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浮屠文暢師序》是唐朝文學家韓愈于貞元十九年(803年)創作的一篇散文。文章題為送浮屠文暢,實則大肆宣揚儒道,尖銳地批評了無異于禽獸夷狄的佛教,構思新巧,理直氣盛,語言流轉。
作品原文
送浮屠文暢師序
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問其名則是,校其行則非,可以與之游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問之名則非,校其行而是,可以與之游乎?揚子云稱:“在門墻則揮之,在夷狄則進之。”吾取以為法焉。
浮屠師文暢喜文章,其周游天下,凡有行,必請于搢紳先生以求詠歌其所志。貞元十九年春,將行東南,柳君宗元為之請。解其裝,得所得敘詩累百余篇,非至篤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無以圣人之道告之者,而徒舉浮屠之說贈焉。夫文暢,浮屠也,如欲聞浮屠之說,當自就其師而問之,何故謁[yè]吾徒而來請也?彼見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故樂聞其說而請之。如吾徒者,宜當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河之所以流而語之,不當又為浮屠之說而瀆告之也。
民之初生,固若禽獸夷狄然。圣人者立,然后知宮居而粒食,親親而尊尊,生者養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義,教莫正乎禮樂刑政。施之于天下,萬物得其宜;措之于其躬,體安而氣平。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文武以是傳之周公、孔子,書之于策,中國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為而孰傳之邪?夫鳥俯而啄,仰而四顧39;夫獸深居而簡出,懼物之為己害也,猶且不脫焉。弱之肉,疆之食。今吾與文暢安居而暇食,優游以生死,與禽獸異者,寧可不知其所自邪?
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為者,惑也;悅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實者,不信也。余既重柳請,又嘉浮屠能喜文辭,于是乎言。
注釋譯文
注釋
浮屠:譯自梵語,本作“佛陀”,指佛。《后漢書·楚王英傳》:“晚節更喜黃老,學為浮屠齋戒祭祀。”注曰:“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國有佛道焉。”這里指僧人。
儒名而墨行:有儒者之名而行墨家之行。
校:考核。
揚雄:即揚雄,漢代儒者和辭賦家。
門墻:指師門。揮之:揮而去之,即將其趕走。
夷狄:均為古時對異族的貶稱,這里指佛教。進之:引薦,舉薦。
搢(jìn)紳:插笏于帶間,古之仕宦者垂紳插笏,因稱士大夫為搢紳,也作緩紳。搢:插。紳:大帶。其所志:指文暢師之詩作。志:記。
柳君宗元為之請:指柳宗元請作者 為文暢寫文章送行。
得所得:得到文暢所得的。累:累計,總共。
至篤好:特別深的愛好。篤:深,厚。
致多如是:得到這么多。致:達到。
惜:可惜。其:句中語氣詞。圣人之道:指儒家的孔、孟之道。
徒舉:只是羅列。浮屠之說:指佛家理論,佛家話。
這自就其師:自己到他的師傅那里。
謁:謁見、拜見。吾徒:我們這些儒門的士大夫,作者 以儒家道統的繼承人自命,故云。
君臣父子之懿(yì):即君臣父子之間倫理關系之和諧。懿:美好。
文物事:文章、物品、事業,指作事及行為,即儒者們的實際行動。為:因此。盛:興盛,興旺。
慕:仰慕、向往。
拘其法:受佛法所限。拘:受限制。
宜當:應當,應該。二帝三王之道:即指儒道。二帝:指堯、舜。三王:指大禹、商湯、周文王;一說指禹、湯、周文王及姬發。
行:運行。
著:顯明。
幽:昏暗,隱蔽。
人物:人和各種生物。蕃:滋息,茂盛。
瀆(dú):輕慢,褻瀆,有不嚴肅,不尊重之意。
固:本來。若:像……那樣。
宮居:住到屋子里。粒食:以谷物為食。
親親:親其所應親近的人。尊尊:尊敬其所應尊敬的人。
養:供養。藏:掩藏,文章指埋葬。
是故:因此。道:道理。
教:政教,教化。正:直而不曲。禮:規定社會行為的法則,規范,儀式的總稱。樂:音樂。刑:刑罰。政:政治,政事。
措:置,施行。躬:自身。
體安而氣平:身體安好,志氣平順。
以是:指文章所說的儒道。
策:簡策。古時無紙,用狹長的竹片來書寫,謂之簡,合數簡用線穿聯起來為策。事少則書之于簡,事多則書之于策。策:也作“冊”、“笑”。
中國:上古時代,華夏族建國于黃河流域一帶,以為居天下之中,故稱中國。世守之:世世代代固守孔盂儒道。
孰為:誰這樣做。孰傳之:誰將儒家的道統傳給他們呢?
俯:低頭。啄:啄食。仰:抬頭。四顧:四處張望。
深居而簡出:藏身于深密之處,很少出現。
猶且:尚且。不脫:擺脫不了,免不了。
弱之肉:弱者的肉。疆之食:強者的食物。弱者之肉是強者之食,即弱肉強食。疆:同“強”。
安居:安定舒服地居住。暇食:安逸閑適地吃東西。
優游:閑適自得。以:而。
寧可:哪能。所自:得來的原因。即指有了儒家道統,方可國泰民安。
悅:喜歡。乎:于。即:就,接受。
告而不以實:不以真實情況相告。
信:誠實,不欺。
既重柳請:既重視柳宗元的請求。柳宗元請作者 給文暢寫點東西,柳又是韓的好友,故云。
嘉:特許。文辭:文章指詩文而言。
譯文
人里面有號稱是儒家,行為卻屬墨家的。問他的名稱則是儒,參校他的行為卻不是,這樣的人,可以和他交往游歷嗎?也有號稱是墨家,行為卻屬儒家的,問他的名稱則不是儒,參校他的行為卻又屬于儒家的,這樣的人,可以和他交往游歷嗎?揚子云說過:“在孔子的門墻外的,要揮手讓他走開,有身在夷狄邊遠地區的,則要收納引導他。”我吸取過來用作自己的態度。
浮屠師文暢喜歡文章,他周游天下時,凡有出行的事,都要請搢紳先生們同行以便作詩歌頌他所到之處。貞元十九年春天,將要出行到東南去,柳宗元替他請求,讓我寫文贈文暢師。解下其行裝,看到文暢師又獲得了達官文人們的敘詩有百余篇,不是極其喜好的話,他怎么能得到這么多呢?只可惜人們沒有拿圣人的大道告訴給他,卻只是羅列浮屠的學說贈送。文暢,是僧人,如果想要聽浮屠的學說,應當自己向老師詢問,為什么來拜謁我們這些人并且來請教呢?他看到我們君、臣、父、子倫理關系美好,文章、物品、事業都因此興盛,內心非常仰慕,可是又為浮屠法規所拘束而不能深入了解,因此才喜歡聽紳先生的說法,請他們作文章。我們這些人,應該告訴他有關兩帝三王的大道;日、月、星、辰的運行;天地顯著鬼神幽微的原因,將人和事物為什么蕃生不息,江河為什么流動告訴他,不應當又寫些浮屠的說法來告訴他。
人剛出現的時候,簡直就像鳥綱、走獸,和夷狄那樣。圣人出現后,才知道住在宮室里,吃谷米,親近親人,尊重尊貴的人,養育活人,埋葬死人。因此,道,沒有比仁義更大的,教化沒有比禮、樂、政、刑更正統的。把它們對天下施行就會萬物都就會各得其所;在自身上施行,身體安康,心氣平和。堯把它傳給舜,舜把它傳給禹,禹把它傳給商湯,商湯把它傳給周文王和姬發,周文王、周武王又把它傳給了周公、孔子,并將它寫在書冊上,中國人世世代代遵守它。現在佛教,是誰創建誰傳播的呢?鳥俯下頭啄東西,仰起頭四下張望;哺乳綱深居筒出,擔心其他東西傷害自己,尚且不能全部免難脫險。弱者的肉就是強者的食物啊!現在我和文暢師能安全地居住,休閑地吃東西,生死都很從容,和禽獸不同,怎么可以不知道之所以能夠這樣的由來呢?
不知道的,不是不知者的過錯;知道卻不去施行,實在是糊涂;喜歡舊的不能接受新事物的人,是弱者;知道卻不告訴別人的,是不仁;告訴人卻不講實話的,是不誠實。我既看重柳宗元的請求,又嘉許文暢師能喜歡文章,因此才這樣寫。
創作背景
李適貞元十九年(803年)春,經柳宗元介紹,僧人文暢謁見作者,不久,文暢作“東南之行”,當時一些文人如權德輿、白居易等都寫詩文送行,柳宗元也請作者寫下這篇文章以贈之。
作品鑒賞
賞析
文章先列出兩種名實不符的人,一種是儒名而墨行,一種是墨名而儒行。然后,引揚子云的話表明自己對這兩種人的態度。“在門墻則揮之,在夷狄則進之。”有的人身在夷狄,不知圣人之道,而又心向往之,對于這種人,則應該進而導之。這段文字看似閑筆,其實是在為文暢師開脫,為向他進圣人之道張目。
第二段轉到文暢師,硬把一頂“喜文章”的帽子戴在他頭上。理由是,文暢每次出行,“必請于搢紳先生,以求詠歌其所志。”這次“將行東南”,又得達官文人“敘詩累百余篇”。作者怕這頂帽子戴得不穩,又反問一句:“非至篤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這樣就戴得嚴嚴契實了。佛教本不重語言文字,也不講求立言。文暢師既喜文章,這就與佛行有異,而是一種儒行。既有儒行,就應當明儒道。文暢身在佛門,佛教來于夷狄,因此他可能不知儒道,也可能拘于佛法而未入儒道。不管是哪種情況,都應當按第一段提出的原則向他進行開導。寫到這里,作者把筆鋒轉向那百余篇“敘詩”。在那些為文暢送行的“敘詩”中,竟然都是“學浮屠之說”為其護法,而沒有“以圣人之道”進行開導的。因此,由作者來開導一番就更有必要了。但作者卻不馬上開導,而提筆來,寫文暢師如何羨慕“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為之盛”,只是“拘其法而未能入”。又用“懿”“盛”二字,將圣人之道贊揚一回,似乎這個文暢師正在眼巴巴地等待著他的說教。可他還是不急于說出,只就“宜當”“不當”表明自己的意見。經過這一番騰挪蓄勢,文章大有斬關過隘的氣派。
第三段正面宣講圣人之道。由于經過上文的蓄勢,這里又以“民之初生”突接,故文勢有如萬匹瀑布,凌空飛瀉。這段文字著眼在“為”“傳”二字。圣人立教,以仁義為本,使人們“知宮居而粒食,親親而尊尊,生者養而死者藏”,以區別于禽獸夷狄。圣人立教,以禮樂刑政施于天下,使社會安定,人們“體安而氣平”,萬物各得其宜。所以圣人之道是有為之道。圣人之道,源于中國,由來久遠,代代相傳,“書之于策,中國之人世守之。”又是有傳之道。文章盛贊儒家的圣人之道,處處暗含對佛教的貶斥。因為佛教主張棄君臣,去父子,是對“親親而尊尊”的反動;佛徒不事生產,出家即斷絕與親屬的倫理關系,是破壞了“生者養而死者藏”;佛教主張“明心見性”,置天下國家于不顧,是滅其天常,等等。總之,是無為之教,是將人混同于禽獸夷狄之教。佛本夷狄之人,佛教為夷狄之法,在中國無根無源,縱然泛濫于一時,亦不得謂之“傳”。“今浮屠者,孰為而孰傳之邪!”在作者看來,佛教無為無傳,就是無道,無道即與禽獸夷狄無異。作者就此帶住,推開浮屠不論,只泛泛地將人類和禽獸作一對比。禽獸容易罹害,是因為不知道,弱肉強食的緣故;人知道,所以得以安居而粒食。道是圣人所立,人的這份福祉來自圣人,卻為包括浮屠在內的所有的人享受。“寧可不知其所自邪?”話雖婉轉,實際上是指斥佛教之徒沐圣人之恩而背忘了圣人之道。
最后一段,就上文“不知”二字翻出議論,將上文一一作收。“不知者”和“知而不為者”回應第一段,隱隱然為文暢師開脫。 “悅乎故不能即乎新”二句,應前“拘其法而未能入”,以見得上述文字并非罵文暢師,而只是鼓勵他棄弱圖強,改故從新。“不仁”“不信”,則是針對那“累百余篇”敘詩,將自己“宜當”“不當”的主張作一收繳。這段連用五個帶“也”字的判斷句,斬釘截鐵,勢如破竹,又層層推進,顯得搖曳多姿。最后把柳君之請,浮屠喜文章映照前文作結,總顯得上面一番議論,不是要將文暢師罵倒。
評價
??明代
呂留良《晚村先生八家古文精選·韓文精選》:批郁導寢,當深觀其游刃之妙,蓋即納約自之意,非一概硬執己法,而強欲冠巾之也。
孫琮《山曉閣唐宋八大家選·韓昌黎集》卷三:此篇一起,為第一段。先將自己與浮屠作序之故輕輕脫出,見得與平日辟佛教自是并行不悖,立身最占地位。中幅,辟去眾人序詩百余篇,為第二段。掃倒眾人,方好自出議論。后幅,告之以圣人之道,頌以圣人之功,為第三段。得此表章,方見得自說異于眾人處。末作一結,五句各自一意,一意各自一結,窮神之筆。
??清代
金圣嘆《天下才子必讀書》卷十一:昌黎一生辟浮屠,此又欲為浮屠作文字,最是不便措筆。看他一起得力集團,下便更不犯手。
康熙帝《御選古文淵鑒》卷三十五:昌黎力排釋氏,而為浮屠贈言,如此正《原道》中所謂“明先王之道以道之者也”。
林云銘《古文析義》初編卷四:文暢浮屠也。其周游天下,本欲倡明其教,如今日所謂大和尚使天下人崇信皈依耳。即請諸搢紳先生詠歌,亦不過取重于宰官文人,為之護法標榜,使天下人堅其崇信皈依之念耳。柳州市喜與僧游,宜為之請。然昌黎一生大本領,全在辟佛,豈能作此等委曲文字。故開口分出儒墨是非,而以名行之異,虛虛發出不輕絕人之意。轉入文暢身上,硬坐他喜文章、慕圣道,吾儒不當以浮屠之說贈送,當以圣人之道開示。鋪張臚列,說出圣人無數好處,皆文暢所不樂聞。但說到禽獸之弱肉強食,而人得以養生送死,伊誰之功,實皆世俗未曾想到之語。篇中自“民之初生”至“中國之人世守”句,乃《原道》篇節文,至所謂“弱肉疆食”等語,即《原道》篇中所謂“古無圣人,人類滅久”之意。余以閩蕃之變,下獄籍產,常嘆王靈不及,受種種苦,則踐土食毛,無日可忘君恩,浮屠獨未之思耳。是篇較《原道》篇尤為警策,皆從孟子好辯章,“無父無君率獸食人”等語脫化出來,真有功世道之文也。
何焯《義門讀書記》卷三十二:橫空而入,推排眾說,又不覺為遠于人情,非宋人所及。以浮屠之說瀆告浮屠,此即陳言也。公此文淺言之亦務去陳言而已。此文會須味其忠厚誠,不是虛僑之氣。
??近代
林紓《古文辭類選本》卷六:此篇文字,能當面罵人而人不知,由善用提筆也。“民之初生,固若禽獸夷狄”,似泛舉,一言不涉文暢。舉出圣人與佛氏針對,見得學圣人者非禽獸夷狄,則對面之人,與圣人反者不消說矣。抬高堯、舜諸圣人,說得酞摯,淡淡一證以浮屠之所傳,使覺異樣冷雋。文筆之變化陸離,到極處矣。
作者簡介
韓愈(768—824年),字退之,孟州市(今河南晉孟縣)人,唐朝文學家、哲學家。自謂郡望昌黎,世稱“韓昌黎”。貞元年間進士。任刑部侍郎時,曾因上疏諫迎佛骨觸怒李純,被貶為潮州市刺史。后官至吏部侍郎,人稱“韓吏部”。卒謚文,又有“韓文公”之稱。在文學上,韓愈反對駢文,倡導散文,是唐代古文運動的主要領導人,被列為“唐宋八大家”之首。其文雄奇奔放又曲折變化,其詩常“以文為詩”,追求奇險。有《韓昌黎集》。
參考資料 >
送浮屠文暢師序原文及翻譯賞析.www.gushimi.org.2019-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