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然臺賦》是宋代文學家蘇轍創作的一篇騷體小賦。此賦以鋪張的手法、華麗的文辭描寫了超然臺的地理位置、環境景物。首先寫超然臺的風景和蘇軾與僚友的游樂飲宴;再寫由登臨遠眺所觸動的故國之思、興亡之嘆,所引發的對仕途艱險、人生飄泊的感慨和對世俗私己曲全的不滿;最后表達了“誠達觀之無不可兮,又何有于憂患”的襟懷。全賦寫得嚴密整齊,情景兼勝,文辭雅麗,音樂節奏感強,顯示出蘇轍賦作的獨特風格。
作品原文
超然臺賦(并序)
子瞻既通守余杭區,三年不得代。以轍之在濟南市也,求為東州守。既得請高密市,其地介于淮海地區之間,風俗樸陋,四方賓客不至。受命之歲,承大旱之余孽,驅除蝗,逐捕盜賊,恤饑,日不遑給。幾年而后少安,顧居處隱陋,無以自放,乃因其城上之廢臺而增之,日與其僚覽其山川而樂之,以告轍曰:“此將何以名之?”轍曰:“今夫山居者知山,林居者知林,耕者知原,漁者知澤,安于其所而已。其樂不相及也,而臺則盡之。天下之士,奔走于是非之場,浮沉于榮辱之海,囂然盡力而忘反,亦莫自知也。而達者哀之。二者非以其超然不累于物故邪?《老子》曰:‘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嘗試以‘超然’命之,可乎?”因為之賦以告曰:
東海之濱,日氣所先。巋高臺之陵空兮,溢晨景之絜鮮。
幸氛之收霽兮,逮朋友之燕閑。舒郁以延望兮,放遠目于山川。
設金與玉斝兮,清潔其如泉。奏絲竹之憤怒兮,聲激越而眇綿。
下仰望而不聞兮,微風過而激天。曾陟降之幾何兮,棄溷濁乎人間。
倚軒楹以長嘯兮,袂輕舉而飛翻。極千里于一瞬兮,寄無盡于云煙。
前陵阜之洶涌兮,后平野之漫。喬木蔚其蓁蓁兮,興亡忽乎滿前。
懷故國于天末兮,限東西之險艱。飛鴻往而莫及兮,落日耿其夕。
嗟人生之漂搖兮,寄流于海。茍所遇而皆得兮,遑既擇而后安。
彼世俗之私已兮,每自予于曲全。中變潰而失故兮,有驚悼而瀾。
誠達觀之無不可兮,又何有于憂患。顧游宦之迫隘兮,常勤苦以終年。
盍求樂于一醉兮,滅膏火之焚煎。雖晝日其猶未足兮,俟明月乎林端。
紛既醉而相命兮,霜凝磴而跰。馬躑躅而號鳴兮,左右翼而不能鞍。
各云散于城邑兮,清夜之既闌。惟所往而樂易兮,此其所以為超然者邪。
注釋譯文
詞句注釋
超然臺:筑在密州(今山東諸城)北城上,登臺可眺望全城。
通守:文華殿大學士。地位低于知府。此指蘇軾于熙寧四年(1071年)通判杭州市。
廩恤饑饉:建倉放糧,賑濟體恤災民。
日不遑給:每天發放不過來。遑:閑瑕。
“乃因其”二句:蘇軾《超然臺記》載:“于是治其園圃,潔其庭宇,伐安丘市、高密之木,以修補破敗,為茍全之計。而園之北,因城以為臺者舊矣,稍葺而新之,時相與登覽,放意肆志焉。”
囂然:輕狂,浮躁。
“雖有”二句:意謂雖然為官有榮華游觀之地,但不及超然燕處。榮觀:宮闕。燕處:退朝閑處。
絜:同“潔”。
氛翳:障蔽的云霧。
堙(yīn)郁:悶塞,氣不舒暢。
罍(léi):古代盛酒器。斝(jiǎ):古代銅制的酒器,三足兩柱。
眇綿:幽遠。
溷(hùn)濁:骯臟污濁。
湠(tàn)漫:水廣貌。
蓁(zhēn)蓁:茂盛貌。
故國:故鄉。此指眉山市縣,作者故鄉。
夕躔(chán):日行至黃昏的軌跡。躔:日月運行五星的度次。
流枿(niè):漂流的枝槎。比喻人生。枿,斬而復生的枝條。海壖:海邊地。壖,空地,馀地。
遑:通“惶”,恐懼。
汍(wán)瀾:淚流貌。
膏火:燈火。比喻名利等世俗欲望。
跰(pián):行不正貌。言曳疾力行。
躑躅(zhí zhú):踏步不前。
徂(cú),往。闌:殘盡。
白話譯文
蘇軾擔任余杭通守后,三年沒有調動。因為蘇轍我任職濟南市,他請求調任東州知府。后被安置到高密市,高密那個地方介于淮海地區之間,風俗樸實質陋,四方賓客不至。受命赴任那一年,接續大旱的余孽,驅除螟蝗,追捕盜賊,開倉放糧賑濟體恤災民,每天發放不過來。幾年后稍微安定,但住所簡陋,沒有用來散心的地方,于是利用高密城上的廢臺并加固修理,每天跟他的臣僚游覽山川而自得其樂。他把這些事情告訴我說:“這個臺應當怎么取名?”我說:“現在那些住在山里的人了解山,住在林里的人了解樹林,耕田的人了解平原,打魚的人了解池澤,只不過是安于自己的住所罷了。這些跟那樂趣并沒有很大關系,但這個臺則可以盡享樂趣。天下的士人,在是非之場上奔走,在榮辱之海中浮沉,盡情地輕狂浮躁而流連忘返,自己還不知道。但是達人為他們感到悲哀。兩者的差別不是在于那超然不被物質所連累的緣故嗎?《道德經》說:‘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嘗試用‘超然’為它命名,可以嗎?”
創作背景
此賦當作于趙頊熙寧八年(1075),當時蘇轍在濟南府任掌書記。熙寧七年(1074)秋,蘇軾由杭州市移守密州(今山東諸城)。次年八月修葺城北舊臺。
超然臺之設,反映了蘇軾、蘇轍之間深厚的兄弟情誼。原初,蘇軾在余杭區做官三年的時候,蘇轍調任濟南市。為了兄弟的任所離得近些,蘇軾請求調動,被安置在高密市。可是,高密一帶干旱嚴重,盜賊蜂起,政務繁雜,無以散心的蘇軾便將城上廢臺修葺,常常帶領僚屬登臺游賞。蘇軾投書于時任濟南府掌書記的蘇轍求臺名并賦。蘇轍以《道德經》“雖有榮觀,燕處超然”之義名之,作《超然臺賦》。蘇軾《超然臺記》云:“方是時,予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臺曰‘超然’,以見余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游于物之外也。”
作品鑒賞
整體賞析
《超然臺賦》是篇騷體小賦。超然臺在山東省東部的高密縣(現山東諸城),是蘇軾在城上一個廢臺的基礎上修葺而成的,蘇軾因此還寫了篇《超然臺記》。這是蘇軾兄弟寫的兩篇同題文章,對比閱讀,頗有意思。蘇轍首唱之后,文同、張耒亦有踵武之作而名世。
蘇轍借為新建之臺命名的機會,闡釋“超然”之意,試圖安慰逆境中的蘇軾,同時也是自己思想性情的外露。“超然”一詞,來源老子《道德經》“雖有榮觀,燕處超然”之句,取其達觀自處、與世無爭之意。作者指出:“天下之士奔走于是非之場,浮沉于榮辱之海,囂然盡力而忘反,亦莫自知也,而達者哀之。二者非以其超然不累于物故邪?”這是對世情物態的深刻揭露和反思。
此賦的序言比較長,完整地交代了寫作此賦的始末和以“超然”命名其臺的旨意。其中有對其兄治密政績的贊揚,對世俗之士“奔走于是非之場,浮沉于榮辱之海”的哀傷,并借老子之言,點明“超然”的出處和寓意,為理解全賦主旨作了注腳。
賦的正文,先寫登臺所見之風光景色,然后觸景生情,引發人生、歷史的思考,集中表達了“茍所遇而皆得兮,遑既擇而后安?彼世俗之私己兮,每自予于曲全。中變潰而失故兮,有驚悼而、執瀾。誠達觀之無不可兮,又何有于憂患?"的觀念,強調在人生的逆境和挫折中要隨遇而安、委曲求全、樂天知命,達到“超然”的人生境界。
作者并未親臨其臺,卻借物明志,因景抒情,表現了他經歷了一番進退出處的矛盾之后,力圖超塵脫俗、隨遇而安的思想感情。說明官場失意,壯志難酬,兄弟離散,諸多郁悶,唯有游樂醉酒,超然物外,方能排遣。灑脫之情,牢騷之意,交織其中,有一唱三嘆之致。
這篇賦體現出文賦的許多典型特點,敘事條理,抒情表意暢達,行文自然靈動。將此賦與蘇軾的前后《赤壁賦》等篇相比,可以看出兄弟二人文章風格的諸多共通之處。有人評曰:“若無子由明兄意,神州那得超然臺。優游物外迪心智,諸城至今尋舊臺”。
名家點評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陳占敏《蘇轍的青年和老年——唐宋八大家札記(二)》:《超然臺賦》,曠達而舒放,文氣豐沛,似乎借了兄長的豪放之氣,而蘇軾的評價卻正好相反:“蘇轍之文,詞理精確,有不及吾;而體氣高妙,吾所不及。”(《書子由超然臺賦后》)
作者簡介
蘇轍(1039—1112),字子由,一字同叔,號濱遺老,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蘇洵之子。嘉祐二年(1057年)進士。趙頊時反對王安石新法,趙煦時官至尚書右丞、門下侍郎,宋徽宗時辭官。其文汪洋澹泊,為“唐宋八大家”之一。與父蘇、兄蘇軾,合稱“三蘇”。有《欒城集》《春秋集解》《詩集傳》等。
參考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