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鴨蛋》是汪曾祺于1981年創(chuàng)作的一篇散文，記敘了作者家鄉(xiāng)端午節(jié)的風俗和咸鴨蛋的特色。文章流露出對兒時生活的懷念和對故鄉(xiāng)的熱愛，表達了童真童趣的懷想。全文布局清晰，各情節(jié)環(huán)環(huán)相扣，語言自由閑適，趣味盎然，充滿生活情趣。此文被選為2008年人教版《語文·八年級·下冊》課本的第17篇課文。
作品原文
端午的鴨蛋
家鄉(xiāng)的端午，很多風俗和外地一樣。系百索子。五色的絲線擰成小繩，系在手腕上。絲線是掉色的，洗臉時沾了水，手腕上就印得紅一道綠一道的。做香餃子。絲絲纏成小粽子，里頭裝了香面，一個一個串起來，掛在帳鉤上。貼五毒。紅紙剪成五毒，貼在門檻上。貼符。這符是城隍廟送來的。城隍廟的老道士還是我的寄名干爹，他每年端午節(jié)前就派小道士送符來，還有兩把小紙扇。符送來了，就貼在堂屋的門楣上。一尺來長的黃色、藍色的紙條，上面用朱筆畫些莫名其妙的道道，這就能辟邪么？喝雄黃酒。用酒和的雄黃在孩子的額頭上畫一個王字，這是很多地方都有的。有一個風俗不知別處有不：放黃煙子。黃煙子是大小如北方的麻雷子的炮仗，只是里面灌的不是硝藥，而是雄黃。點著后不響，只是冒出一股黃煙，能冒好一會。把點著的黃煙子丟在櫥柜下面，說是可以熏五毒。小孩子點了黃煙子，常把它的一頭抵在板壁上寫虎字。寫黃煙虎字筆畫不能斷，所以我們那里的孩子都會寫草書的“一筆虎”。還有一個風俗，是端午節(jié)的午飯要吃“十二紅”，就是十二道紅顏色的菜。十二紅里我只記得有炒紅莧菜6、油爆蝦、咸鴨蛋，其余的都記不清，數(shù)不出了。也許十二紅只是一個名目，不一定真湊足十二樣。不過午飯的菜都是紅的，這一點是我沒有記錯的，而且，老鴉谷、蝦、鴨蛋，一定是有的。這三樣，在我的家鄉(xiāng)，都不貴，多數(shù)人家是吃得起的。
我的家鄉(xiāng)是水鄉(xiāng)。出鴨。高郵大麻鴨是著名的鴨種。鴨多，金黃流油咸鴨蛋也多。高郵市人也善于自制咸鴨蛋。高郵咸鴨蛋于是出了名。我在蘇南、浙江省，每逢有人問起我的籍貫，回答之后，對方就會肅然起敬：“哦！你們那里出咸鴨蛋！”上海市的賣腌臘的店鋪里也賣咸鴨蛋，必用紙條特別標明：“高郵咸蛋”。高郵還出雙黃鴨蛋。別處鴨蛋也偶有雙黃的，但不如高郵的多，可以成批輸出。雙黃鴨蛋味道其實無特別處。還不就是個鴨蛋！只是切開之后，里面圓圓的兩個黃，使人驚奇不已。我對異鄉(xiāng)人稱道高郵鴨蛋，是不大高興的，好像我們那窮地方就出鴨蛋似的！不過高郵的咸金黃流油咸鴨蛋，確實是好，我走的地方不少，所食鴨蛋多矣，但和我家鄉(xiāng)的完全不能相比！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他鄉(xiāng)咸鴨蛋，我實在瞧不上。袁枚的《隨園食單·小菜單》有“腌制咸蛋”一條。袁子才這個人我不喜歡，他的《食單》好些菜的做法是聽來的，他自己并不會做菜。但是《腌蛋》這一條我看后卻覺得很親切，而且“與有榮焉”。文不長，錄如下：腌蛋以高郵為佳，顏色細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間，先夾取以敬客，放盤中。總宜切開帶殼，黃白兼用；不可存黃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
高郵咸蛋的特點是質(zhì)細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別處的發(fā)干、泡打粉，入口如嚼生石灰。油多尤為別處所不及。鴨蛋的吃法，如袁子才所說，帶殼切開，是一種，那是席間待客的辦法。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頭”用筷子挖著吃?？曜宇^一扎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了。高郵咸蛋的黃是通紅的。蘇北有一道名菜，叫做“朱砂豆腐”，就是用高郵鴨蛋黃炒的豆腐。我在北京吃的咸鴨蛋，蛋黃是淺黃色的，這叫什么咸鴨蛋呢！
端午節(jié)，我們那里的孩子興掛“鴨蛋絡子”。頭一天，就由姑母或姐姐用彩色絲線打好了絡子。端午一早，金黃流油咸鴨蛋煮熟了，由孩子自己去挑一個，鴨蛋有什么可挑的呢？有！一要挑淡青殼的。鴨蛋殼有白的和淡青的兩種。二要挑形狀好看的。別說鴨蛋都是一樣的，細看卻不同。有的樣子蠢，有的秀氣。挑好了，裝在絡子里，掛在大襟13的紐扣上。這有什么好看呢？然而它是孩子心愛的飾物。鴨蛋絡子掛了多半天，什么時候孩子一高興，就把絡子里的鴨蛋掏出來，吃了。端午的鴨蛋，新腌不久，只有一點淡淡的咸味，白嘴吃也可以。
孩子吃鴨蛋是很小心的。除了敲去空頭，不把蛋殼碰破。蛋黃蛋白吃光了，用清水把鴨蛋殼里面洗凈，晚上捉了螢火蟲來，裝在蛋殼里，空頭的地方糊一層薄羅15。螢火蟲在鴨蛋殼里一閃一閃地亮，好看極了！小時讀囊螢映雪16故事，覺得東晉的車胤17用練囊18盛了幾十只螢火蟲，照了讀書，還不如用鴨蛋殼來裝螢火蟲。
不過用螢火蟲照亮來讀書，而且一夜讀到天亮，這能行么？車胤[yìn]讀的是手寫的卷子，字大，若是讀現(xiàn)在的新五號字，大概是不行的。
注釋譯文
1.五毒：說法不一，一說指蝎子、蛇、唇足綱、鉛山壁虎、蟾蜍五種毒蟲。
2.寄名：舊俗幼童認僧尼為師而不出家，或認他人作義父母以求長壽。
3.門楣（méi）：門框上的橫木。
4.雄黃酒：用研磨成粉末的雄黃泡制的白酒或黃酒，漢族傳統(tǒng)節(jié)日端午節(jié)的飲品。
5.硝藥：指發(fā)射藥，炸藥的一類。主要用作引燃藥或發(fā)射藥，中國古代四大發(fā)明之一。
7.籍貫：祖居或個人出生的地方。
8.肅然起敬：形容產(chǎn)生嚴肅敬仰的感情。
9.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出自《孟子·盡心上》，意譯為，曾經(jīng)到過滄海，看到別處的河流也就不足為顧了。后人引用多喻指對愛情的忠誠，說明非伊莫屬。愛不另與。
10.袁枚：清代詩人。散文家。字子才，號簡齋，漢族，杭州市（今浙江杭州）人。
11.《隨園食單·小菜單》：古代中國烹著作。
12.絡子：依照所裝的物件的形狀，用線結(jié)成的網(wǎng)狀的小袋子。
13.大襟：紐扣在一側(cè)的中裝的前面部分，通常從左側(cè)到右側(cè)，蓋住底襟。
14.腌（yān）：把魚。肉.蛋。蔬菜。果品等加上鹽。糖.醬。酒等。
15.薄羅：薄薄的羅紗。
16.囊螢映雪：囊螢和映雪分別指晉朝車胤和孫康利用螢火蟲的光和雪的反光刻苦讀書的故事。囊螢，用口袋裝螢火蟲。映雪，用雪的反光。
17.車胤（yìn）：字武子，南平新（今湖南津市）人。東晉大臣。
18.練囊：用一種白色的絹做成的口袋。
創(chuàng)作背景
1981年，汪曾祺應高郵市人民政府邀請，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xiāng)訪問。時值端午節(jié)，各種端午風俗引起了作者的回憶。于是汪曾祺寫下了這篇回憶性散文《端午的鴨蛋》。
作品鑒賞
文學賞析
主題思想
此文通過介紹端午的種種風俗以及家鄉(xiāng)的“端午的鴨蛋”，表現(xiàn)出作者對兒時生活的懷想，以及對故鄉(xiāng)的熱愛。所寫內(nèi)容雖然簡單，但作者善于在平時的生活中發(fā)現(xiàn)美，用濃濃的深情，釀出了人生滋味。
藝術(shù)特色
??結(jié)構(gòu)清晰的布局
文章由描述家鄉(xiāng)端午節(jié)的各種風俗入手，突出放黃煙子和吃“十二紅”，由此引出高郵鴨蛋，接著詳細介紹高郵鴨蛋的名氣、色、香、味、吃法、傳統(tǒng)等，然后寫童年端午節(jié)的一個特別游戲風俗一結(jié)鴨蛋絡子，最后寫用鴨蛋裝螢火蟲的游戲以及由此引發(fā)的聯(lián)想。整篇文章思路清晰，結(jié)構(gòu)緊湊整齊。
全文可分為三部分。
第一部分（第一段）對家鄉(xiāng)端午節(jié)風俗的描寫，十分富有地方特色，同時表現(xiàn)了作者對家鄉(xiāng)的懷念。
作者在文中大談家鄉(xiāng)端午的種種風俗，這正是他閑適自由的行文風格的體現(xiàn)。作者行文如同隨意聊天，于自然而然中寫出自己獨特的感受和生活的妙處，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不做刻意的雕鑿加工，也不刻意追求結(jié)構(gòu)的嚴謹。但在隨意之中也體現(xiàn)了整體上的嚴謹與和諧。從文章思路來看，談“端午風俗”也屬必要。文題為“端午的鴨蛋”，因此，首先必須先寫端午風俗，從各地均有的風俗寫到家鄉(xiāng)獨特的風俗，再寫到“十二紅”，寫到“咸鴨蛋”，于是水到渠成地轉(zhuǎn)寫“端午的鴨蛋”。
作者先濃墨重彩地描繪出“端午”的氣氛，就為文章主體“鴨蛋”預設(shè)了一個合理的背景。為下文的“鴨蛋”的出現(xiàn)做了鋪墊，從而使文章語言顯得過渡自然。
第二部分（第二至第三段）：描述家鄉(xiāng)最有名的是咸金黃流油咸鴨蛋，尤其是雙黃鴨蛋。
文字輕松幽默，流露出對家鄉(xiāng)由衷的熱愛與自豪。在這一部分作者好用短句，有時一句一斷，大有生活中說一句停一下，略想想后再接著說的神態(tài)。采用連環(huán)承接的方式，說明家鄉(xiāng)盛產(chǎn)咸鴨蛋。
第三部分（第四至第七段）：寫孩子們?nèi)绾纬院屯娑宋绲镍喌啊?/p>
緩緩展開，環(huán)環(huán)相扣，一絲不亂。這是文章的主體內(nèi)容，寫得趣味盎然，充滿生活情趣。寫家鄉(xiāng)腌制咸蛋的特點。作者將文言文詞語與口語結(jié)合起來，相映成趣，倍添韻味。例如：質(zhì)細而油多、入口、尤為別處所不及，屬古漢語語言，而“發(fā)干、泡打粉”又極俗。“筷子頭一扎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了”，作者把它寫得有聲有色、富有動感。
??各種表達方式的巧妙結(jié)合
此文在描述家鄉(xiāng)端午節(jié)的風俗時，系百索子，“五色的絲線擰成小繩，系在手腕上”，既有記敘，也有描寫。“絲線是掉色的”是說明，為下文作鋪墊。“洗臉時沾了水，手腕上就印得紅一道綠一道的"是描寫?！白鱿?a href="/hebeideji/7198590775918231609.html">餃子。絲絲纏成小粽子，里頭裝了香面，一個一個串起來，掛在帳鉤上。貼五毒。紅紙剪成五毒，貼在門檻上”，這些都是記敘、說明、描寫相結(jié)合?！百N符”，寫城隍廟的老道士是“我"寄名干爹，“每年端午節(jié)前就派小道士送符來”，這是記敘，使文章有一種悠遠的故事性和令人回味的神思?！耙怀邅淼狞S色、藍色的紙條，上面用朱筆畫些莫名其妙的道道，是描寫?！斑@就能避邪嗎？帶有議論色彩，有種調(diào)侃和對當時鄭重其事的按風俗行事的做法的回味。
文章最后寫孩子吃鴨蛋，“除了敲去空頭，不把蛋殼碰破。蛋黃蛋白吃光了，用清水把鴨蛋殼里面洗凈，晚上捉了螢火蟲來，裝在蛋殼里，空頭的地方糊一層薄羅”，這些是說明，充滿童趣。“螢火蟲在鴨蛋殼里一閃一閃地亮”是描寫，興味盎然?！昂每礃O了”是抒情，歡快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名家點評
當代作家蘇北《憶·讀汪曾祺》：“讀汪先生的文字，我有時就搖頭嘆息，大師的文字總是能通俗明白，又雅致蕭疏，所談皆為吃喝之俗事：炒米、焦屑、端午的鴨蛋……可寫得文采繽紛，饒有興致?！?/p>
當代作家、教育家甘其勛《甘其勛自選集·上》：“我國的南方和北方，東部和西部，也有不同的民間習俗，如《云南的歌會》（沈從文）、《端午的鴨蛋》（汪曾祺）與《吆喝》（蕭乾）就有不同的文化風味，這樣的陌生化閱讀有助于提高獨立閱讀能力。”
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文學武《論汪曾祺散文的文化意蘊》：“汪曾祺深得中國傳統(tǒng)文化真諦，他是滿懷摯愛之情來向人們述說故鄉(xiāng)風物的美好，在一種溫婉、恬適的文化心態(tài)景下，把自己的心完全沉浸到民族的衣食住行之中，使之涂上了一層濃濃的情感?！?/p>
作品影響
《端午的鴨蛋》被選為2008年人教版《語文八年級下冊》課本的第17篇課文。
作者簡介
汪曾祺（1920—1997），高郵市人?，F(xiàn)當代作家、散文家、戲劇家，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1940年開始發(fā)表作品。1950年，任北京市文聯(lián)主辦的《北京文藝》編輯。1961年冬，用毛筆寫出了《羊舍一夕》。1982年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著有短篇小說集《邂逅集》、《羊舍的夜晚》、《汪曾祺短篇小說選》、《晚飯花集》，戲劇劇本《沙家浜》、《大劈棺》，臺灣版作品集《茱萸集》、《寂寞與溫暖》，文論集《晚翠文談》，散文集《蒲橋集》等。
參考資料 >
汪曾祺:端午的鴨蛋.澎湃新聞.2023-11-03
汪曾祺 Zengqi Wang.豆瓣讀書.2023-11-03
汪曾祺全集(4).豆瓣讀書.2023-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