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今》是一篇戰(zhàn)國時期的散文，由呂不韋組織屬下門客們創(chuàng)作。全文闡述了應(yīng)當明察當今形勢，因時變法，不宜拘泥古法的道理。文章以發(fā)展的觀點向秦國的統(tǒng)治者說明，法令制度的制定應(yīng)從當時的社會實際出發(fā)，并隨著客觀形勢的變化而與時俱進。該文的政治主張具有樸素的唯物思想，反對無視效果的形式主義做法和靜止不變的形而上學(xué)的觀點，提倡從實際出發(fā)，用發(fā)展觀點去觀察和解決問題。全文語句工整，語氣明快，圍繞中心反復(fù)申說，同時穿插寓言故事，使文章顯得氣勢充沛，活潑生動。該文選自《呂氏春秋·慎大覽》中的第八篇，是一篇具有一定進步性的政治文獻。
作品原文
察今
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賢也，為其不可得而法。先王之法，經(jīng)乎上世而來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損之，胡可得而法？雖人弗損益，猶若不可得而法。東夏之命3，古今之法，言異而典殊4，故古之命多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乎古之法者。殊俗之民，有似于此。其所為欲同，其所為欲異?？趷荹hūn] 之命不愉，若舟汽車服裝冠滋味聲色之不同，人以自是，反以相誹。天下之學(xué)者多辯，言利辭倒，不求其實，務(wù)以相毀，以勝為故。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雖可得，猶若不可法。
凡先王之法，有要于時也，時不與法俱至。法雖今而至，猶若不可法。故擇 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為法。先王之所以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則可以知人，察今則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與我同耳。有道之士，貴以近知遠，以今知古，以益所見，知所不見。故審堂下之陰，而知日月之行、陰陽之變；見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魚鱉之藏也；嘗一脟 肉，而知一鑊[huò] 之味、一鼎之調(diào)。
荊人欲襲宋，使人先表 澭[yōng]水。澭水暴益，荊人弗知，循表而夜涉，溺死者千有余人，軍驚而壞都舍。向 其先表之時可導(dǎo)也，今水已變而益多矣，荊人尚猶循表而導(dǎo)之，此其所以敗也。今世之主，法先王之法也，有似于此。其時已與先王之法虧 矣，而曰“此先王之法也”而法之以為治，豈不悲哉？
故治國無法則亂，守法而弗變則悖，悖亂不可以持國。世易時移，變法宜矣。譬之若良醫(yī)，病萬變，藥亦萬變。病變而藥不變，向之壽民，今為殤子 矣。故凡舉事必循法以動，變法者因時而化。若此論，則無過務(wù) 矣。
夫不敢議法者，眾庶也；以死守者，有司也；因時變法者，賢主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其法皆不同，非務(wù)相反也，時勢異也。故日良劍期乎斷，不期乎鏌[mò]；良馬期乎千里，不期乎驥驁。夫成功名者，此先王之千里也。
楚人有涉江者，其劍自舟中墜于水，遽[jù]契其舟，曰：“是吾劍之所從墜。”舟止，從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劍不行，求劍若此，不亦惑乎？以此故法為其國與此同。時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故法為其國與此同。時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為治，豈不難哉？
有過于江上者，見人方引嬰兒而欲投之入江中，嬰兒啼，人問其故，曰：“此其父善游?！逼涓鸽m善游，其子豈遽 善游哉？此任物 亦必悖矣。荊國之為政，有似于此。
注釋譯文
詞句注釋
白話譯文
君主為什么不效法先王的法令？不是因為先王的法令不好，是因為無法效法它，先王的法令，經(jīng)過了上世到了現(xiàn)在，人們或者增加它，或者減損它，怎么可能效法呢？即使沒有人增加或減損，還是不能效法它。少數(shù)民族和中原的法令，古今的法令，言辭不同而內(nèi)容也不相同、所以古代的名稱和現(xiàn)在的說法也不一樣，當今的法令也多不符合古代的法令。習(xí)俗不同的人民，和這種情況相似。人們的欲望相同，但做法不同?？谝舨煌?，說話相互聽不懂，叫人不愉快，就像人們對舟車、衣冠、滋味、聲色都有相同的要求，但是做出來的東西是不一樣的。人們都自以為是，以他人與自己不同的說法為非。天下的學(xué)者多能辯說，花言巧語，不追求實效，而追求相互詆毀，以取勝為目的。這樣的話，先王的法令又怎么能效法？即使能夠得到，還是不能效法。
凡是先王的法令制度，是切合時代的需要的。過去的時代不能與法令制度的條文一同存在下來。古代的法令制度即使現(xiàn)在還保存下來，還是不能取法它。因此要拋棄先王現(xiàn)成的法令制度，而取法他制定法令制度的根據(jù)。先王制定法令制度的根據(jù)是什么？先王制定法令制度的根據(jù)是人，自己本來也是人。所以明察自己就可以推知別人，明察現(xiàn)在就可推知古代。古代和現(xiàn)在是相通的，別人和自己也是相通的。明白事理的人，可貴的地方就在于他能夠根據(jù)近的推知遠的，根據(jù)現(xiàn)在的推知古代的，根據(jù)看到的推知未見到的。所以觀察房屋下面的光影，就知道太陽、月亮的運行，早晚和寒暑季節(jié)的變化；看到瓶子里水結(jié)的冰，就知道天下已經(jīng)寒冷，魚鱉已經(jīng)潛伏了。嘗一塊肉，就知道一鍋里的味道，全鼎中的調(diào)味。
楚國人想要偷襲宋國，派人先在趙王河設(shè)立標記。澭水突然上漲，楚國人不知道，順著原來的標記在夜間渡水，結(jié)果淹死人的有一千多人，士兵驚駭?shù)穆曇羧缤蠓课莸顾粯?。以前他們設(shè)立標記的時候，是可以根據(jù)標記渡水的，現(xiàn)在水位已經(jīng)變化，水漲了很多，可是楚國人還是照著原來的標記渡水，這是他們慘敗的原因?，F(xiàn)在的國君取法先王的法令制度，就像這樣。他們的時代已經(jīng)與先王的法令制度不適應(yīng)了，但還在說這是先王的法令制度，因而取法它，用這種方法來治理國家，難道不可悲嗎！
所以說治理國家沒有法令制度就會混亂，死守古老的法令制度而不改變就會行不通，悖謬就不能治理好國家。社會變貌，時代更迭，改變法令制度是應(yīng)該的。比如好的醫(yī)生，病癥會變化很多，用藥也要變化多。病癥變了而藥不變，本來可以長壽的人，現(xiàn)在也變成短命的人了。所以凡是做事情一定要依照法度去行動，變法的人要根據(jù)時代的發(fā)展而變化 如果惜得這個道理．那就沒有錯誤的事了。
不敢議論法令的，是老百姓；死守成法的，是官吏；能順應(yīng)時勢變法的，是賢能的君主。所以天下有七十一圣，他們的法令都不一樣。不是故意不相同，而是時勢不同的緣故。所以說，好劍要的是鋒利，不必是莫邪的名稱；好馬要的是能行千里，而不是驥驁的名稱。成就功名的人，就是先王的千里馬。
楚國有個渡江的人，他的劍從船上掉到水里，于是他急忙用刀在船上刻了個記號，說：“這是我的劍掉下去的地方。”船停了，他從他刻著記號的地方下水去打撈寶劍。船已經(jīng)動了，但劍沒有動，像這樣尋找寶劍，不也是很糊涂嗎？用舊的法令制度治理國家也和這樣一樣。時代已經(jīng)改變了，法令卻不變。用這樣的法令來治理國家，難道不困難嗎！
有個從江縣邊上走過的人，看見有人正拉著一個嬰兒，想要把他投到江里去，嬰兒大聲啼哭。旁人問他這么做的原因。他說：“這孩子的父親很會游泳?！奔词购⒆拥母赣H擅長游泳，他的孩子難道就一定擅長游泳嗎？用這種方法處理事情，一定會出錯的。楚國的做法，和這個人一樣。
創(chuàng)作背景
呂不韋開始任丞相是在秦莊襄王元年（前249），罷相在秦始皇十年（前237），正是秦統(tǒng)一全國的前夕。當時秦的變法已有百年歷史，但六國中反對變法的大有人在。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焚書”，就是由齊人淳于越提出“顏師古”引起的。這篇文章就是針對“師古”的主張寫的。
作品賞析
文學(xué)賞析
《察今》是《呂氏春秋·慎大覽》中的第八篇，主要體現(xiàn)了先秦法家的歷史進化觀。
全文論點鮮明突出，而論述則是一步一步地展開。文章的中心論點是“因時變法”，這一中心論點是通過從反面論證“先王之法不可法”而得到證明的。換句話說，“察今而變法”的論點是通過批駁“泥古而守法”而得到證明的。
作者依次陳述了三點理由：第一，先王之法歷代有損益，已非原樣；第二，對先王之法解說不一，所謂“言異而典殊”，已無法遵循；第三，“時不與法俱至”，先王之法已經(jīng)過時。從中進而提出“棄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為法”的正面論點，最后得出“世易時移，變法宜矣”的結(jié)論，從而闡明了“因時變法”的思想。
文章在論證過程中有破有立，邊破邊立，破立結(jié)合。辯駁入理，立論堅強有力?！跋韧踔煞ú豢煞ā保@是破；“法其所以為法”，這是立。“先王之所以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則可以知人，察今則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與我同耳?！币约和迫?，以今推古天皇，可知“先王之所以為法”是根據(jù)當時的人的各種欲求，根據(jù)當時的社會狀況，而不是根據(jù)更為遠古的前代先王的成法。今天制訂法令也就沒有必要對古法亦步亦趨，而應(yīng)根據(jù)當今的社會狀況與人的欲求來制訂新法。
在先秦時代，孔孟儒家主張法先王，倡導(dǎo)儒法合流的荀子主張法后王，法家韓非子主張尊今王?！恫旖瘛分饕从沉朔业乃枷耄w現(xiàn)了當時新興地主階級要求建立大一統(tǒng)封建中央集權(quán)國家的朝氣蓬勃的精神。但作者認為只有“賢主”才能“因時變法”，而“眾庶”則是“不敢議法”的，反映了輕視人民群眾的觀點，這是不可取的。
為了說明中心論點，文章還穿插寫了荊人襲宋、刻舟求劍、引嬰投江三個寓言故事。三個故事均能緊扣論題，但又各有側(cè)重。荊人襲宋與刻舟求劍的故事都是說時間已經(jīng)推移，情況有了變化，但仍然泥古不變，必然遭致失??；引嬰投江則是說客觀的對象已有了變化，而主觀的方面仍然固執(zhí)地保守著陳舊的眼光，必與客觀事物格格不人。故事中反復(fù)提到“荊”、“楚”，這是因為戰(zhàn)國末年楚國國君大多昏庸無能，國內(nèi)政治混亂，因而流傳下許多“政治笑話”，常被人們引為笑柄。
文章不僅有對論題的精辟論證，而且有對哲理的生動闡發(fā)?！肮什旒簞t可以知人，察今則可以知古”，“有道之士，貴以近知遠，以今知古，以所見知所不見”，都具有思辨色彩，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其他一些警句，如“審堂下之陰，而知日月之行”，“嘗一脟肉，而知一鑊之味”，“良劍期乎斷，不期乎鏌铘；良馬期乎千里，不期乎驥驁”等，既形象又精警，都能發(fā)人深省。
全文語句工整，語氣明快，圍繞中心反復(fù)申說，有論有斷，有說理，有比方，更有寓言故事的穿插，使文章顯得氣勢充沛，搖曳多姿，活潑有致。
名家點評
嘉應(yīng)學(xué)院副教授湯克勤《古文鑒賞辭典》：全文的精彩之處在于運用豐富多彩的寓言故事和貼切通俗的比喻來說理。作者用三個生動有趣的寓言故事來說明察今度勢、因時變法的重要性，把文學(xué)與政論有機地結(jié)合起來，使哲理寓于形象之中，從而增強了文章的說服力和感染力。另外，文章結(jié)構(gòu)嚴謹，層次清晰，語言簡練準確。生動多變而又不失嚴正，說理性極強，不愧為《呂氏春秋》中藝術(shù)性較高的一篇政論性散文。
作者簡介
呂不韋（公元前290-公元前235），陽翟（今河南省禹縣）人。為秦始皇的相國，是當時較為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門下有食客三千人。呂不韋使他們各抒所聞，共著成八覽、六論、十二紀，共二十萬言，號日《呂氏春秋》，又稱《呂覽》。《漢書·藝文志》列為雜家?！秴问洗呵铩肺恼麓蠖?，篇幅不長，但自成體系，組織嚴密，思想深刻，說理生動。
參考資料 >
《察今》.可可詩詞.2023-1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