，并在一次黨爭中救了潘岳的命，但潘岳還是死在他在瑯琊得罪的孫秀手中。
潘岳在河陽縣干了四年，沒有調(diào)回朝廷，又轉(zhuǎn)為懷縣令，一干又是四年，這么漫長的等待，出乎他當(dāng)初的意料，他寫下了《在懷縣作》詩二首，表達了獨處小縣的寂寞，表示出對京師的依戀。雖然他說要謹(jǐn)守職分，但他在懷縣任上，還是做出了一些成績。當(dāng)時客棧管理存在不少問題，人們以“逆旅”的設(shè)置是“逐末廢農(nóng)”，造成藏污納垢、“敗亂法度”的后果，認(rèn)為應(yīng)當(dāng)廢除。潘岳上書發(fā)表自己的看法，指出“逆旅”的設(shè)置有利于商賈往來，主張加以整頓，而非全盤否決。潘岳的思想與傳統(tǒng)的“重農(nóng)輕商”思想有所不同，應(yīng)該講，其眼光有獨特之處。
潘岳的努力沒有白費，他終于被調(diào)回朝廷，任尚書度支郎，后遷為廷尉評。
潘岳身上的名士習(xí)氣似乎不多。當(dāng)時官場上官姓分清濁，所說的“清官”，是指那些位高權(quán)重又很少日常雜務(wù)的官，還有官位不高但尊貴并易升遷的官；“濁官”是日常事務(wù)多的官。高級世族壟斷了“清官”名額，貴族名士即使做了“濁官”，也以不喜歡或不親自處理日常公務(wù)相標(biāo)榜。潘岳大部分時間做的都是“濁官”。縣令也是比較忙的“濁官”，這次調(diào)回朝廷，做的度支郎是財政官，廷尉評是司法官，都是事務(wù)官。
任度支郎時，中央工程部挖地基挖出了一把古尺，尚書郎摯虞上奏，現(xiàn)行的尺度比古尺長，應(yīng)以古尺為準(zhǔn)。潘岳和摯虞辯駁，說以為現(xiàn)行尺度習(xí)用已久，不宜再改，摯虞未免迂腐。潘岳的意見是更切合實際的。
可別小看了潘岳的這點作為，晉朝的士人群體，為求保全自己“在行為上是不嬰世務(wù)，在職而不盡責(zé)”。正像柏楊在《中國人史綱》中所說的：“所有行政官員以不過問行政實務(wù)為榮，地方官員以不過問人民疾苦為榮，法官以不過問訴訟為榮，將領(lǐng)以不過問軍事為榮，結(jié)果引起全國性空前的腐爛。”包括竹林七賢入晉者，也多有這種心態(tài)。向秀入晉后，“在官不任職”，不干活。阮咸也是天天只知道和親友弦歌酣宴，比較起來，潘岳還是踏踏實實做了一些實際工作。
再說潘岳的族侄潘尼，也是位自全心態(tài)的典型人物。潘岳與潘尼，雖是叔侄，但“義同諸父，好同朋友”，而且，俱以文章名世，官場之上，兩人表現(xiàn)迥異。諸王爭權(quán)，朝廷風(fēng)云變幻，潘尼位居顯要，既不贊成什么，也不反對什么，既不樹立什么，也不廢除什么，“從容而已”。羅宗強教授說，他的“從容和憂虞不及”，不過是在職而不盡責(zé)，于國之安危毫不系念的一種婉轉(zhuǎn)說法而已。潘尼有一篇《安身論》，開頭便是“蓋崇德莫大乎安身”，說安身自保是士人首要大事。
明末清流張溥在研究了潘岳和潘尼的生平和創(chuàng)作后，對二人生前命運和身后聲名的巨大反差深感不平，感嘆萬分地發(fā)議論說：存沒異路，榮辱天壤。逃死須臾之間，垂聲三王之際。至今誦《閑居》者，笑黃門之乾沒，讀《安身》者，重太常之居正。人物短長，亦懸禍福，泉下嘿嘿，烏誰雌雄？即有不平，更能收召魂魄、抗眉而爭列哉。
參考資料 >
顛倒眾生 第一美男潘安曾侍最荒淫皇后賈南風(fēng)(圖).央視網(wǎng).2024-1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