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論,原指作史者在“本紀”“列傳”之后評述所記史事和人物的文字。后來凡是關(guān)于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的論文,也都稱為“史論”。
概念區(qū)別
在中國古代歷史學及有關(guān)歷史文獻中,史論即關(guān)于客觀歷史如史事、人物、歷史現(xiàn)象等的評論,其概念是清晰的;而史評即關(guān)于史學自身如史家、史書、史學現(xiàn)象等問題的評論,其概念則顯得模糊。
基本介紹
從史學發(fā)展趨勢看,中國古代史家對史論的自覺意識要早于對史評的自覺意識。這里說的“自覺意識”的標準,是指他們明確地使用這兩個概念而言,而不是就他們針對某個具體問題所發(fā)表的言論。一般說來,對于概念的運用,都要晚于針對某個事物所發(fā)表的具體的評論。
《后漢書》作者范在《獄中與諸甥侄書》中對其所撰史論著墨甚多,充分表明了他對史論的重視。他寫道:
本未關(guān)史書,政恒覺其不可解耳。既造《后漢》,轉(zhuǎn)得統(tǒng)緒,詳觀古今著述及評論,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無例,不可甲乙辨。后贊于理近無所得,唯志可推耳。博贍不可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雜傳論,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故約其詞句。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諸序論,筆勢縱放,實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減《過秦》篇。嘗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欲遍作諸志,《前漢》所有者悉令備。雖事不必多,且使見文得盡。又欲因事就卷內(nèi)發(fā)論,以正一代得失,意復未果。贊自是吾文之杰思,殆無一字空設,奇變不窮,同合異體,乃自不知所以稱之。此書行,故應有賞音者。紀、傳例為舉其大略耳,諸細意甚多。自古體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恐世人不能盡之,多貴古賤今,所以稱情狂言耳。
在這一段文字中,范嘩有五處講到史論問題:涉及對一般歷史人物的評價,即“雜傳論”;對同類歷史人物的評價,即類傳論并兼及民族傳論;對典章制度的評價,即有關(guān)“志”的論等;其所論之參照物則是賈誼《過秦論》,并認為班固《漢書》后贊“于理近無所得”。概括說來,范曄提出了兩個問題:一是對于他本人史論的評價,二是說明了史論在史書中的重要位置。這里,我們不評論范曄對自己的史論的評價是否中肯的問題,我們所要關(guān)注的是范曄對史論在歷史撰述中的重要地位作了明確的表述。可以認為,對于史論的重視,并把它作為一個重要問題明確地提出來,范曄確已超過了以往的史家。
值得注意的是,在范曄所處的時代即南北朝時期,史論已開始受到更多的人們的關(guān)注。例如:
在南梁,梁人蕭統(tǒng)編《昭明文選》一書,于卷49、卷50設立“史論”上下兩卷。它們分別收錄班固《漢書·公孫弘傳》贊、干寶《晉武帝革命》論、《晉紀·總論》,范曄《后漢書·皇后紀》論(以上為卷49,“史論上”);范曄《后漢書》二十八將論、《宦者列傳》論、《逸民列傳》論、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恩幸傳》論(以上為卷50,“史論下”)。兩卷共收錄史論9首,而范曄《后漢書》的史論占了4首。
《文選》是文學總集,編纂者為什么要收入史書的評論,并名之為“史論”呢?蕭統(tǒng)在《昭明文選》序中作了這樣的解釋:
至于紀事之史,系年之書,所以褒貶是非,紀別異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贊論之綜緝辭采,序述之錯比文華,事出于沉)思,義歸乎翰藻,故與夫篇什。
由此可見,編纂者十分清楚,盡管史家之書在內(nèi)容上和形式上都不同于文章家的作品,而其之所以要收錄“史論”,是因為“史論”和文章家的作品畢竟還是有其共同之處的,那就是“事出于沈思,義歸乎翰藻”。蕭統(tǒng)的這幾句話,不僅揭示了文章家的文章之本質(zhì)特點,而且在思想淵源上也隱約地包含了孔子、孟子所講的關(guān)于史書的事、文、義等幾個重要元素(即事、義、翰藻)。此外,《隋書·經(jīng)籍志二》正史類著錄“《后漢書贊論》四卷,范曄撰”,顯然是他人所編,可見時人對范曄史論的重視,同時亦可見范曄自評其史論高妙、深沉并非虛言。
在北朝,北齊魏收所撰《魏書》,凡十二紀,九十二列傳,十志,合一百三十卷,“其史,三十五例,二十五序,九十四論,前后二表一啟”。從中可以看出魏收對史論的重視。《北齊書》為唐初李百藥所撰,他在《魏收傳》中明確地列舉這些數(shù)字,也表明唐初史家對史論的重視。《魏書》因有“穢史”之誣稱,故對其史論則少有研究者。通觀《魏書》,其史論之作,確有特點,如其《前上十志啟》在簡述了“志”的歷史后,扼要地概括了《魏書》志的特點,作者寫道:
竊謂志之為用,綱羅遺逸,載紀不可,附傳非宜。理切必在甄明,事重尤應標著,搜獵上下,總括代終,置之眾篇之后,一統(tǒng)天人之跡。偏心未識,輒在于此。是以晚始撰碌,彌歷炎涼,采舊增新,今乃斷筆。時移世易,理不刻船,登閣含毫,論敘殊致。《河溝》往時之切,《釋老》當今之重,《藝文》前志可尋,《官氏》魏代之急,去彼取此,敢率愚心。
所謂“事重尤應標著”,是強調(diào)志的內(nèi)容的重要性;所謂“一統(tǒng)天人之跡”,是揭示志在史書中的重要位置。至于《釋老》、《官氏》二志,更是當時社會生活中的兩大特點。又如《地形志》序,概述了自《禹貢》以下至西晉的地理建置及其演變,反映了歷史與制度的認同思想,魏收寫道:“《夏書·禹貢》、周氏《職方》中畫九州,外薄四海,析其物土,制其疆域,此蓋王者之規(guī)摹也。戰(zhàn)國分并,秦吞海內(nèi),割裂都邑,混一華夷。漢興,即其郡縣,因而增廣。班固考地理,馬彪志郡國,魏世三分,晉又一統(tǒng),《地道》所載,又其次也。”這一段話,充分反映了作者對于歷史脈絡和歷史學傳統(tǒng)的認同。初讀似為常理,細察乃可見其深刻思想。
關(guān)于唐初史家、政治家重視史論,還可以舉出一些有力的證據(jù)。第一,是魏徵為《隋書》紀傳作論,史載:“初,有詔遣令狐德棻、岑文本撰《周史》,孔穎達、許敬宗撰《隋史》,姚思廉撰《梁》、《陳史》,李百藥撰《齊史》。徵受詔總加撰定,多所損益,務存簡正。《隋史》序論,皆徵所作,《梁》、《陳》、《齊》各為總論,時稱良史。”值得重視的是,魏徵作為李世民統(tǒng)治集團中的決策人物之一,他的史論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唐初統(tǒng)治集團中的主流見解,而這一見解在“貞觀之治”中成為政治決策的思想基礎之一。魏徵本是政治人物,他因史論之作而被譽為“良史”。第二,是貞觀二十二年(648),唐初史家新修《晉書》告竣,唐太宗為《晉書·宣帝紀》、《武帝紀》、《陸機傳》、《晉書·王羲之傳》撰寫了四篇后論,因此《晉書》一度被稱作“御撰”。第三,李百藥的《封建論》、朱敬則的《十代興亡論》等,皆為名篇。唐人重史論,于此可見一斑。
宋人編纂《文苑英華》,包含“史論”四卷(卷754—757),匯集前人史論專文29篇,又有《唐鑒》、《唐史論斷》等史論專書的問世,中國古代史論由此進入了新的發(fā)展階段。
這里,要特別指出,章學誠對于初學者學習史論的重要性有很好的分析,可以認真研究,看看從中能夠得到怎樣的啟發(fā)。
章學誠在一封信中這樣寫道:
學問大端,不外經(jīng)史,童蒙初啟,當令試為經(jīng)解、史論。經(jīng)解須讀宋人制義,先以一二百言小篇,使之略知開合反正,兼參之以貼墨大義,發(fā)問置對,由淺入深,他日讀書具解亦易入也。史論須讀《四史》論贊,晉宋以后,姑緩待之,史家論贊本于《詩》教,……若馬、班諸人論贊,雖為《春秋》之學,然本左氏假設君子推論之遺,其言似近實遠,似正實反,情激而語轉(zhuǎn)平,意嚴而說更緩,尺幅無多,而抑揚詠嘆,往復流連,使人尋味形中,會心言外,溫柔敦厚,《詩》教為深。蒙幼初開,得其調(diào)達,正如春草初生,郁蔥氣象,妙于青碧有無之間,較之夏器高粗,尤為美含不盡;而且其體本于風人,其事關(guān)乎學識,其體參乎記述,其流達乎辭章,他日變化無窮之業(yè),盡于此中寓之,以是不可不急務也。又且短篇易于結(jié)構(gòu),淺近易于仿摩,俾與經(jīng)解相間為之,即使欲為舉業(yè)文字,亦自燦然可觀,又何憚而不與習邪!
章學誠的這一段話,至少說了三層意思:第一,是交待史論的淵源,即淵源于《詩》教,其后受到《春秋》之教學的滋養(yǎng)。按我的理解,《詩》有諷喻的功能,而與“論”的作用較近,《春秋》則寓褒貶于史文之中,且同“史論”有關(guān)。第二,是闡明馬、班史論在意境和表述上的特點。第三,是強調(diào)學習和研究史論的必要性,即對于學識、辭章、寓義都有關(guān)系。這幾點,對于我們深入認識中國古代史論、進一步研究中國古代史論都很有啟發(fā)。
參考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