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廷彪,字虎臣,號海南省,麗江市人,清代諸生,歷官廣東清遠縣令、思茅府知府、綏遠軍統(tǒng)領,是納西族名將和耀曾之子。
云南省名宿陳榮昌稱廷彪:"人中豪,為詩乃詩中豪杰"。 《云南通志·人物志》有傳。
科舉之路
1876年清軍收復新疆之戰(zhàn),征召各地部隊,和耀曾也在征調(diào)之列,和虎臣便跟隨父親到了新疆。這一戰(zhàn)役在年少的和虎臣腦海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從此,左宗棠成為他一生崇仰的榜樣。
1861年和虎臣出生于云南麗江,這時,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剛剛結束,外辱稍為消停,但內(nèi)亂卻正烈。太平天國運動如火如荼席卷大江南北,陜甘,云南回變不休。在和虎臣尚未出生之際,祖父和鑒,祖母趙姓以及其他幾十口家人命喪戰(zhàn)亂。和耀曾為報親仇,組織團練,在大理以西的麗江市、鶴慶縣、劍川縣一帶與回族爭奪。和虎臣就是在這樣的顛沛流離,兵荒馬亂中出生。出生第七日,麗江又一次被回軍攻陷,母親懷抱他奔逃到江邊,江水湍急,船只無一,幸而尋得一革囊,漂浮渡江,母子性命才得以保全。七歲虎臣進入私塾讀書,八歲,母親即去逝,他無人照看,只得跟隨父親寄生軍營,隨部隊在滇西金齒,滇黔烏蒙一帶輾轉。
在硝煙戰(zhàn)火中長大的虎臣,自然“輕文而好武”,“從軍固吾樂”,他覺得他的使命就是除暴安良,“天意斂槍”,而他也練就了一身“獵必獲食肉目,射必穿長楊”的本領(《甌東集·三旬初度》)。然而,和氏雖將門,父親卻似乎并不希望兒子走祖輩的老路。云南回變基本結束后,虎臣被送到當?shù)刈罹哂绊懥Φ奈迦A書院讀書。五華書院位于五華山北麓,這里曾是吳三桂吳三桂故宮,是當時云南省創(chuàng)辦較早,層次最高,影響最大的一所書院。和虎臣不負父望,課試優(yōu)秀,很快取得秀才資格。他有點自得,“意謂取青紫,如拾芥與姜”(《三旬初度》),以為憑此下去,求取功名如探囊取物,毫不費工夫,殊不知,在科考之路上他從此再也見不到成功。
1879年,和虎臣第一次參加鄉(xiāng)試不中。
1882年,第二次鄉(xiāng)試,又不中。這個時候,父親和耀曾已經(jīng)調(diào)到貴州鎮(zhèn)遠縣任總兵官,和虎臣也跟隨到了鎮(zhèn)遠。這一次,他痛下決心,三年時間杜門讀書,諸事罷免。
有說法稱和虎臣這期間參加了中法戰(zhàn)爭,這種說法很需進一步考證。中法戰(zhàn)爭發(fā)生于1883-1885年,這個階段和虎臣一門心思在家備考,他的知己,享譽滇黔的文化界泰斗,教育家,書法家陳榮昌在虎臣詩《甌東集》的幾處按語中均提到“虎臣自壬午(1882年)落第,歸,杜門讀書三年”,然未言及和虎臣曾參加中法戰(zhàn)爭。他與和虎臣是發(fā)小至交,對于和虎臣的情況最為了解。既然杜門讀書,臨考之前不大可能突然跑去越南戰(zhàn)場然后又回來應試。
另外,這個說法所依據(jù)的和虎臣的戰(zhàn)地詩:《破高嶺追寇入匹夫關》、《逐寇至靈山》、《亂后進安定司城》《揮軍夜渡紅河》等,考證其地點,比對歷史事件,可知詩中所描寫的是后來虎臣在廣西剿匪的情形。中法戰(zhàn)場陸路在越南北部,最靠近中國的也就是鎮(zhèn)南關了。“匹夫關”“高嶺”“安定司”“靈山”等都在中國廣西廣東境內(nèi),離中法戰(zhàn)場很遠。至于馬江之役,目前沒有線索表明虎臣曾參與。
不過,雖然和虎臣極大可能沒有參加中法戰(zhàn)爭,但杜門讀書的他并非兩耳不聞窗外事。在《鐵甲船》這首詩中他留下了對馬尾海戰(zhàn)慘敗的思考。
詩中寫到了晚清海軍戰(zhàn)艦的裝備情況“采必紅毛鐵,制必樓先”,所用的鐵都是從荷蘭進口的。“炮成鋼百煉,臺筑形巍然,熊羆十萬師,布置幾盈邊”,福建水師當時看起來非常強大,然而,法軍都侵入到中國內(nèi)河了,清廷還一味指示將領們“彼若不動,我亦不發(fā)”,結果,法軍突然發(fā)動攻擊,清軍未及反應,已經(jīng)“巨艦破且沉,龍旗倒復捐……浩乎馬江水,忽為尸血填”。和虎臣痛心疾首地指出慘敗的原因不是器不如人,船炮不利,而是因為“謀之乃少年”,上層一味懷柔,戰(zhàn)略錯誤,而指揮官又缺乏謀斷。他認為抵御外辱,要敢于作戰(zhàn)。武器裝備固然很重要,但如果統(tǒng)帥的意志搖擺,又缺乏軍事才能,那么裝備再精良也無濟于事,只是徒然耗費國家財力物力罷了。
刻苦準備三年之后,1885年,和虎臣滿懷信心第三次參加鄉(xiāng)試。很不幸,他還是落第了。鄉(xiāng)試三年一次,三次就是九年,人的一生能有幾個九年?對于讀書人來講,科舉不中失去的不止是前途,還有自信。那種失敗感是深入骨髓的。和虎臣三試三敗,再堅強也免不了“遣愁仗詩酒,命厄憎文章”。他后來多次在詩中提到自己的失敗,雖然同時他以歷史上科舉不順但照樣建功立業(yè)的曹沫、左宗棠等激勵自己,但顯然落第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這個時候,他已經(jīng)二十四五歲了,前途在哪里?他不得不另尋出路,無奈地把目光投向捐官這條異途。“捐官”,就是士民向國家捐資納粟以取得官職。從秦開始,歷朝歷代都有捐納制作為科舉的補充,到清朝此風最盛。政府有公開捐納之策,高官們則私下賣官鬻爵,于是,買官的一旦上位,思謀的不是為民謀福利,而是大肆撈取錢財,中飽私囊,如此之下,官場風氣可想而知,晚清的滅亡也是理所當然。但捐官者也不全都是無良無德之輩,也有一些學子士子報國無門,只得出此買官下策,同時,在一些地方,捐官也不是誰都可以,也要通過一定程序選拔,從秀才中之優(yōu)異者生、貢生中遴選。和虎臣曾以貢生(又稱諸生)入國子監(jiān),在可捐納的行列。他出了兩千石,捐得一個候補知縣,“納粟二千石,始得見君王”(《甌東集·三旬初度》)。兩千石糧是什么概念呢?根據(jù)古漢語詞典中國歷代衡制演變表,清代一石等于120斤,一斤等于現(xiàn)制1.2斤,那么2000石等于現(xiàn)在28.8萬斤。一個老百姓假如一個月吃30斤米,他得吃800年才吃得完。換算成銀子,約兩千多兩,是普通人十幾年的收入,好在和虎臣有個還算高收入的爹。這個數(shù)目是和耀曾當總兵差不多一年多的俸祿(俸薪加養(yǎng)廉銀全部),說起來是沒有多大問題的,但是和耀曾手散,樂善好施,常大把大把支援家鄉(xiāng)建設,扶持窮苦人家,縱收入高,家中不積金銀,一時要拿出這么多銀兩也困難。史料記,和耀曾死在鎮(zhèn)遠任上后,家中竟連下葬的錢都拿不出來,因此,為了兒子捐官,這個手散的高官也費了好大勁兒才把資費湊足。
長林鹽使
這樣,和虎臣用800年的口糧換了一個候補知縣身份。
1889年前后,和虎臣任職浙江溫州長林鹽場。溫州市是全國十大產(chǎn)鹽區(qū)之一,長林又是溫州四大鹽場之一。清朝在各鹽場、鹽池、鹽井處設基層鹽務機構鹽課司,司內(nèi)設大使一人,掌生產(chǎn)及鹽稅征收事宜。其缺于各省候補知縣、州同、縣丞或恩拔副榜貢生內(nèi)揀選,秩正八品。和虎臣幸而獲得這個職務,做了一名鹽大使。
長林鹽場很大,東南到大海,西至館頭驛,北至黃巖縣界。鹽官清閑,虎臣閑來無事,便四處巡游,以吟詠自遣。
長林林不茂,甌脫是吾區(qū)
勢阻南盤石,波吞北雁湖
……
滄海即生涯,漁船半作家
捕鰻嬉墨浪,拾蟹臥晴沙
計簍鮮鱗滿,歸舟破席斜
阿翁攜入市,貫酒醉流霞
危堤護平地,下即課鹽鄉(xiāng)
萬灶銷兵火,千變鹵塘
潮來咸蓄水,日曝自成霜
視力今為省,民便國計傷
魚鹽饒且足,以有易鄰家
曉市芙蓉酒,春山雁蕩茶
銀墻高蠣粉,翠袖薄蟬棒束孢
富庶雖從古,還憐教未加
……
三月桃花漲,黃魚逐隊來
東鄰蠶市散,北賈帆開
野老觀潮往,漁娘捕海回
金鱗齊入饌,佳膾滿春臺
——《甌東集·長林雜詠·八首》
這些詩句生動再現(xiàn)了晚清時期長林一帶人民生產(chǎn)生活勞作的情況,詩寫沉著,有杜甫之風,對后人了解長林歷史有很大的幫助。浙江省自古富庶,但和虎臣惋惜當?shù)亟逃龥]有跟上。
光緒己丑年(1889年),浙東地區(qū)各邑被風災,繼以亢旱,糧食歉收,好不容易熬到下年大麥小麥登場,但不敷民食。五月,青黃不接,到處是饑疲鬻子的百姓。而原本為災荒年預備的義倉雖糧食充足,當權者卻擁而不發(fā)。和虎臣對這種官場風氣痛恨之極卻無能為力,只能寫詩予以抨擊。
狂振蕩驕陽暴,田隴摧殘災正酷。
秋來禾稼已無收,國賦官租遞催促。
官租國賦一一了,十人家剩三斛。
……
買兒鬻女供數(shù)餐,榆皮剝盡未果腹。
老者病斃少羸黃,婦子相攜道旁哭。
哭聲未已腹更饑,五斗閑曹忍觸目,
常平累累義倉盈,爾民胡不吁當軸?
民云當軸亦知憐,大開兩倉其粟。
無如奸胥惡役橫索錢,交賄不成恩不沐。
嗟哉!生肘腋間,除之不盡身之毒。
斯毒易治我不能,斯民易飽力不足。
空向饑民嘆奈何,回頭尚喜秧簇簇。
——《甌東集·饑民嘆》
和虎臣詢問災民,說義倉里糧食累累,你們?yōu)槭裁床蝗ハ蛏项^呼吁啊?災民回答,上頭也知道憐恤百姓,大開兩倉賑災,無奈下面小鬼奸惡,不賄賂拿不到災糧。
在詩的末尾,虎臣指出貪官污吏宛如生長在暗處的囊蟲病毒瘤必須盡快除掉,否則就要被他們毒害,還說“斯毒易治我不能,斯民易飽力不足”,他認為囊蟲是可以革除的,貪腐是容易治理的,只是自己權力不夠,力量不足。他覺得只要自己做了足夠大的官就可以根除弊病,匡時濟世,造福黎民。
做大官,成大業(yè),這一點從和虎臣的名字可以看到一絲端倪。一個人的名特別是后期自取的字,號,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個人的精神追求,價值取向,而字號又會反過來心理暗示,指引這樣的追求,使之最終名實相符。廷彪,虎臣,反映了和虎臣的政治追求。在《三旬初度》里和虎臣表達了從私處講“外為交游寵,內(nèi)為門庭光”,從大處講“致君比堯舜,澤民如羲皇”的抱負。瓊崖,是和虎臣后期的號,表現(xiàn)出他人至中年后的精神標榜。他的一生是否如愿以償呢?
清遠縣令
1893-1897 和虎臣調(diào)任廣東清遠縣令(今廣東清遠市),有了一個小試身手的舞臺。知縣官不大,但畢竟一縣之長,想干事是可以干點事的。清遠的縣志上記錄了一二他的作為。
和虎臣到了清遠,迅速摸清情況。清遠地屬山清水秀,民風淳樸,但境內(nèi)山區(qū)多,農(nóng)民沒有什么經(jīng)濟來源。他申文省府撥款,扶植山區(qū)農(nóng)民種桑養(yǎng)蠶,令蠶桑業(yè)迅速發(fā)展起來,又經(jīng)過調(diào)查,因地制宜,在各地建立圩市,條件好的以磚瓦結構,條件差的,草木搭建,再不濟,干脆露天。各圩市或三、六、九,或二、四、八開市,豬牛羊馬,糧油生資都可以在這里買賣。因這些圩市,又自然興起了為圩市服務的客棧、牛馬棧、攤店等,極大地促進了當?shù)氐奈镔Y交換,經(jīng)濟繁榮,刺激了百姓的生產(chǎn)熱情。
與父親和耀曾一樣,和虎臣非常注重文化教育,認為移風易俗依賴儒修,勸學興賢首崇文教,所以到一地,必先抓教育。要使教育上去,自然要先建學校。清遠市縣城原有凰城書院一所,因年久失修,館舍毀,沒有生童入院。和虎臣帶頭捐廉,大力修并擴建藏書樓,派人前赴江浙等省購買經(jīng)史子集各書,運回后,逐一訂裝,編注分明,制定藏書章程,使用辦法,方便生童借閱利用。(《云橋書院碑文》)
清遠縣轄捕、濱、、回四屬,捕、潖、回離城較近,各士來凰城書院肄業(yè)應課往返較易,只有濱江一屬離城百里,地處山,原珠坑雖有社學,但不堪使用,學生往來縣城,艱于跋涉,考慮到這種情況,和虎臣遂傳集紳士,倡建書院,1896年在原社學處建成濱江云橋書院。
書院倒是建起了,怎么樣保證書院運行下去,發(fā)揮它的作用呢?濱江水系發(fā)達,老百姓的農(nóng)副產(chǎn)品及大宗柴炭竹木皆經(jīng)由濱江水道運至濱江和北江交匯處的集散地交易,然后其中很大部分又轉上大船,遠銷珠三角和省港澳等地。為方便統(tǒng)一計量和出售,濱江地區(qū)的鄉(xiāng)紳曾在這里開設了一間公會,曰昌字號,凡濱江的柴炭由它經(jīng)紀,并從代購代銷中收取傭金,其所得年入七百兩銀,其中三百四十兩用于濱江團防,剩下的三百六十兩,虎臣與大家商議,即撥作云橋書院每年的膏火賓興等費用。書院按期考課,由縣捐廉給獎。
《清遠縣志》記書院“平面呈方形,坐北朝南,磚木結構,宏偉壯觀。占地面積約2200平方米。”其地“左右有筆架山環(huán)抱,后與花尖山相接,諸山秀麗,林木蔥蘢。有池水流經(jīng)山麓,水上有登云橋,橋下涓涓清流,不舍晝夜。”
2011年秋,清新區(qū)濱江珠坑河段(清新縣,即原清遠市清郊區(qū)。)掏挖河床時發(fā)現(xiàn)一塊碑,重約一噸,上面刻著和虎臣在云橋書院修成后向巡撫的稟文。文中詳細報告了清遠的文教狀況,書院的必要,書院建成后開支的出處,管理的辦法等等。碑現(xiàn)在被珠坑當?shù)匾凰饺耸詹兀上е皇O乱话耄牟荒艿萌病?/p>
和虎臣對當?shù)氐穆糜螛I(yè)也多有貢獻。清遠有太和洞。洞其實并非洞,是清遠縣治附近一處山谷。和虎臣自述,癸巳(1893)年,到任清遠數(shù)月后,終少暇,游此景,見“其蹬道巖,疊嶂交鎖,峰回路轉,如在云中。溪行將半,石扉洞開,泉聲震耳,有瀑如練,懸千尺之巖,心目俱豁……游人至此,徘徊不愿去”,卻可惜沒有憩息之處,因命“跨流架石,鑿山構”建亭于山陰,并名之曰“寒碧亭”,撰聯(lián)“峰回不遣泉聲去,亭午猶驚石氣寒”,并特為此寫了《寒碧亭記》。他有意識地賦予自然風光以人文氣息。太和洞的山谷中多石刻,許多光緒年間的精美石刻,比如“萬澗歸宗”,都是和虎臣任清遠市知縣時鐫刻的。這些痕跡,現(xiàn)在成為清遠的文化沉淀。
在清遠濱江的珠坑云橋社學內(nèi)曾有遺愛祠,祀巡檢傅,張紹九,知縣馬映階,和虎臣等人,和虎臣是其中唯一文武雙全,既能攻伐,也能建設的干吏。知縣官小,然而最親民。真心為百姓做事的,百姓總是將他們銘記。至今清遠人每游覽太和洞,念及和虎臣等人當年在清遠的政績,仍感嘆清遠有官如此,幸哉。
由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的《納西族文學史》第三篇第七章晚清作家群第四節(jié)《和虎臣》,寫到和虎臣“中日甲午戰(zhàn)爭爆發(fā)后,再度從戎,轉戰(zhàn)遼沈”,筆者認為這是不太可能的。甲午戰(zhàn)爭發(fā)生于1894年7月至1895年3月,這個時間和虎臣很確定在廣東清遠當知縣。既為一縣之首,又怎么分身到遼沈去打仗?
在清遠市期間,和虎臣還有一私事可記 —— 再得兒子。和虎臣娶昆明順城街人裴氏,1891年,大概在溫州市,虎臣得第一個兒子,取名福兒,視作掌上明珠,很是疼愛,無奈福兒后來病死,虎臣作詩《哭福兒》悼念,說“除夕只此一兒”,福兒一死,“苦聞墟暮莎雞泣,怕見鄰童竹馬過”,非常悲痛。在清遠再次得兒,取名和清遠,后又得三兒懷遠,喪子之痛稍得化解。
荷戈屯蜀西
清遠任后,五六年,和虎臣行蹤不詳,但1902年前后他肯定在四川省,因為史料表明他是這一年從四川調(diào)往廣西壯族自治區(qū)的。他的詩屢次提到四川,“鄉(xiāng)夢繞筇竹,游跡又浣花”——《甌東集·懷王仲瑜》。竹,又叫大關筇竹,是中國西南地區(qū)特有的竹種,高兩三米,其稈節(jié)膨大,四川常用來制作手杖。《懷王仲瑜》中陳榮昌按:(王仲瑜與虎臣)“在滇同游筇竹寺,至蜀又偕游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王仲瑜是和虎臣與陳榮昌共同的好友,官至貴州省糧儲道,貴州按察使。浣花草堂即杜甫草堂。另一首詩《曉寒感舊事》中,他同樣提到四川: “昔作天涯人,寄書飛鴻杳,荷戈屯蜀西,奉檄馳嶺表”。“荷戈”與“屯”,說明他在四川省涉軍務,而后“奉檄”去廣西壯族自治區(qū)一帶,“馳”一字,顯示去得很急。為什么去得很急呢?
奉檄嶺表
1903年3月24日(農(nóng)歷),和虎臣的名字出現(xiàn)在兩廣總督岑春煊的履新奏折里“……道員張鳴岐,朱榮璪,李光覲,知府段慶熙……知縣高而謙,和廷彪……等皆春煊習用得力者,且多非四川人員,應懇恩調(diào)往臂助……”。和虎臣所說“奉檄”就是奉的這個調(diào)令。這些人員被岑春煊點名一塊調(diào)入廣西,是要去做一件棘手的事 —— 剿匪。所有的官員被要求緊急到位,所以和虎臣在詩中用了一字,“馳”。
廣西壯族自治區(qū)的匪患非一朝一夕,由來已久。1895年-1903年的中國諸多大事發(fā)生:中日甲午戰(zhàn)爭;戊戌變法,譚嗣同等六君子被殺;義和團運動;八國聯(lián)軍攻陷北京,慈禧挾光緒帝離京出逃;清政府與西方列強簽訂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辛丑條約》。根據(jù)條約,中國要償還本息總達十多億銀兩的巨額賠款。這些債務都轉嫁到老百姓頭上,社會矛盾更加激化。
除了這些大背景,廣西匪患殊為猖還有其具體的誘因。廣西原本邊窮,又地處兵家用武之地,戰(zhàn)事頻仍,受戰(zhàn)爭的危害很大。歷次戰(zhàn)爭特別是中法戰(zhàn)爭后,留下大量游勇,成為一個很大的社會問題。游勇一部分是戰(zhàn)爭中潰散的逃卒,一部分是戰(zhàn)后被遣放的兵勇。因政府太窮,有些兵勇被遣時甚至連遣散費都拿不到,他們滿含怨憤,帶走了槍械。這些逃卒和兵勇,流落邊地,缺乏生活依靠,遂利用手中武器,滋事擾民,打家劫舍。
每年,巨額的賠款被攤派到各地,像廣西壯族自治區(qū)這樣的窮省本來就捉襟見肘,這下更是難以維持。官府只好巧立名目加緊向老百姓榨取,而一些官吏還尋機刮剝,中飽私囊。遇連年風災水災蟲災,糧食歉收,官府賑災不力,百姓沒有活路,只得鋌而走險。各地會黨幫會乘興而起,造反勢力蜂起云涌。原本漫無目的散兵游勇逐漸與地方會黨結合起來,構成多達四五十股的武裝股匪。(參見《清代廣西歷史紀事》655頁)。會黨本為反抗官府和土豪,但有的會黨已經(jīng)成為地方一霸,凡不入會的就會遭到報復,比如安定人士記“因我安定不歸其會,阻住東蘭、河池、忻城縣、龍門要路,于是專殺我司人民,搶劫過往銀貨……匪破司衙并官署各公館,被拿約千余人,炮殺數(shù)百人,尸骸堆積,慘不可言,焚燒住屋,尚有余事”(都安瑤族自治縣志錄《白骨冢碑文》)。良家百姓沒有寧日。
匪既為害,官在剿匪過程中又造成另一禍害。一些官員借剿匪之名,勒索錢財,濫殺無辜,或為上報成績,誣良為匪,致使官府與百姓的矛盾更加尖銳,最后是年年剿匪,匪患卻旋滅旋燃,越剿越甚,至1903年終至官匪一家,兵匪一家,民匪一家,遍地是匪。清廷感到莫大的威脅,緊急把知兵善謀的岑春煊調(diào)去廣西壯族自治區(qū)。
岑春煊,廣西西林縣人,因八國聯(lián)軍進犯京津中勤王護駕有功,得到慈禧倚重,兩三年之間頻頻調(diào)動升遷,1901年山西省巡撫,1902年四川總督,1903年兩廣總督,簡直是哪里危急,哪里救場。其父親,晚清重臣岑毓英與和虎臣父親和耀曾是長達十多年的上下級關系,交情深厚。到了兒子這一代,從史料中可見至少兩次虎臣為岑春煊下級,先在四川省,后在廣西,而從上文岑春煊奏章“皆春煊習用得力者”之語可推知,在四川之前,和虎臣也是追隨岑春煊的。
岑春煊以干練鐵腕著稱,在川幾個月,即把四川的哥老會變亂平定,并創(chuàng)辦警政,處置了一批貪官污吏。到了廣西壯族自治區(qū),更是雷厲風行,首先整頓吏治軍政;然后調(diào)兵遣將,分廣西為四路,責成各統(tǒng)帥分片清剿;再選擇知兵愛民之牧令,分任有匪的州縣,認真舉辦團練保甲,把兵匪分開,把民匪隔絕(參見《清代廣西歷史紀事》 670頁)。
1903年5月(農(nóng)歷),和虎臣接統(tǒng)原左江鎮(zhèn)總兵潘瀛所率之綏遠軍,7月,又代理思恩知府,身兼兩職。(《清代廣西歷史紀事》666,670頁)。前面已講,和家世代將門,到了和虎臣這里意圖改變,以讀書博功名,遠離殺伐,可最后世事紛蕪,命運使然,還是免不了舞刀弄槍,浴血沙場。
思恩府匪患最為嚴重。現(xiàn)在“思恩”這個地名已不復存在,很少有人知道它了,但在清朝思恩府是很大的一個行政區(qū)域,轄一州,一廳,三縣,七土司;治所在武緣縣西北的府城鎮(zhèn)(今武鳴區(qū)府城鄉(xiāng))。清滅后,1912年民國裁思恩府,而武緣則因“以武而鳴于天下”被廣西提督陸榮廷改為武鳴縣,今為南寧市武鳴區(qū)。思恩府的舊城墻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被拆,今原址只有很矮的城墻根兒依稀可見。
在各歷史文獻檢索清末思恩府歷任知府,查不到和虎臣,1901年知府張愷,1902年是杜元慶,1904年后則是傅,唯獨和虎臣代理知府的1903至1904年這個階段空缺。大約和虎臣的代理始終未轉正,而沒有錄入史志吧。
初到思恩,虎臣看到所謂的思恩府“嚴郡千余里,荒城八九家,下僚雜夷漢,曠土少水蛇麻,盜熾驚蛇影,民貪競鼠牙,……荒衙占半城,荊棘滿階生,壁破桄榔補,堂空大壁虎鳴”(《甌東集·守思恩雜詠》),偌大的思恩荒涼凋敝,民不聊生,匪患災害連連,攪得老百姓不得安寧,日夜驚嚇。他感嘆即使?jié)h代的良吏龔遂與黃霸到此,也只有徒喚奈何了。
明知不可為,還必須得努力為之。
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洪黨韋五嫂等三次圍攻安定司(治所在今都安縣紅渡村),造成千余人罹難,安定司向思恩府求救,和虎臣飭管帶李文慧七月二十八日先期到達,自己也隨后帶兵趕到,將城中洪黨擊潰,洪黨敗走高嶺、匹夫關。(《都安瑤族自治縣志·軍事》635頁)
……
執(zhí)銳人半饑,帶血馬猶汗。
追逐百余里,洪河阻浩瀚。
下令竹成筏,火速登彼岸。
……
下臨不測淵,上則千霄漢。
始悟匹夫稱,能使萬夫憚。
是時軍力疲,餓腹難再戰(zhàn)。
……
羅雀雀不來,掘鼠鼠早竄。
無已裹氈眠,枕戈且待旦。
嗟爾兵與民,咸遭此糜爛。
——(《甌東集·破高嶺后追寇入匹夫關》)
這是和虎臣所記匹夫關戰(zhàn)之情形。匹夫關,在河池市都安縣菁盛鄉(xiāng)的紅河邊,關口右臨紅水河,左為懸崖陡壁,山道狹窄,僅容一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一帶,因為匪患,十室九空,拿著金子也換不到一粒糧食。和虎臣破敵高嶺后,帶兵追逐百余里至此,又饑又疲,險關阻擋,奮勇?lián)]軍戰(zhàn)幾天,才將洪黨殲滅,救出被擄走的男女老幼百余人。他感嘆何以匪患不休,兵民皆遭災難。
匹夫關戰(zhàn)后,和虎臣率軍進入安定司城,只見“空城寂寂月黃昏……荒叢閃灼青影,亂石斑碧血痕”《 甌東集·亂后進安定司城》。整個城內(nèi)哀鴻遍野,尸骸滿地,死難者千余,后被統(tǒng)一埋在城西,勒石題“白骨冢”。
翻開清末廣西歷史紀事,以及清實錄廣西部分,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這十來年,連篇累的都是匪情,別無他事。思恩“四顧無完土”(《甌東集·守思恩》),一心想做個良吏的和虎臣,無暇也無力他事,除了剿匪還是剿匪,“御寇常裹甲,驅民共枕戈”,辦團練搞鄉(xiāng)防,組織鄉(xiāng)民自衛(wèi),同時,隨時帶兵出擊,足跡遍及思恩及其它州府。他的名字不再像在廣東清遠那樣與善政德績聯(lián)系在一起,而是只能出現(xiàn)在刀光劍影的兵事記錄中了。
《寧縣志·兵事志》172頁: “時綏遠軍統(tǒng)領和廷彪亦至米花坪。遂督同張耀山、任定元、并綏遠后營管帶葉春……冒雨跟追,至宣化之大鄧村接仗,越十余高嶺,由下仰攻。斃匪落巖澗叢菁中者無算”。“丁槐飭和廷彪由永康進,陳世華由太平進……旋探得匪踞屯村,隴蛩,炭,瀨各隴……匪眾踞巖履石,竭力死據(jù)。和廷彪、陳世華身先士卒,于槍林彈雨中督隊鏖戰(zhàn)。歷初三初四兩晝夜,連破要隘數(shù)重……起出被掠婦女三十余口”。
《廣西通志·軍事志》90頁:光緒三十年(1904年),幫股之一王和順伏擊清軍常備右營,擊斃兵丁80余人,殺清軍管帶覃國慶和綏遠軍幫帶吳勝貴。四月,廣西提督丁槐、思恩府知府和廷彪率兵勇數(shù)千人,進犯據(jù)守土忠州(今屬扶綏縣)起義軍駐地,激戰(zhàn)三晝夜,清軍死傷數(shù)百。第四天,王和順后山突圍,清軍“僅得賊尸數(shù)具,生擒賊匪數(shù)名”。
《廣西壯族自治區(qū)通史·跨世紀會黨起義》445,446頁:同年4月,幫股王和順,黃五肥等聚眾千余人,經(jīng)武緣入隆安縣,沿途與清軍對戰(zhàn)多次,互有傷亡。黃五肥旋率所部自隆安下,轉戰(zhàn)永康州。丁槐飭知州沈仕彥,綏遠軍統(tǒng)領和廷彪,水師統(tǒng)領余炳忠等分八路軍,圍攻黃五肥所據(jù)山區(qū)。
《清實錄·德宗實錄》卷528,5-7頁:同年三月初五(1904.4.20)署兩廣總督岑春煊奏:“廣西剿匪,續(xù)經(jīng)各屬文武稟報,其陳新之等首要,為和廷彪等所殄滅,匪勢大衰。現(xiàn)仍督飭將弁,速行搜剿。”
和虎臣自己也有多首詩寫及廣西壯族自治區(qū)平匪經(jīng)歷,除上《守思恩雜詠》《亂后進安定司城》《追寇入匹夫關》,還有《揮軍夜渡紅河》《過昆侖關》《逐寇至靈山》等。
紅河,應即廣西境內(nèi)的紅水河,流經(jīng)都安,忻城縣,來賓市等地,這些地方是匪患猖獗之地。
昆侖關,在今南寧市賓陽縣,是廣西之著名險隘,為漢代伏波將軍馬援所建。1904年的一天,和虎臣領軍奔襲至此,天方破曉,勒馬關前,一陣大風吹過,紅色的木棉花隨風飄墜,映紅雄關漫道,遙想七百多年前狄青的昆侖關戰(zhàn)役,他提筆寫下了《過昆侖關》。
昆侖戌鼓日邊撾,馬到雄關破曉霞
故宮禾黍悲儂氏,元宵節(jié)旌旗屬宋家
自古銘功有銅柱,武襄事業(yè)不須夸
—— 《甌東集·過昆侖關》
七百多年前,壯族首領儂智高起兵反宋,在南寧市建大南國,自稱仁惠皇帝,縱橫嶺南。北宋朝廷一片驚慌,獨狄青挺身而出,主動請纓,率大軍智敗儂智高于昆侖關,一戰(zhàn)定嶺南。昆侖關之戰(zhàn)成為歷史上經(jīng)典戰(zhàn)役。狄青因此官至樞密使,但功高震主,滿朝的猜忌使本來最賞識他的趙禎也狐疑起來將其貶官。貶官后的狄青很快郁悶而死。死后卻受到了禮遇和推崇,被追贈中書令,謚號“武襄”。
儂氏,即儂智高。“元宵節(jié)旌旗屬宋家”,指的是狄青率領宋軍,于1053年元宵節(jié),布假象,出奇兵,智奪昆侖關,使嶺南一帶重歸宋朝。
和虎臣以短短五十六個字,刻畫了昆侖關壯麗景象,盛贊狄青功績,同時抒發(fā)了自己以及將士的豪邁之情。
實際上,面對剿匪,和虎臣一方面期望盡快蕩平匪患,還地方以安寧,自己也建功立業(yè),另一方面,在具體的戰(zhàn)斗中,又心有不忍,存在顧慮。
《逐寇至靈山》記錄了和虎臣指揮的一次火攻。靈山在今欽州市靈山縣,和虎臣在這里圍匪三日,起初“未忍聚而殲”,但想到“彼心不首不俯”,此次饒了對方,對方“去如星散來如風”,隨后又聚集起來危害百姓,所以最后為求比戶雞犬安,他用火攻將敵營燒成焦土,大獲全勝。當時計算戰(zhàn)果,頗為得意,但事后又內(nèi)心歉然,恐怕“火炎昆岡玉石俱焚”,有失仁道。
1905年9月,廣西壯族自治區(qū)匪患基本得到控制,朝廷開始布賞有功文武員紳,行賞名單中沒有和虎臣。事實上,在這之前,和虎臣已經(jīng)因謗被罷兵權,靠邊休息了。
在廣西,和虎臣“秋來雨鬢……御寇常裹甲”“御寒只馬革……生死不復顧”(《甌東集·小寒感舊事》),可謂東征西討,身經(jīng)百戰(zhàn),在戰(zhàn)斗中他常身先士卒,英勇拼殺,岑春煊曾在奏章中表彰他剿匪得力,果敢勇猛,但最終升遷沒他的份兒,反而被謗丟了兵權。在《甌東集·返吳門感懷》中他只說“百戰(zhàn)功勞只謗書”,并沒講為什么被謗,被誰人誹謗。陳榮昌在幾首詩后的按語也提到“被謗釋兵權”,但也沒有明說究竟何事何因。兩廣總督岑春煊與和虎臣的頂頭上司廣西巡撫柯逢時矛盾很深,和虎臣被謗是否與此有干系呢?不得而知。
《甌東集》
和虎臣的家安在蘇州市。蘇州,舊稱吳門。在長林做鹽使之時,和虎臣曾作詩《寄樓》“……乾坤大廬舍,何處非房櫳;曠帳幸有托,高意追元龍”,認為居室無非寄生之所,不必太在意,而應以天地為屋,四海為家。他所呆過的地方,走過則過,不留房產(chǎn)物業(yè)。先前云南省有宅,賣掉;浙江省有房,也賣掉;只有在蘇州,和虎臣似乎找到了歸屬,安家于此,沒有再遷移。
被罷兵權后,和虎臣回到蘇州,心灰意冷,“重裘尚嫌薄,回首思渺渺,紅爐撥寒灰,意緒如煙裊”(《甌東集·小寒感舊事》)。向南望,風蕭蕭,事紛紛,人荒馬亂,國家正多事之秋,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曾渴望生如狄青左宗棠當大任挽危局,死如狄青左宗棠銘銅柱留青史,而現(xiàn)在這一切成為泡影。“南粵歸來意惘如,湖山依舊繞吾廬,一家兒女皆憔容,百戰(zhàn)功勞只謗書”(《甌東集·不寐有感》),命運不濟,觸眼皆是晦暗,發(fā)聲便覺悲意:“功輕汗馬拋長劍,命賤飛蛾類撲短檠,萬慮千愁揮不去,遙聞山寺曉鐘聲”(《甌東集·返吳門感懷》)。
天氣越來越冷,在肅殺寒風中和虎臣時時想起昔日僚屬,自己茍且偷安,慵懶居家,而他們?nèi)栽趹?zhàn)火中苦撐危局,大動干戈,不由得轉而替他們擔憂:“士卒衣本單,血膚裂旗繞。我歸養(yǎng)我慵,同袍苦未了。南望風蕭蕭,號寒知多少”《甌東集·小寒感舊事》。當初奮戰(zhàn),“生死不復顧”,現(xiàn)在又何需在意功勞大小,如此一想,胸中塊壘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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