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子雜說》是一部寓言故事集，共四十則，是我國最早的寓言專著?！栋与s說》的作者問題是《艾子雜說》研究中最富有爭議的問題，從宋代 《艾子雜說》開始流傳起，參與討論的文人學者眾多，但是否為蘇軾所作仍未有定論?！栋与s說》以百家爭鳴、思想齊放的戰(zhàn)國時期為創(chuàng)作背景，以艾子為主人公，虛構(gòu)了齊宣王的臣下艾子，通過敘述艾子的所見所聞，對北宋政治狀況、社會生活等方面進行諷喻，作品文風詼諧幽默。
簡介
蘇軾（著）
《艾子雜說》，傳宋蘇軾撰。共三十九則，據(jù)明《顧氏文房小說》本全錄。
《艾子雜說》與一般的笑話集或寓言集不同，集中既有寓言，也有幽默。不過，寓言也好，幽默也好，都屬“借古諷今”之作。
永樂大典殘卷道家部
【文獻通考】
《艾子》一卷：陳氏曰：相傳為東坡作，未必然也。
【曾慥類說】
《艾子》：公孫龍、魏牟生于列子之后，其事乃見于列子之書，說者謂列子弟子以其義無垂統(tǒng)而有所發(fā)問，故類而附之，無嫌也。艾子事齊宣王，而書之所載亦多后世之事，豈為艾子之學者務廣其道，凡論不詭于統(tǒng)敘者，皆存而不去耶？覽之者以意逆志，則艾子之學可明，姑置其時之后先可也。
【李戴鼠璞】
《艾子》：世傳艾子為坡仙所作，皆一時戲語。亦有所本。其說“一蟹不如一蟹”，出《圣宋掇遺》，陶谷奉使吳越，因食鋸緣青蟹，詢其族類，忠懿命自蝤至蟹凡十余種以進。谷曰：真所謂一代不如一代也。
【北窗叢錄】
世傳《艾子》乃坡戲作，予亦以為然。比見吳思道云：是襄陽市魏道輔所作。未知孰是。
作者
蘇軾（1037－1101），北宋文學家、書畫家。字子瞻，又字和仲，號東坡居士。漢族，眉州眉山（今屬四川省）人。與父蘇洵，弟蘇轍合稱三蘇。他在文學藝術(shù)方面堪稱全才。其文汪洋恣肆，明白暢達，與歐陽修并稱歐蘇，為唐宋八大家之一；詩清新豪健，善用夸張比喻，在藝術(shù)表現(xiàn)方面獨具風格，與黃庭堅并稱蘇黃；詞開豪放一派，對后代很有影響，與辛棄疾并稱蘇辛；書法擅長行書、楷書，能自創(chuàng)新意，用筆豐腴跌宕，有天真爛漫之趣，與黃庭堅、米芾、蔡襄并稱宋四家；畫學文同，喜作枯木怪石，論畫主張神似。詩文有《東坡七集》等，詞有《東坡樂府》。
具體內(nèi)容
一
艾子事齊王，一日，朝而有憂色。姬靜怪而問之。對曰：“臣不幸，稚子屬疾。欲告，念王無與圖事者，所朝，然心實系焉。”王曰：“盍早言乎？寡人有良藥，稚子頓服其愈矣。”遂索以賜。艾子拜受而歸。飲其子，辰服，而巳卒。他日，艾子憂甚戚，王問之故，然曰：“卿喪子可傷，賜卿黃金以助葬?！卑釉唬骸皻懽硬蛔阋允芫n，然臣將有所求?！蓖踉唬骸昂吻螅俊痹唬骸爸磺笄叭招旱眯Х健！?/p>
二
艾子行于海上，見一物圓而褊，且多足，問居人曰：“此何物也？”曰：“鋸緣青蟹也①。”既，又見一物圓褊多足，問居人曰：“此何物也？”曰：“螃蟹也?！庇钟诤蟮靡晃?，狀貌皆若前所見，而極小，問居人曰：“此何物也？”曰：“彭越也②?！卑余叭粐@曰：“何一蟹不如一蟹也！”
注釋 ① 蝤蛑：梭子蟹科。 ② 彭越：蟹的一種。
三
艾子使于魏，見安厘王，王問曰：“齊，大國也，比①年息兵，何以為樂？”艾子曰：“敝邑之君好樂，而群臣亦多效伎②。”安厘王曰：“何人有伎？”曰：“淳于髡之籠養(yǎng)，孫臏之踢球，東郭先生之吹竽，皆足以奉王歡也?！卑怖逋踉唬骸昂脴凡粺o橫賜，奈侵國用何？”艾子曰：“近日卻告得田文處，借③得馮來，索得幾文冷債，是以饒足也。”
注釋 ①比：近。 ②伎：同“技”。 ③借：同“借”。
四
齊地多寒，春深未莩甲①。方立春，有村老挈苜一筐，以饋艾子，且曰：“此物初生，未敢嘗，乃先以薦。”艾子喜曰：“煩汝致新。然我享之后，次及何人？”曰：“獻公罷，即以喂驢也。”
注釋 ①莩甲：萌芽。
五
艾子好飲，少醒日。門生相與謀曰：“此不可以諫止，唯以險事怵之，宜可誡?！币蝗眨箫嫸鴩偂ｉT人密抽腸致噦中，持以示曰：“凡人具五臟方能活，今公因飲而出一臟，止四臟矣，何以生耶？”艾子熟視而笑曰：“唐三藏猶可活，況有四耶？”
六
艾子行，出邯鄲市。道上，見二相與讓路。一曰：“媼幾歲？”曰：“七十?！眴栒咴唬骸拔伊?。然則，明年當與爾同歲矣?！?/p>
七
艾子一夕疾呼一人鉆火。久不至，艾子呼促之。門人曰：“夜暗，索鉆具不得。”謂先生曰：“可持燭來，共索之矣。”艾子曰：“非我之門，無是客也?！?/p>
八
艾子見有人徒行，自呂梁托舟人以趨彭門者，持五十錢遺舟師，師曰：“凡無而獨載者，人百金，汝尚少半。汝當自此為我挽牽至彭門，可折半直也。”
九
穰侯與綱壽接境，魏冉將以廣其封也，乃伐綱壽而取之。兵回，而范雎代其相矣。艾子聞而笑曰：“真所謂‘外頭趕兔，屋里失獐’也?！?/p>
十
齊王一日臨朝，顧謂侍臣曰：“吾國介于數(shù)強國間，歲苦支備，今欲調(diào)丁壯，筑大城，自東海起連。即日，經(jīng)太行山，接黃帝，下武關，逶迤四千里，與諸國隔絕，使秦不得窺吾西，楚不得竊吾南，韓、魏不得持吾之左右，豈不大利邪？今，百姓筑城，雖有少勞，而異日不復有征戍侵虞之患，可以永逸矣。聞吾下令，孰不欣躍而來耶？”艾子對曰：“今旦大雪，臣趨朝，見路側(cè)有民，裸露僵，望天而歌。臣怪之，問其故，答曰：‘大雪應候，且喜明年人食賤麥，我即今年凍死矣。’正如今日筑城，百姓不知享永逸者在何人也。”
十一
艾子使于秦，還，語宣王：“秦昭襄王有吞噬之心，且其狀貌又正虎形也。”宣王曰：“何質(zhì)之①？”曰：“眉上五角聳，目光爛然，鼻直口哆②，豐頤壯臆；每臨朝，以兩手按膝，望之，宛然鎮(zhèn)宅獅子也?！?/p>
注釋 ①質(zhì)：就正。 ②哆：張口的樣子。
十二
艾子為莒守，一日，聞秦將以白起為將伐莒，莒之民悉欲逃避。艾子呼父老而慰安之曰：“汝且弗逃，白起易與耳，且其性仁——前且伐趙，兵不血刃也。”
十三
艾子曰：“田巴居于稷下學宮，是三皇而非五帝，一日屈千人，其辨無能窮之者。弟子禽滑厘出，逢媼，揖而問曰：‘子非田巴之徒乎？宜得巴之辨也。媼有大疑，愿質(zhì)于子?！逶唬骸畫嫻醚灾?，可能折其理?！瘚嬙唬骸R鬃生向上而短，馬尾生向下而長，其故何也？”滑厘笑曰：‘此易曉事，馬鬃上搶，勢逆而強，故天使之短；馬尾下垂，勢順而遜，故天以之長?！瘚嬙唬骸粍t人之發(fā)上搶，逆也，何以長？須下垂，順也，何以短？’滑厘茫然自失，乃曰：‘吾學未足以臻此，當歸咨師，媼幸專留此，以須我還，其有以奉酬，’即入見田巴曰：‘適出，嬖媼問以鬃尾長短，弟子以逆順之理答之，如何？’曰：‘甚善。’滑厘曰：‘然則媼申之以須順為短，發(fā)逆而長，則弟子無以對，愿先生折之。媼方坐門以俟，期以余教詔之?！蛡a首久之，乃以行呼滑厘曰：‘禽大禽大，幸自無事也，省可出入。’”
十四
艾子曰：“堯治天下久而勤，呼許由以禪焉。由入見之，所居土階三尺，茅茨不剪，采掾不，雖逆旅之居，無以過其陋。命許由食，則飯土【饣刑】①，啜土器，食粗，羹藿②，雖廝監(jiān)之養(yǎng)③，無以過其約。食畢，顧而言曰：‘吾都天下之富，享天下之貴，久而厭矣，今將舉以授汝，汝其享吾之奉也。’許由顧而笑曰：‘似此富貴，我未甚愛也?！?/p>
注釋 ① 【饣刑】：吃飯用的器具。 ②藜藿：指粗劣的食物。 ③ 廝監(jiān)之養(yǎng)：為人服役，地位較低的人。
十五
秦破趙于長平，坑眾四十萬，遂以兵圍邯鄲市。諸侯救兵列壁①，而不敢前，邯鄲垂亡。平原君無以為策，家居愁坐，顧府吏而問曰：“相府有何未了公事？”吏未對，新垣衍②在坐，應聲曰：“唯城外一伙竊盜未獲耳?！?/p>
注釋 ①列壁：作壁上觀……。壁，古時軍營周圍的防御性建筑物。② 辛垣衍：戰(zhàn)國時魏人。辛垣是復姓，衍是名。
十六
公孫龍見趙惠文王，將以夸事眩之。因為王陳“大鵬九萬里”、“釣連”之說。文王曰：“南海之鰲，吾所未見也，徒以吾趙地所有之事報子。寡人之鎮(zhèn)陽，有二小兒，曰東里，曰左伯，共戲于渤海之上。須臾，有所謂鵬者，群翔于水上，東里入海以捕之，一攫而得。渤海之深，才及東里之脛。顧何以貯也？于是挽左伯之巾以囊焉。左伯怒，相與斗之，久不已。東里之母，乃拽東里回。左伯舉太行山擲之，誤入東里之母，一目昧焉。母以爪剔出，向西北彈之，故太行中斷；而所彈之石，今為恒山也。子亦見之乎？”公孫龍逡巡喪氣，揖而退。弟子曰：“嘻，先生持大說以夸眩人，宜其困也?！?/p>
十七
營丘士，性不通慧。每多事，好折難而不中理。一日，造艾子問曰：“凡大車之下，與橐駞①之項，多綴鈴鐸，其故何也？”艾子曰：“車、駞之為物，甚大且多。夜行，忽狹路相逢，則難于回避。以藉鳴聲相聞，使預得回避耳?！睜I丘士曰：“佛塔之上，亦設鈴鐸，豈謂塔亦夜行，而使相避邪？”艾子曰：“君不通事理，乃至如此。凡鳥鵲多托高以巢，糞穢狼藉。故塔之有鈴，所警鳥鵲也，豈以車駝比耶？”營丘士曰：“鷹鷂之尾，亦設小鈴，安有鳥鵲巢于鷹鷂之尾乎？”艾子大笑曰：“怪哉，君之不通也！夫鷹擊物，或入林中，而絆足②線，偶為木之所③，則振羽之際，鈴聲可尋而索也，豈謂防鳥鵲之巢乎？”營丘士曰：“吾嘗見挽郎④秉鐸而歌，雖不究其理，今乃知恐為木枝所綰，而便于尋索也。仰不知挽郎之足者，用皮乎？用線乎？”艾子慍而答曰：“挽郎乃死者之導也，為死人生前好詰難，故鼓鐸以樂其尸耳?！?/p>
注釋 ① 駞：古“駝”字。② 絳：同“絳”，絲帶。③ 綰：牽，拉住，系結(jié)。④挽郎：出殯時牽引靈柩唱挽歌的人。
十八
趙以馬服君之威名，其子括為將，以拒秦，而適當白起白起，一戰(zhàn)軍破，掠趙括，坑其眾四十萬，邯鄲市幾敗。艾子聞之曰：“昔人將獵而不識鶻，買一而去。原上兔起，擲之使擊。鳧不能飛，投于地；再擲，又投于地，至三四，鳧忽蹣跚而人語曰：‘我鴨也，殺而食之，乃其分，奈何加我以擲之苦乎？’其人曰：‘我謂爾為鶻，可以獵兔耳，乃鴨耶？’鳧舉掌而示，笑以言曰：‘看我這腳手，可以得他兔否？’”
十九
范雎一見秦昭襄王，而怵之以近禍，昭王遂幽太后，逐穰侯，廢高陵羋戎。于是，秦之公族與群臣側(cè)目而憚睢，然以其寵，而未敢害之。一旦，王稽及鄭安平叛，而睢當緣坐，秦王念未有以代之者，尚緩其罪，因下令：“敢有言鄭安平叛者死?！比活」桃盐窋z而不敢寧矣。艾子因使人告之曰：“《佛經(jīng)》有云：‘若被惡人逐，墮落金剛山，念彼觀音力，如日虛空住?！罩蟹强删米≈?，此一撲終在，但遲速之間耳?！鳖÷?，薦蔡澤自代。
二○
艾子一日觀人誦《佛經(jīng)》者，有曰：“咒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還著于本人?！卑余叭粐@曰：“佛，仁也，豈有免一人之難，而害一人之命乎？是亦去彼及此，與夫不愛者何異也？”因謂其人曰：“今為汝體佛之意而改正之，可者乎？曰：‘咒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兩家都沒事?！?/p>
二一
有人獻木履于齊宣王者，無刻斫之跡，王曰：“此履豈非生乎？”艾子曰：“乃其核也?！?/p>
二二
齊宣王問艾子曰：“吾聞古有獬豸，何物也？”艾子對曰：“堯之時，有神獸曰獬豸，處廷中，辨群臣之邪僻者，觸而食之。”艾子對已，復進曰：“使今有此獸，料不乞食矣。”
二三
艾子浮于海，夜泊島峙。中夜聞水下有人哭聲，復若人言，遂聽之。其言曰：“昨日龍王有令：‘應水族有尾者斬?！嵋?，故懼誅而哭；汝無尾目無尾，何哭？”復聞有言曰：“吾今幸無尾，但恐更理會蝌蚪時事也?！?/p>
譯文：艾子乘船在大海中航行，晚上停泊在一個海島上，半夜聽見水底下有人哭，又好像有人在說話。就認真地聽著。
其中一個人說："昨天龍王下了一道命令，水族中凡是有尾巴的都要斬首。我有一條鼉呀，很害怕被殺頭所以才哭。而你是只蛤蟆，又沒有尾巴，為什么也哭個不停呢？"
又聽見一個聲音說："我現(xiàn)在幸虧沒有尾巴，但害怕龍王追究我當蝌蚪的事情啊！"
二四
艾子使于燕，燕王曰：“吾小國也，日為強秦所侵，征求無已，吾國無以供之，欲革兵一戰(zhàn)，又力弱，不足以拒敵，如之何則可？先生為謀之。”艾子曰：“亦有分也?！蓖踉唬骸捌溆姓f乎？”艾子曰：“昔有龍王，逢一蛙于海濱，相問訊后，蛙問龍王曰：‘王之居處何如？’王曰：‘珠宮貝闕，翚飛璇題①?！垙蛦枺骸曛犹幒稳簦俊茉唬骸G苔碧草，清泉白石?！瘡蛦栐唬骸踔才绾危俊堅唬骸嵯?，則時降膏澤，使五谷豐；怒，則先之以暴風，次之以震霆，繼之以飛電，使千里之內(nèi)，寸草不留。’龍謂蛙曰：‘汝之喜怒何如？’曰：‘吾之喜，則清風明月，一部鼓吹；怒，則先之以努眼，次之以腹脹，然后至于脹過而休?！庇谑?，燕王有慚色。
二五
齊王于女，凡選婿必擇美少年，顏長而白皙，雖中無所有，而外狀稍優(yōu)者必取之。齊國之法，民為王婿，則禁與士人往還，唯奉朝請外①，享美服珍味，與優(yōu)伶為伍，但能奉其王女，則為效矣。一日，諸婿退朝，相敘而行，傲然自得。艾子顧謂人曰：“齊國之安危重輕，豈不盡在此數(shù)公乎！”
注釋 ①奉朝請：古官名。
二六
齊有富人，家累千金，其二子甚愚。其父又不教之。一日，艾子謂其父曰：“君之子雖美，而不通世務。他日曷能克其家？”父怒曰：“吾之子，敏而且恃多能，豈有不通世務耶？”艾子曰：“不須試之他，但問君之子，所食者米，從何來？若知之，吾當妄言之罪?！备杆旌羝渥訂栔Ｆ渥游恍υ唬骸拔嶝M不知此也，每以布囊取來?！逼涓搞溉桓娜菰唬骸白又奚跻玻”嗣撞皇翘镏衼恚俊卑釉唬骸胺瞧涓覆簧渥?。”
鄒忌子說齊王，齊王說之，遂命為相。居數(shù)月，無善譽。艾子見淳于，問曰：“鄒衍為相之久，無譽何也？”髡曰：“吾聞齊國有一毛手鬼，凡為相，必以手摑之，其人遂忘平生忠直，默默而已。豈其是？”艾子曰：“君之過矣，彼毛手只擇有血性者摑之。”
二八
艾子一夕夢一丈夫，衣冠甚偉，謂艾子曰：“吾東海龍王也，凡龍之產(chǎn)兒女，各與江海為婚姻，然龍性又暴，又以其類同，少相下者。吾有小女，甚愛之，又其性尤戾，若吾女更與龍為匹，必無安諧，欲求耐事而易制者，不可得，子多智，故來請問，姑為我謀之?！卑釉唬骸巴蹼m龍，亦水族也，求婿，亦須水族?！蓖踉唬骸叭弧！卑釉唬骸叭羧◆~，彼多貪餌，為釣者獲之，又無手足；若取鼉，其狀丑惡；唯蝦可也。”王曰：“無乃太卑乎？”艾子曰：“蝦有三德：一無肚腸，二割之無血，三頭上帶得不潔，是所以為王婿也。”王曰：“善?！?/p>
二九
艾子行水，途見一廟，矮小癥而裝飾甚嚴。前有一小溝，有人行至，水不可涉。顧廟中，而輒取大王像橫于溝上，履之而去。復有一人至，見之，再三嘆之曰：“神像直有如此褻慢！”乃自扶起，以衣拂飾，捧至座上，再拜而去。須臾，艾子聞廟中小鬼曰：“大王居此以為神，享里人祭杞，反為愚民之辱，何不施禍以譴之？”王曰：“然則禍當行于后來者?！毙」碛衷唬骸扒叭艘月拇笸?，辱莫甚焉，而不行禍；后來之人，敬大王者，反禍之，何也？”王曰：“前人已不信矣，又安禍之！”艾子曰：“真是鬼怕惡人也！”
三十
艾子有從禽之僻，畜一獵犬，甚能搏兔。艾子每出，必牽犬以自隨。凡獲兔，必出其心肝以與之食，莫不足。故凡獲一兔，犬必播尾以視艾子，自喜而待其飼也。一日出獵，偶兔少，而犬饑已甚，望草中二兔躍出，鷹翔而擊之，兔狡，翻復之際，而犬已至，乃誤中其鷹，斃焉，而兔已走矣。艾子匆遽將死鷹在手，嘆恨之次，犬亦如前搖尾而自喜，顧艾子以待食。艾子乃顧犬而罵曰：“這神狗猶自道我是里。”
三一
艾子出游，見一嫗，白發(fā)而衣衰粗之服，哭甚哀。艾子謂曰：“嫗何哭而若此之哀也？”嫗曰：“吾哭夫也。”艾子曰：“嫗自高年，而始哭夫，不識夫誰也？”曰：“篯鏗也?！卑釉唬骸?a href="/hebeideji/6246818830717753512.html">彭祖壽八百而死，固不為短，可以無恨。”嫗曰：“吾夫壽八百，誠無恨；然又有壽九百而不死者，且不恨邪？”
三二
艾子之鄰，皆齊之鄙人也。聞一人相謂曰：“吾與齊之公卿，皆人而稟三才之靈者，何彼有智，而我無智？”一曰：“彼日食肉，所以有智；我平日食粗糲，故少智也?！逼鋯栒咴唬骸拔徇m有粟錢數(shù)千，姑與汝日食肉試之。”數(shù)日，復又聞彼二人相謂曰：“吾自食肉后，心識明達，觸事有智，不徒有智，又能窮理?！逼湟辉唬骸拔嵊^人腳面，前出甚便。若后出，豈不為繼來者所踐？”其一曰：“吾亦見人鼻竅，向下甚利。若向上，豈不為天雨注之乎？”二人相稱其智。艾子嘆曰：“肉食者，其智若此。”
艾子病熱，稍昏，夢中神游陰府，見閻羅王升殿治事，有數(shù)鬼抬一人至，一吏前白之曰：“此人在世，唯務持人陰事，恐取財物，雖無過者，一巧造端，以誘陷之，然后摘使準法，合以五百億萬斤柴于湯中煮訖放。”王可之，令付獄。有一牛頭捽執(zhí)之而去，其人私謂牛頭曰：“君何人也？”曰：“吾鑊湯①獄主也，獄之事皆可主之?！逼淙擞衷唬骸凹葹楠z主，固首主也，而豹皮②若此之弊！”其鬼曰：“冥中無此皮，若陽人焚化方得，而吾名不顯于人間，故無焚者。”其人又曰：“某之外氏，獵徒也，家常有此皮，若蒙獄主見憫，少減柴數(shù)，得還，則焚化十皮，為獄主作裩。”其鬼喜曰：“為汝去億萬二字，以欺其徒，則汝得速還，兼免沸煮之苦三之二也?！庇谑遣嫒腓Z煮之，其牛頭者，時來相問，小鬼見如此，必欲庇之，亦不敢令火熾，遂報柴足。既出鑊，束帶將行，牛頭曰：“勿忘皮也。”其人乃回顧曰：“有詩一首奉贈云：‘牛頭獄主要知聞，權(quán)在閻王不在君；減刻官柴猶自可，更求枉法豹皮裩。’”牛頭大怒，叉入鑊湯，益薪煮之。艾子既寤，語于徒曰：“須信口是禍之門也?！?/p>
注釋 ①鑊湯：佛經(jīng)所說“十八地獄”之一，用以烹罪人。 ②裩：有襠的褲子。
三四
艾子好為詩。一日，行齊魏間，宿逆旅，夜聞鄰房人言曰：“一首也。”少間曰：“又一首也。”比曉六七首。艾子意其必詩人，清夜吟詠，兼愛其敏思，凌晨，冠帶候謁。少頃，一人出，乃商賈也，危羸若有疾者。艾子深感之，豈有是人而能詩乎？仰又不可臆度。遂問曰：“聞足下篇甚多，敢乞一覽?！逼淙嗽唬骸澳池撠溡并?，安知詩為何物？”再三拒之。艾子曰：“昨夜聞君房中自鳴曰一首也，須臾又曰一首也，豈非詩乎？”其人答言：“君誤矣，昨日，每腹疾暴下，夜黑尋紙不及，因污其手，疾勢不止，殆六七污手，其言曰非詩也?！卑佑袘M色。門人因戲之曰：“先生求騷雅，乃是大儒?！?/p>
注釋 ①負販：商人。
三五
艾子一日晨出，見齊之相府門前有數(shù)十人，皆貧窶之甚，人相聚而立，因問之曰：“汝何者而集于此？”其人曰：“吾皆齊之貧民，以少業(yè)自營，亦終歲不乏，今有至冤，欲訴于丞相辨之。”艾子曰：“相府非辨訟之所，當詣士師也?！逼淙嗽唬骸笆掠韶┫啵鞘繋熆杀??！卑釉唬骸叭粍t何事也？”其人曰：“吾所業(yè)乃印雨龍與指日蠻①也，今丞相為政數(shù)年，率春及夏旱，仆印賣求雨龍；才秋至冬，多雨潦，即賣指日蠻。吾獲利以足衣食，皆前半年，取債印造，及期無不售者。卻去年冬系大雪，接春又陰晦，或雨泥濘牛馬皮，下令人家求晴。吾數(shù)家但習常年先印下求雨龍，唯一人有秋時剩下指日蠻，遂專其利，豈不為至冤乎？”艾子曰：“汝印耆龍，當秋卻售也。此乃丞相恐人道理②手段年年一般，且要倒過耳?！?/p>
注釋 ①指日蠻：古時祈晴用的神畫像。 ②燮理：協(xié)和治理。
三六
秦既并滅六國，專有天下，罷侯置守。艾子當是時，與秦之相有舊，喜以趣之，欲求一佳郡守。秦相見艾子，甚篤故情，日延飲食，皆玉珍饌。數(shù)日，以情白之。相欣然謂曰：“細事，可，必副所欲。”又數(shù)日，乃曰：“欲以一寸原?！卑釉唬骸拔嵋娯┫嗤挥秩障砀手?，必謂甚有籌畫，原來只有生得耀州區(qū)知白?！?/p>
三七
齊之士子相尚，裹烏紗帽，長其頂，短其檐，直其勢，以其紗相粘，為之虛粘奇帽，設肆相接。其一家自榜其門曰當鋪，每頂只賣八百文。以其廉，人日擁門，以是多期。一日，艾子方坐其肆，見一士子與其肆主語：“吾先數(shù)日約要帽，反失期五七日，尚未得，必是為他人皆賣九百文，爾獨卑于價以欺吾也?！边芜尉弥?。艾子因曰：“秀才但勿喧，只管將八百文錢與他，須要九百底帽子?！?/p>
三八
齊有二老臣，皆累朝宿儒大老，社稷倚重。一曰冢相，凡國之大事，乃關預焉。一日，齊王下令遷都。有一寶鐘，重五千斤，計人力須五百人可扛。時齊無人，有司計無所出，乃白亞相。久亦無語，徐曰：“嘻，此事亞相何不能了也？”于是令有司曰：“一鐘之重，五百人可扛。人忽均鑿作五百段，用一人五百日扛之?！庇兴拘廊怀忻?。艾子適見之，乃曰：“冢宰奇畫，人固不及。只是搬到彼，莫卻費①也無？”
注釋 ① 錮鏴：熔鑄。
三九
齊宣王時，人有死而生，能言陰府間言。乃云：“方在陰府，見閻羅王詰責一貴人，曰：‘汝何得罪之多也？’因問曰：‘何人也？’‘魯正卿季氏也。’其貴人再三不服，曰：‘無罪?！愅踉唬衬挲R入侵境，汝只遣萬人往應之，皆曰：多寡不敵，必無功，豈徒無功，必枉害人之命。汝復而不從，是以齊兵眾，萬人皆死。又某年某日饑，汝蔽君之聰明而不言，遂不發(fā)，因此死數(shù)萬人。又汝為人相，職在燮理陰陽，汝為政乖戾，多致水旱，歲之民被其害，此皆汝之罪也?！滟F人叩頭乃服。王曰：‘可付阿鼻獄?！擞信ｎ^人數(shù)輩執(zhí)之而去?！卑勇勚?，太息不已。門人問曰：“先生與季氏有舊邪？何嘆也？”艾子曰：“我非嘆季氏也，蓋嘆閻羅王也。”門人曰：“何謂也？”曰：“自此安得獄空邪？”
參考資料 >
永樂大典(殘卷).國學導航.2016-05-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