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娜》是一篇出自《耳中人》的文言文短篇小說，由清代著名文學蒲松齡創(chuàng)作。
《嬌娜》這篇小說講述了書生孔雪笠與狐族嬌娜同甘共苦、患難相扶的故事。嬌娜作為纏綿又多情，聰慧而自制的女性形象，她與孔雪笠關(guān)系被作者定格在“膩友”或“良友集團”上，是對不倫之戀的同情，更是對復雜人性深刻描寫的成功嘗試。小說情節(jié)跌宕起伏，全文故事結(jié)構(gòu)錯綜復雜，內(nèi)容完整，敘述詳略得當，塑造了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形象。
注釋譯文
詞句注釋
圣裔：孔子的后代。封建時代孔丘被尊為圣人，凡其后代子孫，都被 尊稱為“圣裔”。
蘊藉：寬厚有涵養(yǎng)。
執(zhí)友：志趣相投的朋友。《禮·曲禮上》：“執(zhí)友稱其人也。”注：“執(zhí)友，志同者。”今天臺：任天臺縣縣令。天臺，今浙江省所屬縣，在天 臺山下。
落拓：猶“落魄”。窮困潦倒，飄泊無依。
以大訟蕭條：因為一場干系重大的官司，家道破落下來。訟，訴訟。蕭條，本為形容秋日萬物凋零，這里借指家境衰落。
簽：書籍封面的題簽。
瑯珰瑣記：虛擬的書名。古有筆記小說《瑯珰記》三卷，舊題元伊世 珍作。書首載晉朝張華游神仙洞府“瑯珰福地”的傳說，因用“瑯珰”為書 名。書中所記多為神怪故事，所引書名也前所未見。這里以“瑯珰瑣記”代 指奇書秘籍。
官閥：官位和門第。《后漢書·鄭玄傳》：“汝南郡應(yīng)劭自贊曰：‘故 太山知府應(yīng)中遠，北面稱弟
子，何如？’玄笑曰：‘孔子之門，考以四科，回（顏回）、賜（端木賜）之徒不稱‘官閥。’”
羈旅：客居在外。
曹丘：指漢初的曹丘生。《史記·季布列傳》載，曹丘生贊賞季布，大力為之宣揚，使季布因而享有盛名。后因以“曹丘”或“曹丘生”，代指 推薦人。
駑駘（tái 臺）：能力低下的馬，喻平庸無才。《楚辭·九辯》：“卻騏驥而不乘兮，策駑駘而取路。”
拜門墻：拜為老師。門墻，《論語·子張》：子貢稱頌孔子學識博 大精深，曾說“譬之宮墻，賜（子貢名）之墻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夫子 之墻數(shù)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聶氏宗祠之美，百官之富。”后因以門墻指師門。
昧爽：拂曉。
姜子牙：古時對祖父輩老人的尊稱。這里是仆人對老一輩主人的尊稱。
鬢發(fā)然：鬢發(fā)皆白。皤，白。
初學涂鴉，剛剛開始學習作文。涂鴉，喻書法幼稚或胡亂寫作。唐盧仝《示添丁》：“忽來案上翻墨汁，涂抹詩書如老鴉。”這里是太公的謙 詞。
行輩視之：當作同輩人來看待。
一襲：一身，一套。
一事：一件。
盥櫛（guàn zhì貫至）：洗臉、梳頭。
薦饌：上菜。薦，進獻，陳列。饌，食物，這里指菜肴。
興辭：起身告辭。
課業(yè)：提請老師考核、批閱的習作。
時藝：明、清時，稱科舉應(yīng)試的八股文為“時藝”或“時文”。時，當時，對“古”而言。藝，文。
湘妃：湘江女神。傳說舜有二妃娥皇、女英。舜南巡死于蒼梧縣，二
妃聞迅，投湘水而死，成為湘水之神，稱湘妃。這里指根據(jù)這個故事譜寫的 樂曲。《琴操》有《湘妃怨》，又有《湘夫人》曲。見《樂府詩集·琴曲歌 辭一·湘妃解題。
牙撥：象牙撥子。用來撥彈樂器絲弦。
惠：通“慧”。聰明。
曠邈無家：獨居無妻。曠，男子壯而無妻。邈，悶。家，結(jié)婚成家，這里指妻室。《楚辭·離騷》：“又貪夫厥家。”注：“婦謂之家。”
惠好：見愛加恩。惠，恩惠。
少所見而多所怪：見聞太少，看到平常的事物便感到驚奇。《弘明 集》載漢牟融《理惑論》：“諺云：‘少所見，多所怪。睹駱駝，言馬腫背。’”
翱翔：遨游。《詩·齊風·載驅(qū)》：“魯?shù)烙惺帲R子翱翔。”“魯?shù)?有蕩，齊子游遨。”朱熹注：“游遨，猶翱翔。”
齋：書房。
清恙：稱人疾病的敬詞。恙，病。
嬌波：嬌美的眼波。
細柳：纖細的腰圍。
揄（yǖ于）長袖：手揮長袖。揄，揮。
心脈：指心臟的經(jīng)脈。舊稱心為思維的器官；心脈動，指思想波動。中醫(yī)有心在地為火之說，故嬌娜說宜有熱毒腫疾。
膚塊已凝：指熱毒凝于皮下，成為腫塊。
羅衿（jin 今）：絲 羅衣襟。此指羅衣的下擺。
：樹瘤。樹因蟲害或創(chuàng)傷，部分組織畸形發(fā)育而成的 隆起物。
習習作癢：微微發(fā)癢。習習，和風輕吹。《詩·風·谷風》：“習 習谷風。”朱熹注：“習習，和舒也。”
沉：積久難愈的病；重病。
廢卷（juàn 倦）：丟下書卷，指無心讀書。卷，指書，唐以前的書 文多裱成長卷，以軸舒卷，因稱。
“曾經(jīng)”二句：這是唐詩人元稹《離思五首》中悼念亡妻的詩句。詩人把亡妻比作滄海之水、巫山之云，他處的云、水都不能與之和比，借以 表明再也找不到象亡妻那樣值得鐘愛的女子。孔生吟詠這兩句詩，意在暗示：除卻嬌娜，他人都不中意。
會其指：領(lǐng)會了他的意思。指，通“旨”。
齒太稚：年紀太小。齒，年齡。
日涉園亭：每天到園亭里游玩。涉，到，游歷。陶淵明《歸去來辭》：“園日涉以成趣。”
畫黛彎蛾：描畫的雙眉，像蠶蛾的一對觸須那樣彎曲細長。黛，古 時婦女描眉用的青黑色顏料。蛾，蠶蛾，其觸須細長彎曲，所以舊時常喻女 子細眉為“蛾眉”。
蓮鉤蹴鳳：纖瘦的小腳穿著風頭鞋。蓮，金蓮，喻女子的小腳。《南 齊書·東昏侯紀》：“鑿金為蓮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 蓬花也。’”蓮鉤，這里指女子所著的弓鞋。蹴，踏。鳳，鞋頭上的繡鳳。
相伯仲：不相上下。伯仲，兄弟之間，長者為伯，幼者為仲。
作伐：作媒。《詩·豳風·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鼓吹咽（yīnn 因）：鼓吹之聲并作。吹，指嗩吶、喇叭之 類管樂器。闐，眾聲井作。咽，有節(jié)奏的鼓聲。
衾幄：錦被與羅帳。
合（jǐn 錦）：舉行婚禮。一瓠刻為兩瓢，叫“巹”，新婚夫婦 各執(zhí)其一對飲，叫“合巹”，為古時結(jié)婚禮儀之一。《禮記·昏義》：“共 牢而食，合巹而（）。”酳，用酒漱口。
切磋：工匠切剖骨角，磋磨平滑，制成器物。這里喻研討學問。“《詩·衛(wèi) 風·淇奧》：“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舉進士：考中進士。詳《狐嫁女》注。
延安司李：延安府的推官。延安市，府名。轄境在今陜西省北部，治 所為延安。司李，也稱“司理”，宋代各州掌獄訟的官員。明、潔時在各府 置推宮，其職掌與宋代司李略同，因也別稱“司理”或“司李”。
直指：直指使。漢代派侍御史為“直指”使，巡視地方，審理重大案件。見《漢書·百 官公卿表上》。這里指明、清時巡按御史一類的官員。
罷（guà掛）礙：官吏因公事獲咎而罷宮，留在任所聽候處理，不能自由行動，所以叫“礙”。
攬停：收韁勒馬。驂，泛指馬。
金漚（ōu 歐）浮釘：裝飾在大門上的形似浮漚（水泡）的涂金圓釘，為古代貴族世家的門飾。宋程大昌《演繁露》卷六：“今門上排立而突起者，公輸般所飾之蠡也。《義訓》：‘門飾，金謂之鋪，鋪謂之，音歐，今俗謂之浮漚釘也。’”
掇提而弄：彎腰抱起逗弄。
信宿：再宿；住了兩天。《詩·周頌·有客》：“有客宿宿，有客 信信。”朱熹注：“一宿曰宿，再宿曰信。”
但銳自任：卻立即表示自己愿意承擔。銳，迅疾。
：黑石集團。
：里巷門。這里指皇甫姓公子宅舍。
（“”為外“囗”內(nèi)“欒”）（luán 鸞）：團聚。也作“”，團圓。
幽：墓穴。幽，地下。
驚致研詰：大吃一驚地仔細詢問。研，窮究。詰，問。
趣（cù促）裝：急忙整理行裝。趣，促。
膩友：美麗而親昵的女友。《說之解字》：“膩，上肥也。”段玉裁注 引《詩·衛(wèi)風·碩人》“膚如凝脂”，說“凝脂”意即“上肥”。
解頤：開口笑的樣子。
色授魂與：司馬相如《上林賦》：“色授魂與，心愉于側(cè)。”《史 記索隱》引張揖說：“彼色來授我，我魂往與接也。”這里指男女精神上的 愛戀。色，容貌。魂，精神，內(nèi)心。
顛倒衣裳：《詩·齊風·東方未明》：“東方未明，顛倒衣裳。”朱熹認為是“刺其君興居無節(jié)，號令不時”。這里隱指男女兩性關(guān)系。
白話譯文
書生孔雪笠，是孔子的后裔，為人寬厚有涵養(yǎng)，善于作詩。他有位摯友在浙江天臺當縣令，來信請他去。孔生應(yīng)邀前往，而縣令恰恰去世了。他飄泊無依，窮困潦倒，回不了家，只好寄居在菩陀寺，被寺僧雇傭，抄錄經(jīng)文。
菩陀寺西面百步開外，有單先生家的宅院。單先生是世家子弟，因為打了一場大官司，家境敗落，人口也少了，便遷移到鄉(xiāng)下居住，這座宅子于是空閑起來。有一天，大雪紛飛，道上靜悄悄的沒有行人。孔生偶然經(jīng)過單家門口，看見一個少年從里面出來，容貌美好，儀態(tài)風雅。少年看到孔生，便過來向他行禮，略致問候以后，就邀請他進家說話。孔生很喜歡他，非常高興地跟他進了門。見房屋雖然不太寬敞，但是處處懸著錦緞幃幔，墻壁上掛著許多古人的字畫。案頭上有一冊書，封面題名《瑯?gòu)脂嵱洝贰Ｋ喠艘幌拢瑑?nèi)容都是過去從未見過的。
孔生見少年住在這座宅院，以為他是單家的主人，也就不再問他的姓氏家族了。少年詳細地詢問了孔生的經(jīng)歷，很同情他，勸他設(shè)館教書。孔生嘆息道：“我這流落在外的人，誰能推薦我呢？”少年說：“如果不嫌棄我拙劣，我愿意拜您為師。”孔生大喜，不敢當少年的老師，請他以朋友相待。便問少年說：“您家里為什么老關(guān)著大門？”少年回答道：“這是單家的宅子，以前因為單公子回鄉(xiāng)居住，所以空閑了很久。我姓皇甫姓，祖先住在陜西省。因為家宅被野火燒了，暫且借居安頓在這里。”孔生這才知道少年不是單家的主人。當晚，兩人談笑風生，非常高興，少年就留下孔生和他同床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個小書僮進屋來生著了炭火。少年先起床進了內(nèi)宅，孔生還圍著被子在床上坐著。書僮進來說：“姜子牙來了。”孔生大驚，急忙起床。一位白發(fā)老人進來，向孔生殷切地感謝說：“先生不嫌棄我那愚頑小子，愿意教他念書。他才初學讀書習字，請不要因為朋友的關(guān)系，而按同輩看待他。”說完后，送上一套錦緞衣服，一頂紫貂帽子，鞋和襪子各一雙。老人看孔生梳洗完了，于是吩咐上酒上菜。房內(nèi)擺設(shè)的桌椅和人們穿著的衣裙光彩耀眼，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做成的。酒過數(shù)巡，老人起身告辭，提上拐杖走了。
吃完了飯，皇甫公子送上所學的功課，都是些文言文詩詞，并無當時的八股文。孔生問他是何緣故，公子笑著回答說：“我不是為了求取功名。”到了傍晚，公子又擺上酒菜說道：“今夜盡情歡飲，明天便不允許這樣了。”又喊書僮說：“看看姜子牙睡了沒有？如果睡了，可悄悄把香奴叫來。”書僮去不久，先用繡囊把琵琶帶了回來。過了片刻，一個侍女進來，身穿紅裝，艷麗無比。公子讓她彈奏《湘妃》曲，香奴用象牙撥子勾動琴弦，旋律激揚哀烈，節(jié)拍不像以前所聽到的。又讓她用大杯斟酒，二人一直喝到三更天才罷。
第二天，兩人早起一同讀書。公子非常聰慧，過目成誦。兩三個月后，下筆成文，令人驚嘆叫絕。他們約好每五天飲酒一次，每次飲酒必定叫香奴來陪。一天晚上，喝到半醉的時候，孔生的兩只眼睛緊緊地盯住了香奴。公子已經(jīng)明白了他的心意，說：“這個侍女是老父親撫養(yǎng)的。您離家既遠又無妻室，我替您日夜籌劃已經(jīng)很久了，想為您找一位美貌的妻子。”孔生說：“假若真要幫我的忙，必須找一個像香奴這樣的。”公子笑著說：“您真正成了‘少見而多怪’的人了，要是認為香奴漂亮的話，那您的心愿也太容易滿足了。”
過了半年多，孔生想到郊野去游玩，到了大門口，見兩扇門板外邊上著鎖，便問公子是什么原因，公子說：“家父恐怕結(jié)交一些朋友擾亂心緒，所以閉門謝客。”孔生聽說后也就安下心來。
當時正值盛夏濕熱季節(jié)，他們便把書房移到園亭中。孔生的胸膛上突然腫起一個像桃樣的瘡癤[jiē]，過了一夜竟然長得像碗一樣大了，他疼痛難忍，呻吟不止。公子朝夕探望，連吃飯睡覺都顧不上。又過了幾天，孔生痛得更加厲害，漸漸不能吃喝了。姜子牙也來探望，父子相對嘆息。公子說：“我前天夜里考慮，先生的病情，只有嬌娜妹妹能冶療。已派人到外祖母家去叫她了，怎么這么久還沒到來？”話剛說完，書僮進來說道：“娜姑到了，姨婆和松姑也一同來了。”父子倆急忙進了內(nèi)宅。一霎時，公子領(lǐng)著妹妹嬌娜來看孔生。嬌娜年約十三四歲，美艷聰慧，窈窕多姿。孔生一見到她的美貌，頓時忘記了呻吟，精神也為之一爽。公子便對妹妹說：“這是我的好朋友，我們不亞于同胞兄弟，妹妹要好好為他醫(yī)治。”嬌娜于是收起自己的羞容，垂著長袖，靠在床上為孔生診斷病情。手把手之間，孔生聞到嬌娜身上散發(fā)著的芳香勝于蘭花。嬌娜笑著說：“應(yīng)該得這種病，心脈都動了。病情雖然危急，但是還可醫(yī)治；只是皮膚瘡塊已經(jīng)凝結(jié)，非割皮削肉不可。”說完就脫下手臂上的金鐲安放到孔生的患處，慢慢壓了下去。瘡癤突起一寸多，高出金鐲以外，而瘡根的紅腫部位，都被收在鐲內(nèi)，不像以前如碗那樣大了。嬌娜又用另一只手掀起衣襟，解下佩刀，刀刃比紙還薄。她一手按鐲一手握刀，輕輕沿著瘡根割去。紫血順著刀流出來，沾染了床席。孔生貪戀嬌娜的美姿，不僅不覺得疼痛，反而還怕早早割完，沒法再和她多偎傍一會兒。不多時，把瘡上的爛肉都割了下來，圓一條小團團OvO的就像樹上削下來的瘤子。嬌娜又叫拿水來，把割開的傷口洗凈。然后從嘴里吐出一粒紅丸，像彈丸一樣大小，放到割去了瘡癤的肉上，用手按著它旋轉(zhuǎn)。才轉(zhuǎn)了一圈，孔生就覺得邁阿密熱火隊蒸騰；再一圈，便覺得習習發(fā)癢；轉(zhuǎn)完三圈，已是渾身清涼，透入骨髓。嬌娜收起紅丸放回嘴里，說：“治好了！”說完便快步走了。孔生一躍起身追出門外感謝，覺得長時間的病痛像是一下子全沒了。而心里卻掛念苦想著嬌娜的美貌，再也無法控制自己。
從此孔生閉卷呆坐，百無聊賴。公子已經(jīng)看出他的心事，說：“我為您物色了很久，終于選得一位好姑娘。”孔生問：“是誰呀？”公子回答說：“也是我的親屬。”孔生苦想了好長時間，只是說：“不必要了。”然后面對墻壁吟誦元稹[zhěn]的詩句道：“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公子領(lǐng)會了他的意思。說：“家父仰慕您的大才，常想聯(lián)為婚姻。只是我僅有一個小妹嬌娜，年齡又太小。我還有個姨表姐阿松，已十八歲了，長相不俗。如果不信的話，松表姐天天都來游園亭，您等候在前廂房，可以望見她。”孔生便按公子說的到了那里，果然見嬌娜和一個美人一起來了。這女子畫眉彎如蠶蛾的觸須，纖瘦的小腳穿著鳳頭繡鞋，與嬌娜難分上下。孔生大喜，便求公子作媒。
第二天公子從內(nèi)宅出來，向孔生祝賀說：“事情辦好了。”于是清掃另一個院子，為孔生舉行婚禮。這天夜里，鼓樂齊鳴，熱鬧異常。孔生覺得好似月亮中的仙女忽然來和他同衾而臥，竟然懷疑廣寒宮殿即在眼前。未必在云霄之上了。結(jié)婚之后，孔生心里非常滿足。
一天夜里，公子對孔生說：“您對我增長學問的指點我永遠不會忘懷。只是最近單公子解除官司回來，索要宅子很急。我家想要離開此地西去。看樣子已很難再相聚，因而離情別緒攪得心里非常難受。”孔生愿意跟隨他家西行。公子勸他還是回山東省故鄉(xiāng)，孔生感到很為難。公子說：“不用憂慮，可立即送您走。”
不多時，姜子牙領(lǐng)著松娘來到，拿出一百兩黃金贈送給孔生。公子伸出兩手緊握著孔生夫婦的手，叮囑二人閉上眼睛不要看。他們飄然騰空，只覺得耳邊的風聲呼呼地響。過了很久，公子說：“到了。”孔生睜開眼，見果然回到了家鄉(xiāng)。這才知道公子并非人類。他高興地叫開家門。母親出乎意料，又看到漂亮的兒媳，全家都非常喜悅。等到回頭一看，公子早已無影無蹤了。松娘侍奉婆母很孝順，她的美貌和賢惠的名聲，傳誦遠近。
后來孔生考中了進士，被授予延安府司理官職，攜帶著家眷上任了。他的母親因為路遠沒一同去。松娘生了個男孩，取名叫小宦。孔生后來因冒犯了御史行臺而被罷官，受阻回不了家鄉(xiāng)。有一次他偶然到郊外打獵，碰見了一位美貌少年，騎著匹黑白孝文，頻頻回頭看他，孔生仔細看了看，原來是皇甫姓公子。急忙收韁勒馬，兩人相認，悲喜交加。公子邀請孔生跟他一起回家去。他們走到一村，樹木茂密，濃蔭蔽日。進了公子家，見門上飾有金色的泡釘，仿佛世族大家。孔生問嬌娜妹子的近況，知道她已經(jīng)出嫁了；又知岳母也已去世，非常感慨傷心。他住了一宿回去，又和妻子一同返回來。這時，正好嬌娜也來了，她抱過孔生的兒子上下拋逗著玩，說：“姐姐亂了我家的種了。”孔生拜謝她先前的恩德，嬌娜笑道：“姐夫顯貴了，瘡口已經(jīng)好了，沒忘記疼吧？”她的丈夫吳郎，也來拜見。在這里住了兩夜才離去。
一天，皇甫鄭昭公帶憂愁的神色，對孔生說道：“天降災(zāi)禍，您能相救嗎？”孔生雖然不知將要發(fā)生什么事，但卻立即表示自己甘愿承當。公子急忙出去，招呼全家人來到，排列在堂上向孔生禮拜。孔生大為驚異，急問緣故。公子說：“我們不是人類，而是狐屬。今有俄克拉荷馬城雷霆隊劫難，您愿意以身抵擋，我們就都能生存；不然的話，請您抱著孩子走吧，免得讓您受牽累。”孔生發(fā)誓與公子全家共存亡。于是公子讓孔生手執(zhí)利劍站立在門口，叮囑他說：“霹靂轟擊，也不要動！”孔生按公子說的去辦。果然見陰云密布，白晝?nèi)缫梗杼旌诘亍；仡^一看住過的地方，寬大的房舍沒有了，只有一座高大的墳冢，有個深不見底的大洞穴。正在驚異不定的時候，霹靂一聲巨響，震撼山岳；狂風暴雨驟起，把老樹都連根拔出。孔生雖然感到耳聾眼花，卻依然屹立在那里一動不動。在濃煙黑霧之中，忽見有個鬼樣的怪物，尖嘴長爪，從深洞中抓出一個人來，隨著煙霧上升。孔生瞥了一眼那人的衣裳鞋子，覺得很像嬌娜。急忙一躍而起，用利劍向怪物剌去，隨手墮落一物。突然炸雷爆裂，孔生被震倒在地，竟因此死亡。過了一會兒，天晴云散，嬌娜自己慢慢蘇醒過來。當她看到孔生死在身旁，便大哭著說道：“孔郎為我而死，我為什么還活著！”松娘也從洞內(nèi)出來，一起把孔生抬了回去。嬌娜讓松娘捧著孔生的頭，讓公子用金簪撥開孔生的牙齒；她自己兩手撮著孔生的腮，用舌頭把口里的紅丸送到他的嘴里，又口對口地往里吹氣。紅丸隨著氣進入孔生的喉嚨，發(fā)出格格的響聲。不一會兒，孔生竟蘇醒過來。見親屬們都在面前，仿佛如夢中醒來。于是一家團圓，不再驚慌，萬分喜悅。
孔生認為墓穴不可久住，提議讓大家和他一同回自己的故鄉(xiāng)。滿屋的人都交口稱贊，只有嬌娜不高興。孔生請她與吳郎一起去，嬌娜又怕公婆不肯離開幼子，一整天也沒商量出結(jié)果。忽然見吳家的一個小仆人，汗流滿面氣喘吁吁地來到。大家驚慌地再三追問他，才知道吳郎家也在同一天遭難，全家都死了。嬌娜聽說，頓足悲傷，啼哭不止。大家一起慰勸她。直到這時，大家一同隨孔生回歸故鄉(xiāng)的計劃才算定下來。孔生進城料理了幾天，回來就連夜催促整理行裝。
孔生回到家鄉(xiāng)后，把自己的一處閑棄的園子給皇甫姓公子一家住，平常反鎖著園門；只有孔生和松娘來到，才開門。孔生與公子、嬌娜兄妹在一起，下棋、飲酒、談天、聚會，親密得就像一家人。孔生的兒子小宦長大了，容貌美好，有狐屬的神情。他到城里去游玩，人們都知道他是狐貍生的兒子。
異史氏說：我對于孔生，并不羨慕他有一個美艷的妻子，而是羨慕他有一個親密的女友。看到她的容貌可以忘記饑餓，聽到她的聲音可以展顏而笑。得到這樣一個好友，不時一起喝酒敘談，這種精神之戀真是遠勝那肉欲之愛啊！
作品鑒賞
在這篇小說中，雖然男主人公孔雪笠最終娶了松娘為妻，但根據(jù)小說命名，真正的女主人公無疑是嬌娜。孔雪笠與嬌娜的關(guān)系始終被作者定格在“膩友”或“良友”上，其情感境界則是“色授魂與”。這是蒲松齡為針砭世俗社會里那種醉心于“顛倒衣裳”式的濫淫，而提出的一種帶有理想色彩的人際關(guān)系。
顯然，男主人公孔雪笠之名，當取意于柳宗元《江雪》一詩：“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作者意在賦予他孤傲與高潔神情，為進而寫他的才華、涵養(yǎng)以及急人之危的精神作定調(diào)。小說在開頭介紹男主人公孔生時，說他“為人蘊藉”。所謂“蘊藉”，系指含蓄、寬厚的性格。作者通過工筆敘述了孔生誠摯熱情地教授嬌娜之兄皇甫公子的學業(yè)，后來公子一家有難時，他又冒著生命危險去救助他們的故事，對“蘊藉”二字進行了新的詮釋和演繹。
相對而言，作者在寫嬌娜之美上最用功力，筆法相當別致。嬌娜之所以一出場頓時令孔生傾倒，關(guān)鍵在于小說所寫的“嬌波流慧，細柳生姿”八個字。作者僅僅拈用描摹眼神和體態(tài)的區(qū)區(qū)八個字，就將嬌娜的絕美風姿寫得活靈活現(xiàn)，筆致傳神。除了這一正面的直筆追摹，作者更注意充分調(diào)用各種側(cè)面描寫筆法以奏其寫美人之效。首先是采取烘云托月之筆，借寫香奴以烘托之。孔雪笠和號稱“皇甫姓氏”的公子結(jié)交后，對公子父親豢養(yǎng)的女婢香奴產(chǎn)生了好感。“紅妝艷絕”的香奴善彈琵琶，相貌可人。有一次，孔生喝酒喝到“酒酣氣熱”的時候，竟目不轉(zhuǎn)睛地注目香奴。公子看出了他的意思，就提出來要給他找一個漂亮女子為妻。當時，孔生順勢提出要求說：“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說他少見多怪，提出幫他找更合適的佳偶。接下去，小說就要寫主人公嬌娜出場了。巧妙的是，嬌娜出場并非是著意安排，而是出于一種特殊機緣。孔生因為“盛暑溽熱”生出一種疼痛難忍的瘡癰，公子及其父親幫助治療，但療效卻都不甚顯著。公子想到妹子嬌娜醫(yī)術(shù)高超，主動把她從外祖家約來。嬌娜與松娘一同過來。下面，作者就轉(zhuǎn)而通過寫孔生見到嬌娜的反應(yīng)來凸顯嬌娜之美。孔生一見嬌娜，覺得她非常美麗，先是“嚬[pín]呻頓忘，精神為之一爽”。當嬌娜接受哥哥重托，給孔生實施手術(shù)的時候，孔生竟然“貪近嬌姿，不惟不覺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行文至此，作者并沒有剎住筆墨，而是繼續(xù)進一步從孔生的反應(yīng)來渲染嬌娜的魅力。嬌娜手到病除，孔生“躍起走謝，沉痼若失。而懸想容輝，苦不自已。自是廢卷癡坐，無復聊賴”。身體上的瘡癰之痛解除了，可接下來竟然生出一場相思嬌娜的心病，搞得天天心緒不寧。對此，公子看在眼里，適時地再度提出為其擇偶之事，而孔生卻借用唐朝元稹的“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來表達非嬌娜不娶的意愿。公子推脫自家妹妹嬌娜尚年幼，提出姨家表姐松娘當符合條件。會面時，果然見到松娘“畫黛彎蛾，蓮鉤蹴鳳，與嬌娜相伯仲也”，自然很快就成婚了。這段文字是在寫松娘之美，其實也是在寫嬌娜之美，互相映照，做到了一箭雙雕。
無可否認，小說中孔生與嬌娜“膩友”關(guān)系的確立，是基于嬌娜的美麗容貌和高雅舉止。也就是說，嬌娜是憑著姣好的儀容贏得孔生眷戀的。或者說，嬌娜之所以能夠成為孔生難得的“膩友”，一開始還是因為她擁有令人艷羨的資質(zhì)。這種資質(zhì)，用作者的話來說，就是“觀其容，可以療饑”。當然，盡管年輕，嬌娜對孔生的感情也能夠心領(lǐng)神會。待日后他們久別重逢時，嬌娜已然嫁作人婦，她抱著孔生的兒子小宦，逗著他玩兒，還漫不經(jīng)心地調(diào)笑道：“姊姊亂吾種矣。”意思是，姐姐可亂了我家的種族了。孔生便向他拜謝過去的恩惠，嬌娜又笑著打趣：“姊夫貴矣。創(chuàng)口已合，未忘痛耶？”意思是說，姐夫成了貴人，竟然還如此這般地“好了瘡疤忘了痛”。這些話說得盡管有幾分刻薄，但又是多么悅耳動聽！故而作者在“異史氏”中評說：“聽其聲，可以解頤。”作者激賞的是，表姐夫和表妹真正成為好朋友，沒有故意的做作，沒有刻意的回避。
患難之中見真情。經(jīng)過一場突如其來的災(zāi)難的洗禮和考驗，孔生對嬌娜那份特殊的情感得以升華。公子一家人是狐，注定要有雷霆之劫。如果孔生愿意為皇甫家赴難，那么，皇甫姓公子一家便有生存的希望；否則，就請孔生帶著小宦趕緊離開，不要受到牽連。孔生毫不猶豫地發(fā)誓說，要與皇甫公子一家同生共死。怪物抓走嬌娜時，孔生揮劍向怪物砍去，而自己也被巨雷震得昏死過去，最后被嬌娜救活。在作者所敘述的這場生死大營救中，孔生之奮不顧身，嬌娜之處事果斷，可歌可泣，躍然紙上。
這篇小說的敘事技巧特別值得稱道。它整體上采取了現(xiàn)代敘事學所謂的“限知敘述”筆法，剝繭抽絲的敘述使得整個故事?lián)u曳生姿。故事一開始，落魄潦倒的孔生投奔朋友未遂，只好寄宿到一座佛寺中，而佛寺旁邊則是曠廢已久的單先生的宅第。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他與借居到單家的一戶人家相識了。其實，這戶自稱“皇甫姓氏”的人家是狐族。為了制造一種神秘感，作者并不馬上用“全知敘述”筆墨將這一事實交代清楚，而是遮遮掩掩地娓娓道來。先是寫“少年”模樣的人邀請孔生到家中做客，在了解到孔生的遭遇后，就主動建議他“設(shè)帳授徒”，而自己則甘愿拜其門下。孔生愉快地答應(yīng)了這門子生計，并留下來共宿。第二天，“少年”的父親露面與孔生相見，贈給孔生大量衣物，并盛情款待孔生。在“皇甫”家，孔生生活得很滋潤，最后還在“公子”幫助下，與松娘結(jié)為夫妻。作者對陪伴左右的那位風華正茂的年輕人，一開始稱之為“少年”，待其父翁出場后，便改稱“公子”，表明人物身份是逐漸熟悉的。后來，“公子”借口原宅第主人要索回房屋，打發(fā)孔生回歸故鄉(xiāng)。孔生感到家鄉(xiāng)遙遠，難以歸回。而“公子”卻一口應(yīng)承要送他們回去。于是“公子以左右手與生夫婦相把握，囑閉目勿視。飄然履空，但覺耳際風鳴”，如同騰云駕霧，過了一段時間，果然回歸家園了。孔生開始意識到“公子”非同尋常，讀者也逐漸感到其中頗為蹊蹺了。至此，作者還是沒將整個包袱抖開。直到后來，他們再次相逢，“公子”哭求孔生幫助，才將自家底細徹底交代出來：“余非人類，狐也。”此時此刻，他們之間就沒有什么秘密了。朋友何論出處，于是，孔生奮不顧身地對自己喜愛的一家人實施救助。災(zāi)難過后，兩家索性搬到一起，“生與公子兄妹，棋酒談宴，若一家然”，達到親密無間的地步。小說敘事到此了結(jié)，可謂水到渠成。
在中國傳統(tǒng)的“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一“五倫”體系之中，女性主要參與了“夫婦”一倫，而基本上缺席其他幾倫。至今，在一些地方，“女朋友”還僅指與某男性確立了戀愛關(guān)系的女性。然而，三百多年前，洞明世事的蒲松齡卻以其慧筆告訴人們，異性之間可以有真正的朋友，關(guān)鍵是看雙方尤其是男方抱著怎樣的襟懷，帶著怎樣的心態(tài)去結(jié)交異性。但明倫評論此篇說：“蘊藉人而得蘊藉之妻，蘊藉之友，與蘊藉之女友。寫以蘊藉之筆，人蘊藉，語蘊藉，事蘊藉，文亦蘊藉。”蘊藉，其實是一種富有韻味的詩性人格，也是一種悠揚婉轉(zhuǎn)的筆調(diào)。總之，《嬌娜》為世人提供了一種與異性進行健康交往的范式。
作品評價
黑龍江大學中文系教授劉敬圻《明清小說補論》：本篇以“嬌娜”為題名，但貫穿全篇的主線人物并非“超人”少女嬌娜，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凡夫俗子、落拓書生孔雪笠。孔雪笠這一人物在清代評點家筆下很是受了一點委屈。其實，他并不是傳統(tǒng)小說中尋常可見的多情才子，也不單單是為了陪襯烘托嬌娜而存在的。他自有獨具一格、卓爾不群的審美價值。在《連瑣》《小謝》《黃英》《聶小倩》等篇中，作家致力于超拔“一見鐘情”的臼，謳歌由友情逐漸演化而來的愛情；而《嬌娜》中孔雪笠形象的塑造，則揚棄了“相悅成婚”的俗套，令人信服地表現(xiàn)了一個多情少年如何把性愛凈化為友愛的感情歷程，這種轉(zhuǎn)變，非真正男子漢是不能完成的。孔雪笠的出現(xiàn)，標志著蒲松齡對整個人際關(guān)系所作的廣泛探討已經(jīng)進入了一個新的層次。
作者簡介
蒲松齡（1640～1715年），清代杰出的文學家，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山東淄川（今淄博市）人。蒲松齡一生熱衷功名，醉心科舉，但他除了十九歲時應(yīng)童子試曾連續(xù)考中縣、府、道三個第一，補博士弟子員外，以后屢受挫折，一直郁郁不得志。他一面教書，一面應(yīng)考了四十年，到七十一歲時才援例出貢，補了個歲貢生，四年后便死去了。一生中的坎坷遭遇使蒲松齡對當時政治的黑暗和科舉的弊端有了一定的認識。生活的貧困使他對廣大勞動人民的生活和思想有了一定的了解和體會。因此，他以自己的切身感受寫了不少著作，今存除《聊齋志異》外，還有《聊齋文集》和《詩集》等。
蒲松齡自幼隨父讀書，十九歲時以縣、府、道試三個第一補博士弟子生員，但此后屢試不第，直到七十一歲才成貢生。中年時期，當過幾年幕賓，長期居鄉(xiāng)在私塾授徒為生。以二十年左右時間，寫成文言文短篇小說集《耳中人》，共四百余篇。此書托筆于虛幻想象，通過談狐說鬼的方式，對當時的社會現(xiàn)實多有批判，影響很大。所著還有《聊齋詩文集》《日用俗字》《農(nóng)桑經(jīng)》《聊齋俚曲集》等，今人將其詩、文、俗曲匯編為《蒲松齡集》。
參考資料 >
《聊齋志異》· 卷一 嬌娜.漢程網(wǎng) 國學寶典.2024-03-25
嬌娜.中國大百科全書.2024-0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