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景仁詩中名作絡繹,舉不勝舉,但就傳誦之廣而言,沒有比得過《綺懷》十六首的。這組《綺懷》不僅是《兩當軒集》中不朽的名作,也是文學批評一個絕好的范例。它對李商隱《無題》藝術表現的因襲與改造,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理解古典詩歌互文性的經典文本。
作品原文
其一
楚楚腰肢掌上輕,得人憐處最分明。
千圍步障難藏艷,百合葳不鎖情。
朱鳥窗前眉欲語,紫姑畔目將成。
玉鉤初放釵初墮,第一銷魂是此聲。
其二
妙諳諧謔擅心靈,不用千呼出畫屏。
斂袖搊成弦雜拉,隔窗摻碎鼓丁寧。
湔裙斗草春多事,六博彈棋夜未停。
記得酒闌人散后,共珠箔數春星。
其三
旋旋長廊繡石苔,顫提魚鑰記潛來。
闌前藉烏龍臥,井畔絲牽玉虎回。
端正容成猶斂照,消沉意可漸凝灰。
來從花底春寒峭,可借梨云半枕偎。
其四
中表檀奴識面初,第三橋畔記新居。
流黃看織回腸錦,飛白教臨弱腕書。
漫托私心緘豆蔻,慣傳隱語笑芙。
錦江直在青天上,盼斷流頭尺鯉魚。
其五
蟲娘門戶舊相望,生小相憐各自傷。
書為開頻愁脫粉,衣禁多浣更生香。
綠珠往日酬無價,碧玉于今抱有郎。
絕憶水晶簾下立,手拋蟬翼助新妝。
其六
小極居然百媚生,懶拋金葉罷調箏。
心疑棘刺針穿就,淚似桃花醋釀成。
會面生疏稀笑靨,別筵珍重贈歌聲。
沈約莫嘆腰圍減,忍見青娥絕塞行。
其七
自送云軿別玉容,泥愁如夢未惺忪。
仙人北燭空凝盼,太歲東方已絕蹤。
檢點相思灰一寸,拋離密約錦千重。
何須更說蓬山遠,一角屏山便不逢。
其八
輕搖絡索撼垂,珠閣銀櫳望不疑。
梔子簾前輕擲處,丁香盒底暗攜時。
偷移鸚母情先覺,穩睡兒事未知。
贈到中衣雙絹后,可能重讀定情詩。
其九
中人蘭氣似微醺,薌澤還疑枕上聞。
唾點著衣剛半指,齒痕切頸定三分。
辛勤青鳥空傳語,佻巧鳴鳩浪策勛。
為問舊時裙衩上,鴛鴦應是未離群。
其十
容易生兒似阿侯,莫愁真個不知愁。
緣湯餅筵前見,仿佛龍華會里游。
解意尚呈銀約指,含羞頻整巨無霸玉簪。
何曾十載湖州市別,綠葉成陰萬事休。
其十一
慵梳常是發,背立雙鬟喚不應。
買得我拌珠十,賺來誰費豆三升。
怕歌團扇難終曲,但脫青衣便上升。
曾作容華宮內侍,人間狙恐難勝。
其十二
小閣爐煙斷水沉,竟床冰薄涼侵。
靈妃喚月將歸海,少女吹風半入林。
盡蘭愁的的,滴殘水思愔。
文園渴甚兼貧甚,只典征裘不典琴。
其十三
生年虛負骨玲瓏,萬恨俱歸曉鏡中。
君子由來能化鶴,美人何日便成虹。
聞道碧城闌十二,夜深清倚有誰同。
其十四
經秋誰念瘦維摩,酒渴風寒不奈何。
水調曲從鄰院度,雷聲車是夢中過。
司勛綺語焚難盡,仆射余情懺較多。
從此飄蓬十年后,可能重對舊梨渦。
其十五
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墻入望遙。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纏綿思盡抽殘繭,宛轉心傷剝后蕉。
三五年時三五月,可憐杯酒不曾消。
其十六
露檻星房各悄然,江湖秋枕當游仙。
有情皓月憐孤影,無賴閑花照獨眠。
結束鉛華歸少作,屏除絲竹入中年。
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太陽神快著鞭。
注釋譯文
詞句注釋
其一
①楚楚:纖弱嬌美貌。楚腰,語本“細腰”。《韓非子·二柄》:“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
掌上輕:《飛燕外傳》記載趙飛燕“體輕,能為掌上舞”。杜牧《遣懷》:“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②千圍:即千重。
步障:屏風。《晉書·石崇傳》:“愷作紫絲步障四十里,崇作錦步障五十里以敵之。” 《晉書·列女傳》:“凝之弟獻之嘗與太子賓客談議,詞理將屈,道韞遣婢白獻之曰:‘欲為小郎解圍。’乃施青綾步障自蔽,申獻之前議,客不能屈。”
③葳蕤(wēi ruí):即葳蕤鎖,閨閣之物。《集異記》:“葳蕤鎖,金縷相連,屈伸在人。”李益(一作韓翃)《相和歌辭·江南曲》:“春樓不閉葳蕤鎖,綠水回通宛轉橋。”
朱鳥窗:語本“朱雀”或“朱鳥牖”。即朝南窗戶。晉張華《博物志》卷三:“帝與母(王母娘娘)對坐,其從者皆不得進。時東方朔從殿南廂朱鳥牖中窺母。”
紫姑:劉敬叔《異苑》卷五:“世有紫姑神。古來相傳,云是人家妾,為大婦所嫉,每以穢事相次役,正月十五日感激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于廁間或豬欄邊迎之。祝曰:‘子胥不在,是其婿名也,曹姑亦歸,曹即其大婦也,小姑可出戲。’捉者覺重,便是神來。奠設酒果,亦覺貌輝輝有色,即跳不住。能占眾事,卜未來蠶桑。又善射鉤,好則大舞,惡便仰眠。”俗以正月十五迎紫姑神而祭之。
目:卜具有花紋面。
其二
①諧謔:詼諧逗趣。
“千呼”句:白居易《琵琶行》:“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②搊(chōu):音抽,彈撥。
摻:音燦,擊鼓。
雜拉、丁寧:皆為樂器音。
③湔(jiān)裙:隋杜臺卿 《玉燭寶典》卷一:“農歷正月元日至于月晦,民并為食、渡水,士女悉湔裳、酒於水湄,以為度厄。”注:“今世唯晦日臨河解除,婦女或湔裙也。”
斗草:梁宗《荊楚歲時記》載:“五月五日,謂之端午節。荊楚人并踏戚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戲。”。
六博:亦作“西漢黑漆朱繪六博具”,博戲類游戲,因使用六根博箸故稱為六博,以吃子為勝。
彈棋:晉葛洪《西京雜記》卷二:“晉成帝好蹴鞠,群臣以蹴鞠為勞體,非至尊所宜。帝日:膚好之,可擇似而不勞者奏之。’家君(指劉向)作彈棋以獻,帝大悅,賜青羔裘、紫絲履,服以朝勤。”。
④搴珠箔:李白《陌上贈美人》“美人一笑珠箔,遙指紅樓是妾家。”
其三
①旋旋:回環貌。
繡:點綴。
魚鑰:魚形鎖鑰。
②罽(jì):音濟,氈子。
烏龍:黑犬。《搜神后記》載,張然之婦與奴通,欲害主,而烏龍傷奴救主。李商影《題二首后重有戲贈任秀才》:“遙知小閣還斜照,羨殺烏龍臥錦茵。”
玉虎:井上轆轤。李商隱《無題》:“三足金蟾嚙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③凝灰:黯然貌。
④梨云:梨花。
其四
①中表:清梁章鉅《稱謂錄·母之兄弟之子》:“中表猶言內外也。姑之子為外兄弟,舅之子為內兄弟,故有中表之稱。”
檀奴:潘安,小字檀郎、檀奴。后之女子用以稱呼情郎。
②流黃:黃娟。《樂府詩集·相和歌辭九·相逢行》:“大婦織綺羅,中婦織流黃。”
飛白:書法中特有筆法。北宋黃伯思《東觀余論》:“取其若絲發處謂之白,其勢飛舉謂之飛。”
③隱語:隱晦語言,古稱“辭”。李賀《惱公》:“密書題豆蔻,隱語笑芙蓉。”
④錦江:岷江一段,又稱濯錦江。
鯉魚:又稱魚書。藏書木函,其物以兩木板為之,一底一蓋,刻為魚形。《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陸游詩:“西州落魄九年余,濯錦江頭已結廬。誰遣徑歸朝鳳闕。不令小住奉魚書。”
其五
②脫粉:古時閨閣女子讀書,于書頁上灑香粉,頻開則粉落。
碧玉:晉汝南王司馬亮愛妾。
抱有郎:孫綽《碧玉歌》:“感郎不羞難,回身就郎抱。”
④水晶簾:亦作“天然水晶簾”。李白《玉階怨》:“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
蟬翼:蟬鬢。
其六
①小極:小病。《世說新語·言語》:“顧司空未知名,詣王丞相,丞相小極,對之疲睡。”
金葉:古代一類卡牌游戲。
②棘刺:《晉書·顧愷之傳》記載:“嘗悅一鄰女,挑之弗從,乃圖其形于壁,以棘針釘其心,女遂患心痛。愷之因致其情,女從之,遂密去針而愈。”
“淚似”句:晉王嘉《拾遺記》:“靈蕓聞別父母,累日,淚下沾衣。至升車就路之時,以玉唾壺承淚,壺則紅色。既發常山,及至京師,壺中淚凝如血。”
④沈約:《梁書·沈約傳》載,沈約與徐勉素善,遂以書蔣光慈于勉,言己老病,“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以此推算,豈能支久?”
青娥:此處指明妃。
其七
①云軿(píng):神仙所乘之車。以云為之,故云。
泥愁:深愁。
②北燭仙人:《漢武帝內傳》:“玄露曰:母昔以出配北燭仙人,近又召還,使領命祿,真靈官也。”庾信《步虛詞》:“東明九芝蓋,北燭五云車。”
太歲東方:木星現于東方。《搜神記》載,杜蘭香言于張碩:“以年命未合,其小乖。太歲東方卯,當還求君。”
③“檢點”句:李商隱《無題》:“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④“何須”句:李商隱《無題》:“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其八
①絡索:繩索纏繞成團。
垂罳(sī):垂屏。
銀櫳:銀色窗格。珠閣銀櫳,代指女子閨閣。
②李商隱《河內詩二首》:“梔子交加香蓼繁,停辛佇苦留待君。”
丁香:丁香結,丁香花苞。李商隱《代贈》:“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
③鸚母:鸚鵡。
猧(wō):幼犬。
④“贈到”句:東漢繁欽《定情詩》:“何以結愁悲,白絹雙中衣。”
其九
①中人:室中之人。
薌澤:香澤。
②唾點:內衣上所繡細碎花紋。清二石生《十洲春語》:“未容撒手贈將離,唾點難拋半臂衣。”
③青鳥:《山海經》注:“三青鳥主為王母娘娘取食者,別自棲息于此山也。”李商隱《無題》:“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佻巧:輕佻巧利。鳴鳩:《離騷》:“吾令鴆鳥為媒兮,鴆鳥告余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余猶惡其佻巧。”。
策勛:書功于簡策。《左傳》注:“既飲置爵,則書勛勞于策,言速紀有功也。”
其十
①阿侯:南朝美女莫愁之女。《石城樂》:“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蕭衍《河中之水歌》:“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
②夤(yín)緣:攀援,攀附。
湯餅筵:即湯餅會,舊俗壽辰及小孩出生第三天或滿月、周歲時舉行的慶賀宴會,因備有象征長壽的面條,故名。
龍華會:《荊楚歲時記》:“四月八日,諸寺各設齋,以五色香湯浴佛,共作龍華會,以為彌勒佛下生之征也。”
③約指:戒指。
搔頭:簪子。
④宋計有功《唐詩紀事》:“牧佐宣城市幕,游湖州。刺史崔君張水戲,使州人畢觀,令牧閑行,閱奇麗。得垂者,十余歲。后十四年,牧刺湖州市,其女已嫁生子矣。乃悵而為詩曰:‘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其十一
①慵梳:柳永《錦堂春》:“墜髻慵梳,愁娥懶畫。”
鬅鬙(péng sēng):頭發散亂貌。或是一種發式。
豆三升:《晉書·郭璞葛洪傳》:“璞將促裝去之,愛主人婢,無由而得,乃取小豆三斗,繞主人宅散之。主人晨見赤衣人數千圍其家,就視則滅,甚惡之,請璞為卦。璞曰:‘君家不宜畜此婢,可于東南二十里賣之,慎勿爭價,則此妖可除也。’主人從之。璞陰令人賤買此婢。復為符投于井中,數千赤衣人皆反縛,一一自投于并,主人大悅。璞攜婢去。”
③團扇:《樂府詩集·清商曲辭二·吳聲歌曲二》:“《團扇郎歌》者,晉中市書令王捉白團扇與嫂婢謝芳姿有愛,情好甚篤。嫂捶撻婢過苦,王珣(王珉兄王珣)聞而止之。芳姿素善歌,嫂令歌一曲當赦之。應聲歌曰:‘白團扇,辛苦五流連,是郎眼所見。’珉聞,更問之:‘汝歌何遺?’芳姿即改云:‘白團扇,憔悴非昔容,羞與郎相見。’后人因而歌之。”
青衣:婢女所著衣。劉禹錫《和樂天失婢榜者》:“新知正相樂,從此脫青衣。”
④容華:傛華。妃嬪稱號。劉徹置傛華。東漢省。曹操為魏王時,置容華。晉為九嬪之一。南北朝時降至九嬪之下。《史記·外戚世家》:“容華秩比二千石。”《漢書·外戚傳序》:“制、娙娥、傛華、充依,各有爵位。”
狙獪:獪音快,喻野蠻奸猾之人。
其十二
①水沉:沉香。李時珍《本草綱目·木一·沉香》:“木之心節置水則沉,故名沉水,亦曰水沉。”
冰簟(diàn):涼席。
②靈妃喚月:月落意也。溫庭筠《曉仙謠》:“玉妃喚月歸海宮,月色澹白涵春空。”吳文英《秋霽》:“夜久人悄,玉妃喚月歸來,桂笙聲里,水宮六六。”
少女風:西風。《三國志·管輅傳》:“至日向暮,了無云氣,眾人并嗤輅。輅言:樹上已有少女微風,樹間又有陰鳥和鳴。又少男風起,眾鳥和翔,其應至矣。”按《周易》兌為西方之卦,為少女象。
入林:《世說新語》:“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蘇軾《題王逸少帖》:“謝家夫人淡豐容,蕭然自有林下風。”
③灺(xiè):燈燭。
蘭釭:亦作“蘭缸”,指精致燈具。
愁的的:憂愁鮮明。
滴:滴漏,古計時器。
虬(qiú)水:張衡《漏水轉渾天儀制》曰:“以銅為器,再疊差置,實以清水,下各開孔,以玉虬吐漏水入兩壺。”李商隱《樓上曲》:“鼓沉沉虬水咽,秦絲不上蠻弦絕。”
愔愔(yīn):幽深悄寂貌。
④文園:司馬相如曾任文園令。
渴甚:《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
其十三
①玲瓏:玉聲。或作小巧精致意。杜甫《徐卿二子歌》:“大兒九齡色清澈,秋水為神玉為骨。”
②化鶴:《太平御覽》卷七四引《抱樸子》:“周穆王南征,一軍盡化。君子為猿為鶴,小人為蟲為沙。”庾信《和張侍中述懷》“生民忽已魚,君子徒為鶴。”
美人成虹:《類說》卷四十引焦潞《稽神異苑·虹化為女子》:“《江表錄》:首陽山有晚虹,下飲溪水,化為女子。明帝召入宮,曰:‘我仙女也,暫降人間。’帝欲逼幸,而有難色,忽有聲如雷,復化為虹而去。”(3
③“王孫”句:淮南小山《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
“阿母”句:薛宜僚《別青州妓段東美》:“阿母桃花方似錦,王孫草色正如煙。”阿母,即王母娘娘。
④碧城:《太平御覽》卷六七四引《上清經》:“元始居紫云之闕,碧霞為城。”李商隱《碧城》:“碧城十二曲闌干,犀辟塵埃玉辟寒”。
其十四
①《維摩詰經》載,毗耶離城有居士名維摩詰,佛說法時,維摩詰稱疾不去。蘇軾《游諸佛舍一日飲茶七盞戲書勤師壁》:“示病維摩元不病,在家靈運已忘家。”
②雷聲車:司馬相如《長門賦》:“雷隱隱而響起,聲象君之車音。”李商隱《無題》:“扇裁月魄羞難掩,車走雷聲語未通。”言車聲如遠雷之音,連屬不斷。
③司勛:即杜司勛。杜牧多風流事,《遣懷》云:“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
仆射:沈約曾任南梁尚書左仆射。其《懺悔文》云“其有卷將二百,又綺語者眾,源條繁廣,假妄之,雖免大過,微觸細犯,亦難備陳。”
④梨渦: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卷十二:“胡淡庵十年貶海外,北歸之日,飲于湘潭胡氏園,題詩云:‘君恩許歸此一醉,傍有梨頰生微渦。’謂侍妓黎倩也。”后因以“梨渦”指酒渦。亦借指美女。
其十五
①銀漢紅墻:李商隱《代應》:“本來銀漢是紅墻,隔得盧家白玉堂。”
②星辰:李商隱《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③思,絲。心,芯。皆雙關語。李商隱《無題》:“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
其十六
①游仙枕:五代十國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游仙枕》:“龜茲進奉枕一枚,其色如瑪瑙,溫溫如玉,制作甚樸素。枕之寢,則十洲、三島、四海、五湖盡在夢中所見,帝因立名為游仙枕。”
②無賴:無奈。
③鉛華:古代女子所用妝粉,代指綺麗文章。
少作:少年所作詩篇。
《晉書·王羲之傳》:“謝安嘗謂羲之曰:中年以來,傷于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頃正賴絲竹陶寫,恒恐兒輩覺,損其歡樂之趣。”
④愁如海:秦觀《千秋歲》:“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太陽神:傳說中駕日車之神。《離騷》:“吾令羲和弭節兮,望(音煙姿)而勿迫。”
作品鑒賞
文學賞析
“綺”本意為“有花紋的絲織品”,后來引申為“美麗”,“綺懷”自是一種美麗的情懷,對清代詩人黃景仁來說,這種美麗來自一種愛情失落無處尋覓的絕望,因而更加凄婉動人。
黃景仁年輕時曾同自己的表妹兩情相悅,但故事卻僅有一個溫馨的開始和無言的結局。正因如此,在《綺懷》之中,籠罩著隱隱約約的感傷。這種感傷,被那種無法排解的甜蜜回憶和苦澀的現實糾纏著,使得詩人一步步地陷入絕望中。
首聯“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墻入望遙”。明月相伴,花下吹簫,美好的相遇。但是這只是一個開始。那伊人所在的紅墻雖然近在咫尺,卻如天上的銀漢一般遙遙而不可及。
頷聯“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這是最讓人稱道的一聯,是的,今夜已非昨夜,昨夜的星辰,是記錄著花下吹簫的浪漫故事,而今夜的星辰,卻只有陪伴自已這個傷心之人。詩人是清醒的,他知道往事不可能重現,而正是因為這種清醒,才使他陷入了更深的絕望。
在黃景仁的詩中,所有虛幻的安慰全消失了,只有一個孤獨的人依舊保持著一種望月的姿勢,思念的姿勢。試想,詩人獨立中庭,久久望月,一任夜晚的冷露打濕了自已的衣裳,打濕了自已的心靈。而這種等待的盡頭卻只能是一片虛無,這種思念的幻滅以及明明知道思念幻滅卻仍然不能不思念的心態,正是最為絕望的一種心態。
頸聯“纏綿思盡抽殘繭,宛轉心傷剝后蕉”。這句可以和李商隱的《無題》詩“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相媲美。春蠶吐絲,將自已重重包裹,正如詩人自己,用重重思念將自己重重包圍。春蠶吐絲盡頭是繭,是死,紅燭流淚的盡頭是灰,是死。而死,自然是人世間最為絕望的結局了。“芭蕉”也是幽怨的意象,李商隱《代贈》詩有“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句。
尾聯“三五年時三五月,可憐杯酒不曾消”。尾聯同首聯呼應,三五年時三五之月,自然是“幾回花下坐吹簫”的往昔,而那時的美酒在今夜早已被釀成苦澀的酒。而這種苦澀是永遠也無法消除的。因為,詩人無法不想念,也就無法同往昔和現實的夾縫之中突圍出來。法國著名詩人阿爾弗雷德·德·繆塞說:“最美麗的詩歌也是最絕望的詩歌,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純粹的眼淚。”黃景仁的七言律詩《綺懷十六首之十五》,也正是因為這種絕望而更有了魅力。
作者簡介
黃景仁(1749~1783),清代詩人。字漢,一字仲則,號鹿菲子,陽湖(今江蘇省常州市)人。四歲而孤,家境清貧,少年時即負詩名,為謀生計,曾四方奔波。一生懷才不遇,窮困潦倒,后授縣丞,未及補官即在貧病交加中客死他鄉,年僅35歲。詩負盛名,為“毗陵七子”之一。詩學李白,所作多抒發窮愁不遇、寂寞凄愴之情懷,也有憤世嫉俗的篇章。七言詩極有特色。亦能詞。著有《兩當軒全集》。
參考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