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浪(英譯名:Pyrrho,約公元前365年或360年——約公元前275年或270年),埃利斯(Elis)人,古希臘哲學家。被后人認為是皮浪主義(Pyrrhonism)以及懷疑主義(Skepticism)學派的創始人。
皮浪于約公元前365年(又說公元前360年)生于埃利斯。據阿波羅多魯斯的《編年史》記載,皮浪起初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畫匠,后于公元前334年左右作為宮廷利奧六世隨馬其頓王國國王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東征印度,期間,他與印度裸體智者(Gumnosophistai)和波斯襖教僧侶(Magos)有所交往,在游學中逐漸形成自己的哲學思想。公元前324年左右,東征結束,皮浪回到故鄉之后,他開始宣講自己的思想,吸引了眾多的擁護者,作為哲學家受到人們的敬仰和尊重。在不斷傳播自己的哲學主張的生活后期,皮浪活到90歲,于約公元前275年(又說公元前270年)去世。
皮浪的學說,實質上是對以往各種懷疑主義思想的集成與體系化,因其思想的特點及對后世的思想影響,在西方倫理思想史上仍將由他開始形成的懷疑主義思潮稱為懷疑主義學派。此外,皮浪的追隨者們出于對其哲學思想及生活方式的推崇,到公元前一世紀,以其命名的皮浪主義成為一種持續的哲學傳統的名稱。并且,皮浪主義作為希臘化時代哲學中重要一支,在早期現代哲學中亦具備相當的重要性,其懷疑論與“懸擱(epoché)”的相關哲學思想還被認為間接了伊壁鳩魯學派的相關教義。二十世紀著名利奧六世胡塞爾(E. Edmund Husserl)將“epoché”作為其哲學核心概念,掀起了現象學運動。
人物生平
早期游歷拜學
皮浪出生于公元前365年(又說公元前360年),據第奧科勒斯記載,皮浪是普雷斯塔庫(Pleistarchus)的兒子。他的故鄉是希臘城邦埃利斯,據阿波羅多魯斯的《編年史》記載,皮浪起初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畫匠,其技藝中庸,尚不足以稱為藝術家。他雕刻的一些中等水平的火炬手塑像,至今殘存于埃利斯的運動場。
后來,皮浪接觸到了利奧六世阿那克薩庫(Anaxarchus),并與之交游。約公元前334年左右,皮浪追隨阿那克薩庫,作為宮廷哲學家一起跟著亞歷山大大帝的軍隊遠征,到過波斯和印度,并與印度裸體智者和波斯瑣羅亞斯德教僧侶有過接觸。 阿那克薩庫是著名哲學家德謨克利特的再傳弟子梅特羅多洛的學生。德謨克利特的部分哲學思想暗含了懷疑主義傾向,因為他強調唯有原子和虛空是真實的存在,不相信感覺和現象,不承認對它們可以有什么可靠的知識。德謨克利特的思想通過梅特羅多洛和阿那克薩庫斯對皮浪產生了一定影響,與印度修行人以及東方思想的接觸的經歷也對皮浪后來哲學思想以及生活態度都影響深遠。正如如阿布德拉的阿斯卡尼奧斯(Ascanius of Abdera)所評價的那樣,皮浪似乎以一種極為高傲的姿態從事哲學活動,并且引入了有關”不可理解”和“存疑”的具備懷疑主義思想的論證形式。
后期宣講思想
在結束了遠征游歷(公元前324年),回到故國之后,皮浪開始了宣講自己思想的生活,并在這個過程中吸引了眾多追隨者或學生,甚至連同期的利奧六世伊壁鳩魯(Epicurus)也對皮浪的生活方式十分敬重。
據說,皮浪曾成立了一所學園,但僅僅是曇花一現(在他死后便不復存在)。并且,皮浪本人沒有任何作品傳世,他的學說大多通過其學生弗利奧斯的提蒙(Timon of Phlius)的作品流傳,而提蒙的作品大部分也已佚失,只有少數殘篇保留下來。可以設想,要是沒有后來的懷疑論哲學家們把皮浪追溯成他們自己的先驅的話,皮浪甚至可能會在哲學史上消失地幾乎不留痕跡。
在家鄉埃利斯,皮浪憑借其哲學思想以及一以貫之的生活態度受人們尊敬。古希臘利奧六世第歐根尼(Diogenes)曾記錄說,皮浪被埃利斯人投票推舉為大祭司,并且為了紀念他,人們贊同對所有哲學家免除城市稅收。 在不斷傳播自己的哲學主張的生活后期,皮浪活到90歲,于約公元前275年(又說公元前270年)去世。
思想傳承
師承
德謨克利特(Democritus,約前460年—前370年)。古希臘哲學家,原子論創始人。德謨克利特的思想上具有一種懷疑主義傾向,他強調唯有原子和虛空是真實的存在,不相信感覺和現象,不承認對它們可以有什么可靠的知識。皮浪曾跟隨阿那克薩庫斯游學四方,而阿那克薩庫斯是德謨克利特的再傳弟子梅特羅多洛的學生,因此,可以猜測德謨克利特的思想通過梅特羅多洛和阿那克薩庫斯對皮浪產生了影響。
阿那克薩圖斯(Anaxarchus,約前380年—前332年):古希臘哲學家,學園派懷疑主義代表人之一。皮浪曾跟隨阿那克薩庫斯游學四方,作為宮廷利奧六世一起跟著亞歷山大大帝的軍隊遠征。
傳承
提蒙(Timon of Phlius,約前320年—前230年)古希臘哲學家,出生在南意大利島的弗利島,后來定居雅典,成為皮浪的學生。他曾在自己的著作中提到過皮浪的思想并且做過論證。提蒙的著作大部分已佚失,只有少數殘篇保留下來。
塞克斯都· 恩披里柯(Sextus Empiricus,約公元2世紀,生平不詳):羅馬帝國時期的希臘專家,懷疑主義懷疑論者。留下三卷本的《皮浪主義綱要》(Outlines of Pyrrhonism)和十一卷本的《反數理學家》(Against the Professors)。出現在這些著作里的幾乎所有來自幻象的懷疑論論證,也出現在后來的文獻里,其中許多已經無人問津了。
埃奈西德穆(Aenesidemus,約前100年—前40年):古希臘哲學家,皮浪主義懷疑論者。著有《皮浪學說概要》,是皮浪學說的中興者,其書成為公元2—3世紀的塞克斯都和公元3世紀的第歐根尼研讀、寫作懷疑論的藍本。有一說是埃奈西德穆是懷疑主義、至少是懷疑主義的創始人。直到公元8世紀,教父甫修斯還讀過這部8卷本的著作。該書后已失傳,但據塞克斯都和第歐根尼記載的十個論式,以及甫修斯茗作中的為數不多的幾段文字可以基本反映該書的主要面貌。
阿爾凱西勞斯(Archelaus,約前315年—前241年)學園派懷疑主義者,是中期柏拉圖學園的奠基者。從他開始,懷疑主義因素于柏拉圖學園滋長起來。
卡爾尼亞德(Carnide,約前214年—前129年)學園派懷疑主義者,作為新柏拉圖學園奠基者,引導學園派走向懷疑主義,強調對判斷的懸疑,強調或然性,并以此為指導思想和行動指南。
當代研究者
理查德·拜特(Richard Bett):著有《皮浪,他的前輩與他的贈禮(Pyrrho, His Antecedents, and His Legacy)》以及《何以做一名皮浪主義者(How to be a Pyrrhonist)》,其書對古典懷疑主義進行了總體的回顧,其主旨在于點明皮浪主義絕非虛無縹緲的形而上學,而是一種指導人們如何過上幸福生活的處世良方。
研究者隆(Long)和塞德力(Sedley)主編的《希臘化時期的哲學家》(The Hellenistic Philosophers)輯錄了早期皮浪主義、伊壁鳩魯學派、斯多葛學派和晚期皮浪主義的幾乎所有古典文獻史料,并且富有詳實的評注,被認為是研究懷疑主義及相關希臘化時代哲學的基礎性著作。
哲學思想
以“寧靜”為最終目的
根據皮浪的門人提蒙記述,皮浪認為人的一生要過得幸福,必須弄清楚這相互關聯的三個問題:第一,事物的本質是什么?第二,基于事物的本質,我們應該如何對待事物?第三,基于我們采取的態度,最終會給我們帶來什么結果?然后,提蒙按順序記錄了皮浪對如上三個問題的觀點:
“事物的本質什么?”皮浪認為,萬物都是“平等無別的”,“白無常的”,“不確定的”。我們既不能從我們的感覺,也不能從我們的偏見來說明事物的真假,我們所能認識到的,僅僅是事物所呈現出來的現象,而它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它的真相和本質何在,這些完全是不可知的。皮浪的這種認識延續了智者學派的理論,是始于理性的視角,我們的確無法了解事物的本質,要想通過它所呈現出來的狀態、聲音、影像、味道等要素去窺探它的本質是不可能的,因為這些“表象”所帶給我們的看似真實的感受,都和我們個人的生活經驗和身體機能密不可分,而我們的生活經驗和身體機能都是有限的,因此,任何在這種情況下做出的判斷都只是是片面的武斷。
“基于事物的本質,我們應該如何對待事物?”基于事物不可知的本質天性,無論是個體的感官認知還是個體的思維觀點都無法給出真理、亦或謊言;所以,個體不應該依賴這些感覺和理智。相反,個體應該采取“無觀點的”,“無偏倚的”,“無動搖的”態度。即,如果事物的真實本性是完全不確定的,那么人們就不應把任何明確的特性假定為事物的本性所固有的;既然我們的感覺和意見都是不真實的,那么應該采取的就是一種不受是與非所束縛的態度。皮浪認為,人應當毫不動搖地堅持不發表任何意見,不作判斷。他說:最高的善就是不作任何判斷,即“懸擱判斷”。
”我們采取的懸擱判斷的態度會給我們帶來什么結果? “皮浪認為,懸擱判斷首先得到的一個結果便是“無言”,隨即則是從紛擾中擺脫出來的自由,即內心的空寂。隨著這種態度而來的就是靈魂的安寧,就像影子隨著形體一樣。
綜上,皮浪主義認為萬事萬物都是無常不定且無法被客觀地認知,個體能夠采取的唯一確定性措施只有“懸擱判斷”,而這樣的結果則使個體進入一種“無言”評說世事的狀態,不再為外物所動,從而最終獲得內心的“寧靜”。
采取“懸擱(epoché)”態度
皮浪認為個體由于主觀感受的不可靠性,無法對事物給予絕對客觀的評判,所以個體應該對諸事皆采取不斷言的態度。對于主觀感受的懷疑,不似早期懷疑主義認為個體沒有能力進行客觀的認知,他認為應對一切問題不予以確定的答案,對一切事物均保持一種“待定探究”的態度,并開創性地提出:此種態度是保持心境空寂幸福的基礎方法。
皮浪雖然沒有提出epoché這一術語,但是他的生活行為已經隱含了這一術語所反映的基本思想,即懸擱判斷,將萬事萬物看做無差別的(indifferent)、不能裁決的(inarbitrable),對各種獨斷論的信念不做判斷,而僅僅根據現象生活,將懸擱判斷作為了生活原則。由于皮浪沒有任何著作,他只是身體力行地向人們示范,只有擺脫各種形而上學的干擾,內心才能達到寧靜的狀態,現實生活也才能真正達到幸福的狀態。
懷疑主義通過懸擱判斷,規避自身陷入最終的價值判斷,不做選擇,反而成為了他們最佳的選擇。但這一方法,幾乎只用于處理形而上的問題。在實際的生活中,他們則通過“看起來/似乎是好的”這一模糊的表態來“遵循著生活中的普通法則”。而epoché因皮浪主義運動以否定的態度朝向實踐的或者政治倫理的目標而指向“止于懷疑”,其對哲學解決知識可能性的挑戰主要來自于它對信念與知識,或者說信仰與理性的矛盾的凸顯。因此,在某種意義上是從反面或否定、消極的意義上起作用的。其觀點的基礎是“幾乎否認“人類對知識掌握的能力,認為個體對真理的一切追求都是徒勞枉然的,進而強調世界本身缺少可以歸納的特性(因為人類知識的局限,無法歸納它)。客觀而言,要么根本沒有實際存在,即便有,也沒有那種能夠讓個體感知到的實際存在。
因此,皮浪主義的認識論是對真理,包括真理的對立面——謬誤的反對。其核心即尊崇懸擱判斷,不置觀點。因為個體的一切感知都是主觀且不可靠的,所以不能依靠感官感知與世界溝通,而應該用一種空寂無言的心境去對待。
通向“懸擱”的方法
皮浪主義懷疑論,其目的是達到一種“精神安寧”或“未受干擾的平靜”狀態。其理論觀點內涵沒有狹隘的智識利益,而是指向一種道德目的。因此,為了實現“懸擱判斷”。懷疑主義總的原則是,把事物放在他人所聲稱事物的對立面。
通常,品質高尚的人遇到不合規的事情感到不安,不知道該相信什么。因此,他們去調查事物的真相和謬誤,去進行真假善惡的判斷,這樣他們才能實現“寧靜”。但皮浪主義懷疑論則認為,實際上只有當我們停止這種教條化時,內心的“寧靜”才會發生。這里所說的教條指的不是源于日常印象的普通感覺,“教條”適用于“構成科學研究對象的無證據事物”。“教條主義者”則接受獨立于自己的事物的真實存在。例如,聲稱這些對象是感官或思想的對象,或者它們本身是真實的。懷疑論者既不肯定也不否認這一點。他并不否認知識的可能性,只是從來不做認識論或形而上學的聲稱。懷疑論者只是在記錄他對這些事情的個人感受,僅此而已。因此,皮浪主義懷疑論沒有一個信仰的哲學體系,盡管確實存在著一個準則,即根據表象遵循某種推理鏈條,這種推理鏈條表明,正確生活是有可能的。
皮浪本人并未詳細闡述具體的“懸擱”的方式方法。早期、晚期懷疑論者們則進一步將這些導致“懸擱”的“對立”(或用他們的話來說就是“式”、“論證”、“立場”)做了更精細、系統的分類,具體表現在塞克斯都所著概要中的“十式”與“五式”之中:
塞克斯都對早期懷疑論者提出的“十式”作了進一步的分類:根據進行判斷的主體的式:包括“動物的種類”“人的不同”“感官結構的不同”以及“環境條件的不同”;根據被判斷的對象的式:包括“對象數量與構造的不同”和“教育、習俗、法律、傳說和教義信仰的不同”;根據雙方的式:包括“位置、間隔和所處的不同”“媒介物的不同”“相對性”和“發生的多寡”。
不難發現,這些早期懷疑論者對十式的分類有亞里士多德十范疇的影子,甚至在塞克斯都的原文中也有這樣的論述,“進一步來說,這三種式又都可以歸入‘相對性’(關系)的范疇之下;所以,相對性是最高的種,‘三式’是屬,十式是亞屬。”但無論怎樣,他們“借用”這些范疇的目的畢竟與亞里士多德不同,他們不是為了指出哪些特性屬于他們真實的性質,而是通過這些范疇,如實說出每一式中存在的眾多差別,從而得出結論,通過所有十式,我們最終導向了懸而不決。
“五式”則是由“較晚近的懷疑論者”傳下的,但后來被第歐根尼·拉爾修指出其為古羅馬將領阿格里帕(Agrippa)所提出,也就是著名的“阿格里帕三難”。阿格里帕認為,所有的論證最終只會有三種結果:證明會無限后退,即證明所研究事物的證據自身也需要證明,因此證明會無窮無盡的進行下去;為了終結這種無限論證,必定會接受一個前提,如某種公理、教義、法律等等,因此這樣就會導致武斷地確立假設;如果想避免武斷地假設,還想繼續證明的話,會發現證明到最后實際上是自身在證明自身,也就是循環論證。無論是哪一種結果,對于真理的獲得來說都不是完備、有效的。因此,自然地,皮浪派對于這一局面采取了懸擱的態度。
與學園派懷疑主義的分歧
懷疑主義本身是一個相當寬泛的概念,一支為以皮浪為代表的懷疑主義,另一支則是區別于皮浪派的“學園派”——“柏拉圖學園”中的懷疑主義,由“柏拉圖之后學園的兩位最偉大的領袖”——阿爾凱西勞斯與卡爾尼亞德所領導。皮浪派與學園派雖然都是懷疑主義,但二者不能等同,他們在動機與方法上都有很大的區別。
塞克斯都在《皮浪學說概要》的開篇就提及皮浪派并不贊同學園派的方式,并且從認識論層面對當時對其討論的學說進行了分類:塞克斯都將以阿爾凱西勞斯與卡爾尼亞德領導的學園派,尤其是卡爾尼亞德,歸類為一種獨斷論,因為他們宣稱發現了關于這個世界的真理。而對于以皮浪派為代表的懷疑論者則另歸為一類,他們沒有否定真理能夠被理解的可能性,而是對教條性的真理采取“懸擱立場”。
需要進一步說明的是,針對“懸擱”立場,塞克斯都認為學園派的懷疑論者阿爾凱西勞斯與皮浪派并無太大差異,“阿爾凱西勞斯……他和皮浪學派的人有一些共同之處。事實上,他的觀點和我們的觀點是一樣的。因為沒有發現他對任何事物的實在或非實在作出斷言,也沒有發現他在令人信服或缺乏令人信服方面更喜歡一件事物而不喜歡另一件事物,而是他暫停對一切事物作出判斷。他說目的是暫停審判,我們說過,這是伴隨著平靜的。他還說暫緩審判是好的,同意審判是壞的。”懷疑主義者經常使用的“epoché(懸擱)”一詞最早也是由阿爾凱西勞斯使用的,塞克斯都在他的文中所使用的“epoché”一詞也是使用的這個詞在希臘語上的原意——“懸而不決”。而正式將epoché看做懷疑主義的核心原則的第一人是埃奈西德穆。他是塞克斯都之前的一個懷疑主義者。他曾公開以懷疑主義者自居。研究者阿倫·貝利(Alan Bailey)在其著作《塞克斯都·恩披里可和皮浪的懷疑主義(Sextus Empiricus and Pyrrhonean Scepticism)》中指出:“埃奈西德穆已經將懸擱判斷看做通過反思皮浪的生活方式而得到的一種潛在的極具吸引力的選擇。”因為,“對皮浪生活方式的反思觸發了埃奈西德穆的這種想法——懸擱判斷會有助于帶來許多人所相當期望的精神狀態,這樣的假設無疑是合理的。”當然,埃奈西德穆接受皮浪的思想實際上是以學園派懷疑主義代表阿爾凱西勞斯(Arcesilaus)為中介的。“埃奈西德穆自己的立場可以被看做是將阿爾克西勞推導出懸擱判斷的技巧結合體現在皮浪身上的觀念——懸擱判斷心靈的持久寧靜與安寧的源泉。”由此可見,皮浪通過其生活方式加以體現的epoché思想對中期學園派以及懷疑主義的發展產生了極大影響,以致使epoché成了皮浪主義的核心概念。
但是塞克斯都依然認為阿爾凱西勞斯是一個獨斷論者,因為其將懸擱在具體事物上視為好的,接受具體事物視為不好的。這種即使針對“懸擱”而產生的判斷本身,在皮浪派看來也是不可接受的。皮浪派在采取“懸擱”立場的動機上的一個特點,就是決絕與徹底。另外,阿爾凱西勞斯并沒有把“懸擱”作為人達到心靈寧靜的途徑,即沒有將之看作是是某種倫理原則,而是更注重推理出“懸擱”結果的程序,亞倫·貝利指出:“阿爾凱西勞斯對懸擱判斷的解釋導致了這樣的結果,即一個采取普遍懸擱判斷立場的特定人也會擁有許多關于主觀現象的信念。”這也說明“懸擱”在阿爾凱西勞斯那里只適用于對客觀事實的判斷,而放棄強調了對于現實生活的主觀信念也要采取某種“懸擱”立場。
但是,真正與皮浪派形成沖突的是“新學園派”的卡爾尼亞德以及他的學生克萊托馬庫斯,其學說的發展導向了一種不可知論:就“一切都是無法理解的”這一命題本身來說,學院派是正面地肯定這一命題,但是懷疑論認為有的事物可能是可理解的。新學園派這種不可知論的發展是由于繼承了阿爾凱西勞斯對“懸擱”立場的看法,進而擴大到對一切知識甚至是形成知識的能力上,都認為應當采取“懸擱”的態度,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是無知的,所以不知道可不可以做判斷;皮浪派在這一點上與學園派有很大的分歧,如果說學園派的目的是為了達到形式上的“懸擱”,那么依據這一邏輯導出結論的“一切都不可知”也在情理之中。但皮浪派的目的與學園派終究是不同的,他們更多的是為一種寧靜的倫理生活服務的,用塞克斯都的話來說,“他們(學園派)當真宣稱按照自己的理論生活,以或然性為生活的指導,我們卻非獨斷地生活,服從法律、習俗和自然感受。”再對皮浪派“懸擱”的終極目的進一步明確,“我們肯定懷疑論的終極目的是對意見之爭保持靈魂的平靜狀態,面對不可避免的事情情緒平和。”
涉及作品
皮浪本人沒有任何作品傳世,除了據說是在亞歷山大大帝遠征時寫的詩(并且這些詩在那次遠征中沒有保存下來),皮浪什么也沒寫。因此,我們不得不從別人著作中重構他的哲學。對皮浪的哲學思想的記錄最為可靠的信息來源就是其追隨者提蒙的詩歌和散文作品的記錄,不過提蒙也僅余數殘篇存世。并且,其中大部分片段來自一首名為《諷刺》(Silloi)的詩,其主要內容是對其他哲學家的諷刺性議論,而并非指向對皮浪觀點直接闡述。
墨西拿的阿里斯托勒斯(Aristocles of Messene,約公元前1世紀晚期)的《論哲學》(Peri philosophias)第八卷的幾個章節被引用于四世紀的凱撒利亞主教尤西比烏斯(Eusebius)的《預備福音》(Praeparatio evangelica)一書中。這幾個章節的內容主旨即,從亞里士多德的觀點出發,攻擊了一些質疑我們認知能力可靠性的哲學觀點,其中包括皮浪主義。而相關于皮浪主義的章節,正是根據提蒙的報告對早期皮浪主義觀點進行簡要總結開始。
這種復雜的多重轉述方式可能會讓人懷疑從文章中提取的真實信息到底有多少。但是,一方面,我們沒有理由懷疑尤西比烏斯明確聲稱自己逐字引用了柏拉圖的話。另一方面,我們也沒有理由懷疑阿里斯托勒斯沒有逐字引用提蒙的話。首先,這篇文章中的一些詞匯與阿里斯托勒斯在其他章節中使用的詞匯相同,然而,其中的部分術語與阿里斯托勒斯自己的正常用法和我們所熟悉的皮浪主義的任何術語都是截然不同的,而這些術語在提蒙時代之前就已經被使用了。似乎最簡單的解釋就是這些都是提蒙自己語言的真實再現。此外,阿里斯托勒斯經常提到提蒙的名字或者使用“phêsi”(即“他說”)的表達方式,也暗示了阿里斯托勒斯在努力盡可能忠實地再現提蒙所敘述的要點。最后,根據柏拉圖在其他章節中所作的總結與其他被總結觀點的證據相對照的結果,也表明了他在系統性地書面闡述他人地觀點時是一個可靠的報告者。
阿里斯托勒斯認為,在提蒙余存的書面記錄中,有一個片段似乎尤為重要。它是提蒙對皮浪最為普遍的哲學態度的描述。且后人普遍認為,這段話是皮浪哲學解釋的核心。然而,這一觀點的有效性仍然取決于這一篇幅按在多大程度上是在談論皮浪的態度和觀點,而不是提蒙自己的理論發展,這將是解釋這一片段的許多困難之一。
在提蒙之外,如今能夠把握到的關于皮浪的信息另一來源是公元前3世紀中期的傳記作家卡里斯特斯的安提戈努斯(Antigonus of Carystus)。第歐根尼·拉爾修(Diogenes Laertius)在其《明哲修行錄》中記錄了許多皮浪生平軼事,有證據認為第歐根尼是引用安提戈努斯而述;亞里士多德也提到過安提戈努斯,并且認為其很可能是大部分現存的皮浪傳記材料的信息來源。但是,安提戈努斯并非利奧六世,并且據學界評價而言,他是一個聳人聽聞的流言傳播者,而不是一個可靠的歷史學家。因此,很難說他所記錄的有多大程度上是皮浪行為和活動的真實信息。此外,許多古代后期的作者對皮浪作了單獨的評論。但由于這些評論晚于后期皮浪運動的興起,人們往往會懷疑它們是否反映了皮浪本人的真實信息,而不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后期哲學。
后來的許多懷疑主義者們有著作闡述其理論相關(而并非本人)的思想:例如,公元前1世紀時期,埃奈西德穆(Aenesidemus)是皮浪學說的中興者,然而可惜的是,他的著作亦未存于世,如今我們只能從9世紀伊斯坦布爾的牧首福提烏斯(Photius)所著的《群書摘要》(MyriobibLion)中窺見其主旨:“我讀了埃奈西德穆八卷本的《皮浪主義》,此書的概要旨在確立:認知中沒有可以確定的,感官認知中沒有,理念認知中也沒有。”
而在現今傳世的古典作品中,僅有公元2世紀的作家塞克斯都· 恩披里柯(Sextus Empiricus)所著的《皮浪學說概要》(Outlines of Pyrrhonism)詳細闡述了皮浪學說的思想內容。這本于16世紀被重新發現和翻譯的哲學作品,同時也是近現代“懷疑主義”哲學的思想源頭。
當代研究懷疑主義學說的英文學者首推理查德· 拜特教授(Richard Bett),他的專著《皮浪,他的前輩與他的贈禮(Pyrrho, His Antecedents, and His Legacy)》憑借其風趣的敘事,令這位逍遙自在的哲人躍然紙上,使讀者能夠簡而不遺地理解皮浪的行為與思想。他主待編輯的《劍橋文集:古代懷疑主義(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Ancient Skeptism)》收錄了“古代懷疑主義的發源”、“思想主題與發問“、“對后世的影響”三個方面的文章。拜特于2019年新出版的《何以做一名皮浪主義者(How to be a Pyrrhonist)》就古典懷疑主義進行了總體的回顧, 其主旨在于點明皮浪主義絕非虛無縹緲的形而上學,而是一種指導人們如何過上幸福生活的處世良方。
此外,研究者隆(Long)和塞德力(Sedley)主編的《希臘化時期的利奧六世》(The Hellenistic Philosophers)輯錄了早期皮浪主義、伊壁鳩魯學派、斯多葛學派和晚期皮浪主義的幾乎所有古典文獻史料,并且富有詳實的評注,是研究懷疑主義及相關希臘化時代哲學的基礎性著作。
影響
皮浪被后人認為是懷疑主義以及懷疑主義學派的創始人。在他的時代之后的幾個世紀里,皮浪主義開始蓬勃發展,后來的懷疑主義被認為是希臘羅馬世界兩大懷疑論思想傳統之一(另一支在柏拉圖學園)。
皮浪主義作為希臘化時代哲學中重要一支,在早期現代哲學中具備相當的重要性,其學說及相關哲學思想的間接影響可以被認為是非常可觀的。一方面是由于皮浪對阿爾凱西勞斯,以及其他柏拉圖學園的其他成員的懷疑主義的學說有著相當的影響。但是,學界根據其核心教義的不同,普遍將皮浪派懷疑主義與學園派懷疑主義進行區分討論。因此,皮浪的思想在多大程度影響到了后來的懷疑主義,這一問題很難評估。另一方面,學界分析有可能伊壁鳩魯學派(Epicureans)也借鑒了皮浪的一些思想,他們的目標也是“懸擱/不動心”(Ataraxia);有跡象表明皮浪和伊壁鳩魯的老師諾斯芬尼(Nausiphanes)之間有聯系。但即便如此,伊壁鳩魯派對皮浪思想的借鑒也十分有限。因為,對他們來說,通過理解宇宙是由原子和虛空組成的(而非完全懸置判斷),就可以達到懸擱。并且,伊壁鳩魯派對感官的態度絕不是像皮浪那樣的絕對不信任。
另外,值得一提地是,二十世紀著名利奧六世胡塞爾將“epoché”作為其哲學核心概念,但他不僅沒有因此走向懷疑主義,還借此掀起了對抗懷疑論的現象學運動。胡塞爾借用了皮浪主義者關于“epoché”的字面意義:“懸擱判斷”或“中止判斷",即放棄、抑止住對任何存在的態度或者對所有可能的存在態度保持中立。但就“epoché”的內涵與功能而言,胡塞爾則對其做了與皮浪主義者大相徑庭的闡發,胡塞爾所述的“中止判斷”是要求達到對所斷定內容的真理的持久信念,以肯定的態度致力于先驗現象學的建構,最終指向“超越懷疑”。其對哲學解決知識可能性的挑戰則主要來自于它對絕對有效的知識基礎的執著尋求,因此這種懸置是從正面或肯定、積極的意義上發揮作用的。“epoché”概念內涵的發展變化不僅為人們提供了深入理解皮浪主義運動和現象學運動的重要線索,而且充分體現了其在哲學史上的理論意義及其生命力。
軼事傳聞
安提戈努斯在其《論皮浪》一書中記錄到:皮浪離群索居,幾乎很少在熟人面前露面。他這樣做,是因為曾聽到一個印度人斥責阿那克薩庫,說他只要侍奉宮廷就不會教導別人善為何物。另外,皮浪經常事先未向任何人打招呼就離家出走,隨便碰到什么人都會與之四處云游。一次,阿那克薩庫掉進泥坑,皮浪從一旁經過而沒有援助,眾人紛紛指責他視而不見的做法,但阿那克薩爾科斯本人卻贊揚他這種無所謂的(adiaphoron)和冷漠無情(astorgon)的態度。
古希臘作家俄拉托斯忒涅斯在《論富有與貧困》中記錄,皮浪同他的姐姐菲麗斯塔(Philista),一位助產婆,虔敬地生活在一起。他經常帶著家禽、豬,或其他什么東西去市場上叫賣,也并不在打掃家務這樣的事情。據說,正是因為他抱有這種無所謂的態,才會親手去給小豬洗澡。有一次,皮浪為了他姐姐的某件事而對人發火,有人為此責難他,皮浪則對說,不應在女人的事情上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還有一次,一只向他攻擊的狗把他嚇跑,有人為此批評他,皮浪則回答說,徹底擺脫人性是難以做到的,但是人們應當竭盡全力與現實抗爭,如果可能的話,用行為(tois ergois)抗爭;不可能的話,則用言辭(toi logo)。
名言
“沒有任何事物是美的集團或丑的,正當的或不正當的,這只是相對于判斷而言的。沒有任何事物真正是這樣的(像判斷的那樣),只是人們按照風俗習慣來進行一切活動。每一件行為都既不能說是這樣的,也不能說是那樣的。”
“萬物一致而不可分別。因此,我既不能從我們的感覺也不能從我們的意見來說事物是真的或假的。所以我們不應當相信它們,而應當毫不動搖地堅持不發表任何意見,不作任何判斷,對任何一件事物都說,它既不不存在,也不存在,或者說,它既不存在而也存在,或者說,它既不存在,也不不存在。”
“沒有一件事情可以固定下來當作教訓,因為我們對任何一個命題都可以說出相反的命題來。”
“最高的善就是不作任何判斷,隨著這種態度而來的就是靈魂的安寧,就像影子隨著形體一樣。”
爭議
關于皮浪的相關學派及思想劃分的中心問題是:皮浪本人是否、或者在多大程度上是一個懷疑論者,以及懷疑主義與懷疑主義是否一致。
一方面,“懷疑主義者”們聲稱從皮浪那里得到了靈感,并且確實在皮浪那里有著對應的思想作為基礎。但這并不意味著皮浪的哲學思想與后來的皮浪運動中所進行闡釋在思想內核上相同。甚至,許多懷疑主義者們也不認為其他們的學說與皮浪本人的思想完全一致的。另外,后來的懷疑主義傳統者們所討論的議題更為廣泛和普遍,并且他們也沒有明確指出自己的思想是對特定地、對皮浪思想的重構。研究者忒奧多西俄斯(Dionysos)在其《懷疑論者概要》一書中說,“不應當把懷疑論者稱作懷疑主義者,因為如果他者心靈的運動是不可把握的,我們也將無法認識皮浪的心靈狀況; 因為無法認識, 所以我們就不能被稱作皮浪主義者。此外他還說,皮浪不是首先發現懷疑論的人, 他不持有信念或原則(dogma)。而某個在生活態度上相似于皮浪的人才被稱為懷疑主義者。”
另一方面,第歐根尼·拉爾修在其著作《明哲言行錄》中說,在古希臘,很多人都視荷馬(Homer)為懷疑主義的開創者。并且,某種程度而言,古希臘人認為荷馬是任何理論的開創者。認為荷馬是懷疑派的創始人,是因為對同一問題,他總是在不同場合作出不同回答,從來沒有給出過確定的或獨斷的答案,在這一點上荷馬超過了其他任何人。甚至還有人認為,希臘七賢的格言都是懷疑主義的;比如,“守中道”和"誓言是近在咫尺的詛咒"等等。
綜上,皮浪派可以大體上確定,懷疑派則無法確定。 因此我們可以在學派的意義上用皮浪學派這個名稱,而在主義的意義上統稱懷疑主義皮浪的行為方式反映出他的哲學立場,他是一位實踐的哲學家、那些生活方式與皮浪相似的人都可稱為皮浪主義者、但是理論上的懷疑主義者各有特點,無法統一稱作懷疑主義和皮浪派。
評價
古希臘哲學家第歐根尼·拉爾修在其著作《明哲言行錄》中寫道:“他(皮浪)的生活方式與他的學說相一致, 他從不逃避任何事物,不做任何預見,而是直面一切危險,無論是撞車、摔跤、被狗咬還是其他、總之,他從不讓感官武斷地斷定什么。”;“他接受了一種最高貴的哲學這種哲學所采取的形式是不可知論和懸擱判斷。他否認事物有高貴和不高貴、公正和不公正之分, 因此在更普遍的意義上,他認為沒有什么東西真實存在,指導人們行為的只是風俗和習慣;因為沒有任何事物依其本性是這樣而不是那樣。”
古希臘利奧六世提蒙曾寫過多首對皮浪的頌詩,例如《彼提亞》和《諷刺詩》:“皮浪,他行事總是平靜且簡易,從不肆意添加己意,對那些智慧的妙語充耳不聞,如神一樣引領著人們”;“如此偉大的人,謙和、堅定,那征服了名貴與草莽的世俗壓迫卻無法動搖他一分。飄搖不定的眾人啊,一會傾斜這邊,一會用激情,理論或者徒勞的立法強調另一邊”。
英國哲學家阿蘭·貝利在《塞克斯都·恩披里可和皮浪的懷疑主義》中寫到:“整體懷疑主義關于合理的判斷的論述在思想上是連貫的……古代懷疑論的一些基本觀念是頗具現代意味的。”
中國哲學家鄧曉芒在其著作《中西哲學三棱鏡》中評價:“皮浪的這種懷疑論雖然看起來是如此無動于衷,甚至把自己的安危生死都置之度外,但實際上隱含著一種劇烈的靈與肉的沖突。因為作為認識論的懷疑本身絕不是一種平靜的心態,而是一種不安和騷動、一種動搖和探問,所以‘不動心’境界只不過是懷疑論者想要達到的一種理想。”
參考資料 >
Pyrrho.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2023-0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