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詞人陳維崧請名畫師為其同性戀人徐紫云所作肖像畫。旅順博物館藏《紫云出浴圖》一卷,紙本設色。小像10厘米見方。圖卷中大量的題識,不僅交代了《紫云出浴圖》的遞藏經(jīng)過和在高層文人間的流傳情況,同時也反映了清初江蘇省地區(qū)高層文人之間的交游情況。
作者簡介
陳維(1625~168 2),清代詞人、駢文作家。字其年,號迦陵。宜興市(今屬江蘇)人。清初諸生,康熙十八年(1679年)舉博學鴻詞,授翰林院檢討,54歲時參與修《明史》,4年后卒于任所。陳維崧出生于講究氣節(jié)的文學世家,祖父陳于廷是明末東林黨的中堅人物,父親陳貞慧是當時著名的"四公子"之一,反對"閹黨",曾受迫害。陳維崧少時作文敏捷,詞采瑰瑋,吳偉業(yè)曾譽之為"江左鳳凰"。明亡(1644)時,陳維崧才20歲。入清后雖補為諸生,但長期未曾得到官職,身世飄零,游食四方,接觸社會面較廣。又因早有文名,一時名流如吳偉業(yè)、冒襄、龔鼎孳、姜宸英、王士禎、邵長衡、彭孫遹等,都與他交往,其中與朱彝尊尤其接近,兩人在京師時切磋詞學,并合刊過《朱陳村詞》。清代詞壇,陳、朱并列,陳為"陽羨派"詞領袖。
即使是出身在這樣一個氣節(jié)之重享譽天下、書香仕宦之家的陳維崧,也頗好男風。陳維崧與名優(yōu)徐紫云的一段生死纏綿情事,曾使無數(shù)清代士人為之傾倒,似乎成了他們心目中理想情愛的標準。據(jù)野史筆記載,陳維崧對徐紫云一見神移,當時正值梅花盛開,他就天天“攜紫云徘徊于暗香疏影間”,從此開始了兩人長期的形影相隨的同性戀生活。陳維崧為徐紫云寫作了大量的詩詞。其中《惆悵詞二十首·別云郎》中滿是如“旅愁若少云郎伴,海角寒更倍許長”、“獨坐待君歸未歸,不歸獨坐到天明”、“檢點行裝,淚滴珍珠,疊滿箱”之類的濃濃癡語。陳維崧還請名畫師為徐紫云作肖像,其中僅《紫云出浴圖卷》就有名士七十四人題詩一百五十三首、詞一首,卷中充斥著諸如“莫怪君王勤割袖,漫同羅倚浣春紗”、“江南紅豆相思苦,歲歲花前一憶君”等纏綿詩句。
作品簡析
畫面與題識
圖面為,紫云穿水碧衫,右手輕搭腿部;左手支頤,若有所思。兩腿交叉,右腳著地,左腿翹起,腳尖著地。衣衫寬肥,胸部、雙臂及雙腿半裸。長發(fā)輕攏垂于肩部,前額短發(fā)覆蓋。面龐豐潤泛紅,眉清目秀。側(cè)身坐于石上,身體右側(cè)置洞簫一支。圖中除一石外,沒有其他襯景。從側(cè)身坐姿及左腳點地的姿態(tài)來看,作者捕捉的是主人浴后極為閑適的一個瞬間形態(tài),而非正面肖像。人物畫法考究,面部及肌膚輕輕鉤勒,再層層暈染,極其寫實。衣紋線條輕柔流暢,頭發(fā)及眉毛畫法精細,絲絲可見。眼睛用重墨點出,傳神又傳情。從小像的坐姿、神態(tài)及洞簫的布置來看,主人是一位面容嬌俏、身材嫵媚、擅長吹簫的青年男子。圖中署款為:“九青小像,五瑯陳鵠寫”,押“鵠”朱文方印一方。
陳鵠,文獻記載不多,生卒年及藝術經(jīng)歷模糊。藍瑛、謝彬著《圖繪寶鑒續(xù)纂》有著錄:“陳鵠,字菊常,南通州人。善人物花卉,設色絢麗,鉤勒者亦工”。陳維崧曾于康熙癸卯年(公元1663年)作詩贈送陳鵠,詩名為“贈陳菊裳”,自注“陳精繪事”,詩文內(nèi)容為:“藥欄鸚鵡睡銀屏,斷續(xù)茶煙裊夢醒。欲識南梁真處士,綠楊門巷買丹青”。清人姜怡亭《國朝畫傳編韻》、馮津《歷代畫家姓氏便覽》、彭蘊燦《歷史畫史匯傳》、馮金伯《國朝畫識》書中對陳鵠均有著錄,其內(nèi)容均來源于《圖繪寶鑒續(xù)纂》以及陳維崧的贈詩。
通過上述有限記載,我們可以明確:陳鵠為明末清初有遺民氣節(jié)的畫家,善畫人物花卉,講究用色。活動于江蘇省一帶,以賣畫為生,與陳維崧等文人有交往。值得注意的是,《圖繪寶鑒續(xù)纂》謂陳鵠,字“菊常”,其它畫史沿襲這一說法;陳維崧贈其詩為“贈陳菊裳”。說明陳鵠的字可能是“菊常”,也可能是“菊裳”,究竟哪一種說法正確,有待于進一步考證。陳鵠的傳世作品非常罕見,從《紫云出浴圖》的繪制來看,畫面將人物置于中心位置,其余部分空白,人物面部及肌膚先鉤線再暈染,注重瞬間動作的捕捉及神情的表達,使畫面具有生動性。這一繪畫風格與明末清初盛行的波臣派的肖像畫風格相同。由此可知,陳鵠的肖像畫創(chuàng)作受波臣派的影響較大。
《紫云出浴圖》的引首、畫面及題跋共有15紙,每紙規(guī)格不一,裝裱成手卷形式。引首有陳維崧后人陳夔龍撰寫“離魂倩影圖”五字橫額,署款為“伯駒世兄屬,丁丑(1937年)仲夏庸廠老人題。”小像所在紙的空白處、各接紙及各紙間的接縫處均為清代及近現(xiàn)代各名家為此圖作的題識,共有題識者93人,題詩235首,詞2闕。從這些題識可知,此圖流傳有緒,最初為陳維崧湖海樓中藏物,后來從湖海樓散出,先后由吳檠、金棕亭、曹忍庵、陸心源、托忒克·端方、袁克權(字規(guī)庵,袁世凱之子、端方之婿)和當代著名文物收藏家張伯駒收藏。卷中可見陸心源和張伯駒收藏印三方:“陸樹聲鑒賞章”、“歸安陸樹聲收藏金石書畫印”、“張伯駒印”。
《紫云出浴圖》在不同的收藏階段,或由收藏者本人、或收藏者請友人為此圖題詠。其中,陳維崧湖海樓收藏階段的題詠者有75人,共題詩160首,詞1闕。吳檠和曹忍庵收藏時期均由收藏者本人題詩并有詩序,金棕亭收藏時期沒有題跋。陸心源穰梨館收藏時期有時人李宗蓮于甲申(1884年)九月摭云郎遺事題詩十絕,托忒克·端方及袁規(guī)庵收藏時期的題詠者有4人,題詩3首,張伯駒收藏時期的題詠者有11人,題詩31首,詞1闕。
從題詠者署款情況來看,林古度題詩的署款時間最早,為康熙“甲辰初夏”,即公元1664年;關賡麟題詩的署款時間最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庚寅年,即1950年,前后相差286年,由此足以說明世人對于《紫云出浴圖》的關注程度。
為方便理解《紫云出浴圖》,有必要將圖中主人徐紫云及與其有密切關系的人物——冒襄、陳維崧做一介紹。
徐紫云,生于明崇禎甲申(1644年),逝于清康熙乙卯(公元1675年),得年32歲。字九青,號曼殊,人稱云郎。江蘇揚州人。冒襄水繪園中歌僮。
冒襄(1611——1693年),字辟疆,別號巢民,如皋市人。明副貢生。早年有才氣,游董其昌門,深受賞識。與宜興市陳貞慧(陳維崧父親)、桐城方以智、商丘市侯方域矜名節(jié),持正論,品核執(zhí)政,裁量公卿,時稱“四公子”。在明末閹黨之禍中幸免于難,入清后,屢拒清廷征召,居自家水繪園,奉養(yǎng)雙親,會集太子賓客,并收養(yǎng)大量明末抗清義士的遺孤。水繪園中設戲班,蓄養(yǎng)歌僮。紫云巧明媚,善吹簫,為水繪園歌僮中比較杰出的一位。
陳維崧(1625——1682年),字其年,號迦陵。江蘇宜興人。祖父于廷為明代左都御史,父親陳貞慧有氣節(jié),明季“四公子”之一。維崧十七歲為諸生,康熙十八年舉鴻博,授翰林院檢討,參與修纂《明史》。為官勤慎,在館四年病卒。相貌清多,人稱“陳髯”。生平無疾言色,友愛諸弟。漫游公卿間,謹慎不泄,遇事匡正,當時的社會名士多與之結交。工駢文、詩詞,著《湖海樓詩集》、《迦陵文集》等。清順治戊戌(公元1658年)至康熙戊申(公元1668年)十年間寄居冒襄水繪園,與歌僮紫云親近。
陳鵠在《紫云出浴圖》中沒有署年款,從卷中題識可知,此圖是陳維崧請陳鵠繪制的,繪制時間在康熙帝沈從文,即1664年。此年,陳維崧參加科舉考試落第,心情沉悶,欲離開水繪園,紫云沒有同行,陳維崧邀請陳鵠繪《紫云出浴圖》以作留念。
陳維崧與徐紫云的戀情
陳維崧于清順治戊戌年(公元1658年)十一月抵達水繪園,始與紫云相識,至紫云1675年去逝,二人交往時間長達17年之久。陳維崧與徐紫云的交往情況散見于時人的筆記、文章和陳維崧創(chuàng)作的詩詞中,缺乏完整系統(tǒng)的記載。本文通過掌握的資料,將陳維崧與徐紫云17年的交往概括為五個方面:
(一)相識
“阿云年十五,娟好立屏際。笑問客何方,橫波漾清麗”,這是陳維崧初到水繪園時與徐紫云相識的情景。可以看出,陳對徐一見鐘情,但欲得到紫云,頗費了一番周折。據(jù)紐玉樵《剩》記載:陳維崧初到水繪園時,正值十一月,水繪園內(nèi)梅花盛開,景色可人。維崧攜紫云在暗香疏影中流連徘徊,被冒襄發(fā)現(xiàn),非常惱怒。派人將紫云捆縛,欲施以杖打。維崧極其恐懼,跪請冒襄母親出面調(diào)停。時已薄暮,冒襄母親要求維崧在當晚詠成梅花絕句百首方可不罪云郎。維崧“篝燈濡墨,苦吟達曙。百詠既就,亟書送巢民。巢民讀之擊節(jié),笑遣云郎”。自此,紫云從維崧。“東皋心越作客五六載,阿徐日日相流連”,此詩記述了陳維崧與徐紫云在水繪園內(nèi)的交往情況。
(二)離別
陳維崧曾經(jīng)多次離開水繪園,紫云因有事羈絆未能同行。在陳維崧為紫云和冒襄所做的諸多詩詞中,離別是一個重要內(nèi)容。這些離別詩進一步表達了陳維崧對于冒襄的深深謝意、對于紫云的無限思念、對于自己寄居處境的惆悵與無奈,以下幾例可為證。
康熙帝壬寅年(1662年)秋,陳維崧離開水繪園,回宜興市老家,紫云沒有同行。陳維崧傷心離別,作惆悵詞二十首留別紫云。全詩情感真摯,沉郁頓挫,詳述陳維崧與紫云之間相依、相伴、相戀的交往過程。其中第13首、19首分別為:“洗缽池頭弄玉荷,荷開浪滑畫船多。不知何日萍州岸,重聽徐郎水調(diào)歌。”“別時爾母病闌珊,門戶蕭條藥餌難。他日高談強飯后,臨風覓紙報平安。”此詩表達了陳維崧對于徐紫云深深的牽掛以及無微不至的關切之情。
康熙癸卯年(1663年),陳維崧作《將發(fā)如皋留別冒巢民先生》詩,贈別冒襄。詩五言,610字。由此詩可知,此年,陳維崧又一次離開水繪園,離開紫云。全詩筆觸細膩,離愁別緒,盡現(xiàn)筆端。首先,他用大量詩句敘述冒襄對他及他家人的深厚情意。接著,交代了此次離開水繪園的原因:“兩戰(zhàn)兩不收,霜蹄一朝蹶。我聞長安街,連云矗扶荔。金張許史家,敝裾尚堪曳。逝將舍此游,愿言一帝。陽春二三月,綠水正溶漪。扁舟過先生,話別去燕翼。”在詩的結尾處表達出對紫云的牽掛:“阿云久侍予,憐其母新斃。坦率易失歡,與人多睚眥。”這里還暗含一層意思,即在陳維崧離開水繪園期間,希望冒襄能夠?qū)ψ显贫嗉诱疹櫍瑢ζ錇槿颂孤室捉Y怨于人等事多多包涵。
康熙甲辰年(1664年),陳維崧做《同諸子夜坐巢民先生宅觀劇各得四絕句》詩,其中第三、四絕分別為:“少日魂銷湯義仍,而今老去意如冰。聽歌忽憶當年事,月照中門第幾層。”“人當臨別歌偏妙,曲為言愁韻轉(zhuǎn)和。正是客心凄斷處,漫天絲雨不須多。”由此詩可知,陳維崧將要離開如皋市,冒襄在自家宅中安排演出,為其送行。冒襄為《紫云出浴圖》的題詩有兩首,其一為《與其年諸君觀劇各成四斷句附書請正》,該詩的內(nèi)容也與送行有關,并言及紫云在劇中有演出,其韻律格式與陳維崧的詩一致。由此可以推斷,陳維崧與冒襄的這兩首詩,為同一時間、同一場合而作的唱和詩。陳維崧在這首詩中沒有直接提到紫云,但其憂郁悲傷的心情表露無遺。《紫云出浴圖》當是因此次離別而作。
(三)合
陳維崧與徐紫云有相同的性價值取向,屬于同性戀者。兩人感情相篤,紫云后娶妻,成親當夜,陳維崧專門做《賀新郎·云郎合巹為賦此詞》,詞中稱:“六年孤館相依傍,最難忘,紅枕畔,淚花輕揚。了爾一生花燭事,宛轉(zhuǎn)婦隨夫唱。”
(四)攜游
陳維崧在水繪園居住十年,這期間他游歷之處主要限于江蘇省一帶,比如揚州市、蘇州市、無錫等地,是否有紫云同行,筆者沒有查到相關資料。但有可靠資料證明,陳維崧于康熙帝戊申年(公元1668年)離開水繪園后,攜紫云先后赴都門(今北京)、中原地區(qū)(今中原一帶)游歷。
1668年,紫云25歲,隨陳維崧游歷都門,由刑部尚書龔芝麓資助館餐。龔芝麓(即龔鼎)曾作《與征君(征君即冒襄)書》,介紹了陳維崧與徐紫云離開水繪園北上的大概情況:“陳維崧六月抵都,良慰積渴。雖數(shù)與倡酬,未免冗奪,而名流所止戶外,長者轍臨恒滿,至欲借一枝以棲鵠,亦復不易。最后得中州片席,喜就近不礙槐黃之役,兼月旦舉子藝,不致荒于本,領俸固薄,稍覺相宜耳。云郎從之殊洽,以行時未告主翁,心中疚仄。途次值青若(冒襄子),當為轉(zhuǎn)達尊前。弟以老盟翁一片深情,生平憐他人過于自憐,憐其年當又過于憐云郎,定無后督意也”。
當時,都門名流久仰陳維崧的才名與徐紫云的藝名,皆欲爭聆佳奏。紫云“南腔北播,菊部歌兒多摹其音。于是京邑劇風為之一變”。紫云的才藝令許多人傾倒,近代學者張次溪更是認為,云郎燕游有“溝通戲曲之功”,并將其收錄于所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續(xù)編)》中。龔芝麓也有詩記述云郎燕游情況:“不從水繪園中住,席帽輕衫到國門。聽說繞梁歌絕妙,花前還許老夫聞”。
據(jù)龔芝麓《與征君書》還可知,陳維崧在都門發(fā)展并不是很順利,不久,即由龔芝麓推薦,離開都門,去中原地區(qū),入史省齋學使幕府,紫云隨其行。陳維崧有詩和詞記述紫云在中州的活動。《滿江紅·過邯鄲道上呂仙祠示曼殊》有句云:“笑兩人,今日到邯鄲,寧非夢。”此詞自注為:“譚壽林工演《邯鄲夢》劇”。《懷州歲暮感懷》其中一句云:“中原喜見雁重來。”自注為“九青再至”。《江城子·沙隨感舊》有句云:“落葉中原,恰又離程。淡月曉風昏似夢,和淚也,出層城。”
陳維崧在中州三年,由紫云相伴。維崧攜紫云游歷邯鄲市、洛陽市、商丘市、開封市、睢縣、鄢陵縣、汝州市、偃師區(qū)、登封市、許昌市、滁陽、郟縣、葉縣、南陽市、汝寧、懷州、葉縣等地,并作詩詞記錄當時的游歷情況,其間紫云曾回宜興市暫居后又返回中原地區(qū)。
(五)悼亡
陳維崧與徐紫云相依相伴,患難與共。康熙乙卯年(公元1675年),紫云不幸早逝,年僅32歲。維崧腸斷欲絕,睹物輒悲,賦《天香·中元感舊》、《賀新涼· 臘月初六日是余生日即亡婦忌辰也詞以志痛仍用前韻》、《摸魚兒·清明節(jié)感舊》、《瑞龍吟·春夜見壁間三弦子是云郎舊物感而填詞》等作品追憶痛悼紫云,情溢詞外,感人肺腑。
1679年,陳維崧由大學士宋德宜推薦,應試博學鴻詞科,列一等,授翰林院檢討,參與纂修《明史》,在館四年,勤于輯纂,1682年卒于檢討任上。
陳維崧與徐紫云的交往有著深刻的社會文化背景。清代,刑律嚴苛,禁止官方辦妓院,也禁止官吏妓,許多官吏和文人便將視野轉(zhuǎn)向男伶和家僮。陳維崧與徐紫云的交往在當時的高層官吏及文人間并不是個例,而是具有一種比較普遍的現(xiàn)象。限于本文題材及所掌握資料,本文沒有將陳維崧與徐紫云的交往作深刻剖析,只是拋磚引玉,以方便讀者對于《紫云出浴圖》及眾多題識的理解。
陳維崧與友人交游
自明代起,以金陵為中心的江蘇省地區(qū)一直是全國政治、經(jīng)濟、文化的中心之一,這里人杰地靈,人才薈萃,以文人為主體的文化活動異常活躍。清代初年,這里聚集著一批有才藝的漢族知識分子,他們有著相同的藝術追求,彼此頻繁往來,以詩文書畫相酬唱,砥礪學問,著書立說,形成了一個地域特征非常明顯的文人群體。此文人群體的存在,使得清代初年的文化呈現(xiàn)出繁榮和多元化的局面。
陳維崧是清代初年著名的詩詞大家,一生創(chuàng)作豐富,著《湖海樓詩集》和《迦陵詞全集》行世。共作詩8卷,778首;作詞30卷,1629闕。其作品內(nèi)容除了賞景、懷古與紀游題材外,與友朋之間相互酬唱的詩詞占絕大部分,這種詩詞又包括別離、送行、祝壽、懷舊、雅集唱和等內(nèi)容,說明了陳維崧與友朋之間交往的頻繁與活躍。
《紫云出浴圖》是陳維崧請畫家陳鵠繪制的紫云浴后小像,并攜之在友朋間流傳,索得75人為該圖題詠。這些題詠者均為清代活躍于江蘇省一帶的文人雅士,多數(shù)人為江蘇籍貫,少數(shù)為外地人,明亡后流寓南京、揚州市一帶,從事文化活動。他們均與陳維崧有交往,為陳維崧交際圈中的成員。通過這個龐大的題詠者隊伍,我們可以窺知當時文人群體所進行的若干文化活動的一個側(cè)面。
陳維崧友朋為《紫云出浴圖》所作的題詠創(chuàng)作于不同的場合,其內(nèi)涵豐富。這些題詠有的創(chuàng)作于有紫云表演的宴飲場合,有的創(chuàng)作于與陳維崧一起泛游的畫舫中,有的人沒有見過紫云,而是按圖索驥,產(chǎn)生聯(lián)想進行唱和。題詠的內(nèi)容包括三個方面:一是對于紫云身體美的欣賞;二是對于紫云作為歌僮所具備的才藝的贊美;三是對于陳維崧作為風流才子的激揚。透過諸人所作的題詠不難看出,這些題詠者對于陳維崧與徐紫云的性價值取向均采取認同和贊許的態(tài)度。
陳維崧與友朋之間的交往情況,從與以下幾位主要人物(這些人均參與《紫云出浴圖》的題詠)的交游即可見其一斑。
冒襄是陳維崧的良師益友,兩人的交往最深最久。陳維崧自幼聰穎,五、六歲即能吟詩,稍長,侍于父側(cè),并參與名流宴集活動,冒襄等當時名流賞識陳維崧的才學,“皆折行輩與交”。弘光王朝時,陳維崧父親陳貞慧遭閹黨余孽阮大鋮陷害入獄,明亡后,隱居山中,十年不入市,于1656 年去逝。冒襄入清后隱居自家水繪園,水繪園位于如皋市城東北,有妙隱山林、寒碧堂、洗缽池、小溪、小三吾、湘中閣等景觀。水繪園內(nèi)時常賓客云集,“若東林、幾社、復社故人子弟,下逮方伎、隱逸、緇羽之倫,來未嘗不留,留未嘗輒去,去亦未嘗不復來。征君投轄開尊,輒出家伶娛坐客。有紫云、楊枝、靈雛、秦簫諸人”。這些來往于水繪園的人皆身懷絕藝,以各自獨擅的藝術風貌會集于水繪園,主人冒襄以文會友,以戲會友,從而形成了以水繪園為活動場所,以冒襄為中心的文化交流團體。
1858年冬11月,陳維崧應冒襄之邀來水繪園讀書,居小三吾,開始其長達10年的水繪園生活。冒襄與陳維崧的父親陳貞慧為盟友,對維崧憐愛有加,情同父子。讀陳維崧為冒襄創(chuàng)作的大量詩、詞、文序,可以感知二人間有如父子般的真摯情意。冒襄對于陳維崧,不僅在經(jīng)濟上給予資助,在學問上給予勉勵、教誨,還投其所好,進聲伎、送青童,滿足其需要。冒襄為《紫云出浴圖》的題詩為:“夜遣青童伴讀書,老夫愛客勝玙。六年別去情如海,畫里逢人應問余。”“陳生奇文亂典墳,陳生癡情癡若云。曲間知己無如我,不遣云郎竟與君。”從中可見冒襄對陳維崧的理解與關懷。冒襄對陳維崧的情意不僅僅是這些,他還出資為陳維崧父親下葬,為陳家修繕老宅等等,這一切都令陳維崧終生銘記。
王士禎是常常往來于水繪園中的客人,他與陳維崧堪稱是知交。王士禎(公元1634——1711年),字貽上,號阮亭,別號漁洋山人,山東新城人。順治乙未進士,官刑部尚書等職。謚文簡。擅長詩詞、文學,總持風雅數(shù)十年。陳維崧亦有大量詩、詞、文序贈送阮亭,由此足證二人間的翰墨情誼。1664年,陳維崧欲離開水繪園,赴燕冀游歷,北上“過江王阮亭先生,適館數(shù)月,力勸,仍返王璟”,這是二人交往的一個實例。順治帝已亥(公元1659年),王阮亭授揚州市推官,居揚州。其間,他“晝了公事,夜接詞人”,日與太子賓客相詠對,詩酒相連,極盡文人之雅興。王阮亭在揚州會集賓客的地址主要在“虹橋修”,主要賓客有:杜濬、張養(yǎng)重、邱象隨、朱克生、陳允衡、林古度、張綱孫、孫枝蔚、程邃、孫默、許承宣、吳偉業(yè)、冒襄、邵潛、陳維崧、許嗣隆、毛師柱、徐電發(fā)、宋犖、劉體仁、王士祿、張琴、宗元鼎、顧樵、盧見曾等人。可以說,王阮亭居揚州期間,以虹橋修禊為活動場所,以王阮亭為中心,也有一個文人團體,陳維崧為其中成員之一。
尤桐、徐電發(fā)與陳維崧不僅是水繪園及虹橋修禊中的朋友,而且于康熙十八年一同應試博學鴻詞科,授檢討,參與修纂《明史》,成為翰林院中的同事。許嗣隆與冒襄之子冒禾書、冒丹書均為水繪園中與陳維崧一起讀書的學友,四人情同手足,彼此共勉,一起參加水繪園中的文人雅集活動。維嵋、維岳是陳維崧的弟弟,曹亮武是陳維崧的中表兄弟,他們的交往自不必贅述。
無論在水繪園,還是在虹橋修禊,陳維崧與友人雅集活動的主要內(nèi)容為飲酒、賦詩、觀戲,典型的活動為年度一次的暮春修禊,康熙帝乙巳年(公元1665年)上巳節(jié)在水繪園舉行的修禊活動算是比較有紀念意義的一次。這次活動參加者八人,分別為:王士禎、邵潛、冒襄、冒襄之子禾書、丹書、毛師柱、許嗣隆、陳維崧。八人共賦詩38首,輯成《水繪園修禊詩》一卷,陳維崧做序。此次修禊,“歌兒紫云捧硯于湘中閣,杜濬后至,不及會”。陳維崧從34歲至44歲十年間居水繪園,這期間正是他的詩詞風格的形成與穩(wěn)定時期。他的詩學杜甫、韓愈,雄麗沉郁,風格多變;他的詞宗蘇軾、辛棄疾,高歌壯語,氣勢豪邁,被稱為“陽羨派”。其詩、詞的數(shù)量與質(zhì)量,均為詩壇罕見。陳維崧在藝術上能夠取得如此高的成就,除了聰穎早慧因素外,當與其居水繪園期間眾多友朋的提攜、切磋、砥礪有關。
通過分析陳維崧與友朋的交游情況,筆者認為,參與《紫云出浴圖》題詠的諸人主要為陳維崧居水繪園期間交往的友朋,而后來居都門和中州 期間的友朋則沒有在此圖中題詠,或許此時徐紫云同行,沒有請人題詠;或許此圖已經(jīng)從陳維崧手中散失。
后記
《紫云出浴圖》自問世以來,一直得到世人關注,不僅經(jīng)由多人遞藏,還有多種摹本行世。據(jù)冒廣生《云郎小史》記載:此圖乾隆有一摹本,羅聘畫,陳鴻壽手錄題詠,兩峰摹本存于番禺葉蘭臺處。《九青圖詠》(即出浴圖題詠)揚州市舊有刻本,光緒年間,沈太復刻入《拜鴛樓四種》中,冒廣生為補撰《紫云小傳》。
近人張次溪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續(xù)編)》,將《九青圖詠》作為一個章節(jié)專門輯錄,并附“鳴晦”摹九青小像一幅,小像題識為:“九青小像,五瑯陳鵠寫。鳴晦重摹。此冊購諸廠肆,即紫云出浴圖也。歸安陸氏著錄本題詠均合,特次序先后差異耳。因依原像重撫梓分贈同人”。由此題識可知,鳴晦摹本不止一幅,《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續(xù)編)》中所錄為其中一幅。“鳴晦”的情況不詳。
又據(jù)冒廣生《云郎小史》記載:與紫云有關的圖像不止《出浴圖》一幅,崔不凋即參與《出浴圖》題詠的“婁水崔華”,在為《出浴圖》題詠后一日曾繪《小青飛燕圖》紈扇,陳維崧做題跋。陳維崧舉鴻博日,釋大汕為其繪《填詞圖》;官翰林日,周道畫《洗桐圖》。《填詞圖》曾由項城袁規(guī)庵收藏,番禺葉蘭臺有摹本。《洗桐圖》曾藏冒廣生家,后來欲轉(zhuǎn)讓張伯駒,沒有成功。這三幅圖至今流藏情況均不詳,后二圖的內(nèi)容可能與紫云有關。
在《紫云出浴圖》的引首,有陳維崧后人陳龍撰寫“離魂倩影圖”五字橫額,此舉是1937年應張伯駒之邀而為。“離魂倩影”出自元代一雜劇名“倩女離魂”,鄭光祖作。劇名全稱為“迷青瑣倩女離魂”,全劇四折一楔子,寫張倩女因戀情受阻,魂魄離軀,追趕戀人,與之結為夫婦。張伯駒后來邀請傅增湘、林葆恒、夏仁虎、傅岳棻、高毓浵、夏孫桐、關賡麟等人為《紫云出浴圖》題詠時,諸老皆認為陳夔龍題引首“離魂倩影”四字與圖意不符。傅增湘為該圖題詩四首,其中第四首為:“韻事流傳感嘆新,嬌嬈誤認女兒身。嗤他海上庸庵叟,霧里看花恐未真。”1941年,張伯駒再次攜圖去上海市,拜訪陳夔龍,陳見傅增湘題詩,甚為惱怒,援筆題詩回擊傅增湘:“病起重披出浴圖,知君亦賦小三吾。無端牽涉庸廠叟,一笑狂奴膽氣粗。”陳夔龍曾任直隸總督,傅增湘為直隸提學使,兩人曾為上下級關系。傅增湘后來意識到題詩中“嗤”字用得不妥,對上級不敬,遂具書向陳夔龍謝罪,并請張伯駒從中調(diào)解,此樁由紫云引起的文案方告結束。
《紫云出浴圖》是清代肖像畫中的一件佳構,它反映了清初高層文人對于男寵之好的認同與贊許,為研究清初江蘇地區(qū)文人之間的往來及雅集活動提供了第一手資料。
注釋
藍瑛 謝彬著《圖繪寶鑒續(xù)纂》卷二,頁44,于安瀾編《畫史叢書》,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63年。
《湖海樓詩集》卷一,頁16,四部叢刊集部《陳迦陵文集》,上海涵芬樓刻本。
陸心源將《紫云出浴圖》著錄于所編《穰梨館過眼錄》卷四十,盧輔圣主編《中國書畫全書》第13冊,頁242——250,朵云軒,2000年。
張伯駒收藏《紫云出浴圖》的經(jīng)過見其著《春游紀夢》頁22,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
關于徐紫云生卒年的記載見張次溪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續(xù)編)》下冊,頁957,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年。
《將發(fā)如皋留別冒巢民先生》詩中句,載于《湖海樓詩集》卷一,頁19,四部叢刊集部《陳迦陵文集》,上海涵芬樓刻本。
轉(zhuǎn)引自冒廣生輯《云郎小史》,收錄于張次溪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續(xù)編)》下冊,頁959,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年。
《過崇川訪家善百善百作長歌枉贈賦此奉酬》詩中句,載于《湖海樓詩集》卷一,頁13,四部叢刊集部《陳迦陵文集》,上海涵芬樓刻本。
《湖海樓詩集》卷一,頁7,四部叢刊集部《陳迦陵文集》,上海涵芬樓刻本。
出處同
《湖海樓詩集》卷一,頁32,四部叢刊集部《陳迦陵文集》,上海涵芬樓刻本。
《迦陵詞全集》卷二十六,頁3,四部叢刊集部《陳迦陵文集》,上海涵芬樓刻本。
轉(zhuǎn)引自冒廣生輯《云郎小史》,收錄于張次溪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續(xù)編)》下冊,頁968,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年。
張次溪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續(xù)編)》下冊,頁957,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年。
轉(zhuǎn)引自張次溪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續(xù)編)》下冊,頁957,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年。
《迦陵詞全集》卷十一,頁14,四部叢刊集部《陳迦陵文集》,上海涵芬樓刻本。
《湖海樓詩集》卷四,頁18,四部叢刊集部《陳迦陵文集》,上海涵芬樓刻本。
《迦陵詞全集》卷八,頁8,四部叢刊集部《陳迦陵文集》,上海涵芬樓刻本。
依次見《迦陵詞全集》卷十五,頁2;卷二十八,頁15;卷二十九,頁1;卷三十,頁1,四部叢刊集部《陳迦陵文集》,上海涵芬樓刻本。
作詩數(shù)量依據(jù)《湖海樓詩集》序;作詞數(shù)量依據(jù)《迦陵詞全集》跋,四部叢刊集部《陳迦陵文集》,上海涵芬樓刻本。
冒廣生輯《云郎小史》,收錄于張次溪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續(xù)編)》下冊,頁958,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年。
冒鶴亭輯《云郎小史》引冒襄《和陳維崧留別原韻兼寄阮亭》詩序文,收錄于張次溪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續(xù)編)》下冊,頁967,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年。
李斗《揚州畫舫錄》,頁221——228,中華書局,1997年。
《水繪園修禊詩序》見《迦陵文集》卷一,頁30,四部叢刊集部《陳迦陵文集》,上海涵芬樓刻本。
李斗《揚州畫舫錄》,頁225,中華書局,1997年。
冒廣生輯《云郎小史》,收錄于張次溪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續(xù)編)》下冊,頁964——965,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年。
張次溪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續(xù)編)》下冊,頁983——1000,中國戲劇出版社,1988年。
傅增湘與陳夔龍因《紫云出浴圖》而引起的文案見張伯駒著《春游紀夢》,頁23,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年。
附錄
陸心源《穰梨館過眼錄》卷四十著錄《紫云出浴圖》圖詠到曹忍庵止,本文將李宗蓮及后人題詩或詞做一附錄,以作為《穰梨館過眼錄》著錄之補充,移錄順序依照原詩或詞在圖卷中所在的位置先后為序。
春風吹夢久回腸,情感微時豈易忘。莫怪江南陳檢討,一生心事付云郎。
光緒戊申正月孝胥偶題
余耳此圖名年矣,不意于叔同道兄處見之,平視累日,歡喜欲狂,適將有吳門之后未及題詞,姑記數(shù)語以志眼福。
玉梅三九伴填詞,月貌冰腸世未知。一笑勝他馬阮輩,此身從委黨人兒。
戊申八月鼎芬題
十年京國佇停云,檀板金尊久不聞。搜索枯腸無綺語,乞靈再拜孔璋墳。
戊申中秋節(jié)瑜慶題
倚遍吾家百尺樓,卻從新沐想風流。畫圖省識云郎面,底用髯郎作蹇修。
繡被多情事有無,記曾捧硯小三吾。解人最是張公子,妙選丹青伴老夫。
此卷今歸張伯駒世講乞余題句
昔年曾誦徐郎曲,今日欣觀出浴圖。百輩詞人吟賞遍,風流艷說小三吾。
芙蓉出水艷如仙,寫入丹青更可憐。堪笑三郎太癡絕,背人屏后擲金錢。
六年客館慰凄涼,左右風懷老尚狂。惆悵詞成苦追憶,一生知己是云郎。
韻事流傳感嘆新,嬌嬈誤認女兒身。嗤他海上庸庵叟,霧里看花恐未真。
伯駒先生以此卷命題,為占四章奉正。戊寅展禊日傅增湘書于黃道周。
碧桐凈洗新涼后,裊裊輕云籠弱柳。畫中不見綠條春,惟見天然瓊樹秀。
此圖終落詞人手,莫是前身君自有。假饒呼出是真真,應把新詞教上口。
右調(diào)玉樓春題應伯駒仁兄雅命 夏敬觀
模樣渾難學砧,春衫白弱難禁。薔薇三姐妹浣后翩翩態(tài),曾費髯郎幾餅金。
辛巳燒燈日 瀼溪七十叟林葆恒
病起重披出浴圖,知君亦賦小三吾。無端牽涉庸廠叟,一笑狂奴膽氣粗。
辛巳正月重閱云郎出浴圖,見傅增湘題句牽涉老夫,一笑付之。
伯駒世兄正句 庸叟戲題時年八十五
睡態(tài)惺忪出浴遲,銷魂今見況當時。嬌羞金粉花凝露,艷入香湯影照池。
瓊紫簫聲聽宛轉(zhuǎn),寶藍衫子看斜披。畫圖妙有丹青手,猶待張郎補畫眉。
壬午初冬伯駒補題
曾見華清出浴圖,將來比似若為殊。青玉臂渾無奈,應憶寧王玉笛孤。
沉沉往事過如潮,破老原難仗鐘欣潼。惆悵斜街花事盡,春風吹不上中國櫻桃。
滑洗凝脂,嬌扶軟玉,依稀出浴楊妃。寧馨誰生,清歌更裊晴絲,梅花百詠方贏得,想定情、繡被溫時。悵臨分,醉玉吟香,幾費新詞。桂官亦有夫人號,恐臨風玉樹,謝此豐姿。湖海元龍,魂銷一半情癡?善權猿憶前生夢,問分桃、舊味堪思。漫鋪陳,防漏春光,燕妒鶯疑。高陽臺
丁亥四月芒種日娟凈傅岳倚聲
吹徹簫聲韻繞梁,無人不為九回腸。何緣粉本歸三影,只有蓮花似六郎。
艷福獨占京兆尹,豪情還謝汝南王。縱然臥雪家風在,割愛當時總斷腸。
懇知酥夢到維揚,卷由端陶齋之婿袁規(guī)庵表弟讓余故云
叢碧又題
平頭擎履意何如,晞向幽篁發(fā)懶梳。顛倒一時湖海客,題詩叟有老尚書。
帔籠嬌霧隱形,芙蓉出水倍娉婷。華清窺浴渾多事,一點奴星近客星。
紫云一曲善吹簫,還與蠻娘斗舞腰。留得畫眉京兆樣,縱非倩女亦魂銷。
叢碧詞社長正 潛子高毓浵
一枝瓊樹墜霞紅,玉兒天然尺幅中。卻笑詩人裘少傅,不曾省識到春風。(叔度先生題填詞圖有“不將余兒云郎”句)
水繪園林迥絕塵,老髯才調(diào)更超倫。自言鈿笛牙簽畔,著個江淹傳里人。(云郎本冒巢民舊侍)
水晶樓角夜初分,百詠梅花字字芬。博得紫云親見惠,千秋妒煞杜司勛。(迦陵欲得云郎侍硯席,冒母靳之,必得梅花百詠乃許。陳維崧雪窗走筆一夕成之,遂從之歸,辟疆勿問也。)
萬春愁總未償,憐才心事幾回腸。琴歌妙得知音愛,白發(fā)風流馬融。(馬羽長先生最愛云郎)
多應中酒更將離,霧夕芙出水遲。半繭東偏避涼月,碧簫親度夜黃詞。(半繭園東偏迦陵辟浴室于此,有詞錄之)
攜手天涯感后期,淚花輕揚染紅蕤。分明惆悵詞難盡,故寫羊車絕妙姿。(惆悵詞二十首迦陵別云郎作)
三度牽衣記送行,六年孤館伴凄清。昆陽城下潼關店,一片離情畫不成。(昆陽潼關皆云郎隨迦陵游歷處)
趙飛燕當年付畫,何堪紅壁掛秋弦。瑞龍吟斷簫聲歇,觸寒云只惘然。(雀不雕為云郎畫小青飛燕圖,云郎亡后迦陵賦瑞龍吟悼之。“只剩寒云”似昔年惆悵詞句)
伎師陳九頭新白,雛亦飄零畫扇旁。最是江南可憐地,王郎唱罷唱徐郎。(檢討有《徐郎曲》,陳九善渾脫舞,云郎教師。小徐,云郎妹,檢討題其畫扇有“知是徐家第幾雛”句)
歌舞當年跡已蕪,荒亭何處小三吾。人間法曲空消歇,剩有風流照畫圖。(小三吾,迦陵所居亭名。“法曲只從天上得,人間那識紫云回”,王士禎《楊枝紫云曲》中句)
九青小影,湖海樓中物,展轉(zhuǎn)入皖南曹文正家,近復為潛園先生所得,寶藏于穰梨館,甲申九月出以見示,且索題句,因摭云郎遺事得詩十絕勉希教正。
烏程李宗蓮子受甫呈稿
早讀陳髯惆悵詞,曾從捧硯睹風姿。華清故事雖難擬,一樣芙蓉出水時。
玉貌分明是女郎,膚圓六寸也新妝。三吾亭畔維摩伴,何減天花作道場。
名輩題詩玉筍排,潛園藏庋繼陶齋。風流更羨張公子,不惜千金市駿骸。
此圖流傳有緒具見題識,伯駒世仁兄斥千金重價得諸陽后人,可謂風流好事矣。戊寅五月,八十二叟夏孫桐獲觀題記
畫扇藏名惱不雕,玉人何夕罷吹簫。卷中顏色長無恙,英氣陳郎為爾消。
力梅花百首詩,剛諧伴讀又將離。主人終靳云郎遣,為底癡情語解頤。
形影相依定夙因,青衣恨不女兒身。怪髯獨記推官語,澹秀天然屬婦人。
侯門一度怨歸遲,曾和花箋案上詞。不識檀奴偷相日,可能試寫定情詩。
弱柳輕云豈久留,三弦遺物尚墻頭。展圖第一傷心事,不使功名見馬周。
尺幅流傳閱海桑,吳曹而后至袁張。百年賴染詞人筆,卻陋當筵小杜狂。
庚寅九月伯駒社長屬題 關賡麟
小浯溪畔草如茵,浴罷朝露映頰春。總有韓陵舊時石,三生曾伴畫中人。
(水繪荒蕪后尚余花石繼石)
入洛羊車又一時,新詞叢碧繼烏絲。不緣燕口張公子,誰見臨風玉樹姿。
(伯駒有叢碧詞)
垂楊淺土化平田,記向荒村剪紙錢。手種長松三百樹,廿年倘已長風煙。
(陳維崧檢討與父祖三代皆葬村,甲子春余往宜興謁其墓為各補種松百株,宜興市程蟄庵有“冒家風義高天下,未作清明上冢人”句,一時傳誦。云郎以康熙丁未從其年入都,乙卯自中原地區(qū)歸宜興歿,其年《摸魚兒》詞“新添得一杯黃土垂楊后”為云作也,其墓當亦在亳村,今無可蹤跡。)
伯駒世仁兄屬題 辛巳二月 疚齋冒廣生病腕漫書。
參考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