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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子吳起列傳
來源:互聯網

《孫子吳起列傳》是西漢歷史學司馬遷創作的一篇文言文,收錄于《史記》中。該文實際上是我國古代三位著名軍事家的合傳。

作品原文

孫子武者,齊人也。以兵法見于闔閭。闔廬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可以小試勒兵乎?”對曰:“可。”闔廬曰:“可試以婦人乎?”曰:“可。”于是許之,出宮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孫子分為二隊,以王之寵姬二人各為隊長,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與左右手背乎?”婦人曰:“知之。”孫子曰:“前,則視心;左,視左手;右,視右手;后,即視背。”婦人曰:“諾。”約束既布,乃設鈇鉞,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婦人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復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婦人復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斬左右隊長。吳王從臺上觀,見且斬愛姬,大駭。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將軍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斬也。”孫子曰:“臣既已受命為將,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遂斬隊長二人以徇。用其次為隊長,于是復鼓之。婦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規矩繩墨,無敢出聲。于是孫子使使報王曰:“兵既整齊,王可試下觀之,唯王所欲用之,雖赴水火猶可也。”吳王曰:“將軍罷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觀。”孫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實。”于是闔閭知孫子能用兵,卒以為將。西破強楚,入郢,北威齊晉,顯名諸侯,孫子與有力焉。

孫武既死,后百余歲有孫臏。臏生阿、鄄[juàn]之間,臏亦孫武之后世子孫也。孫臏嘗與龐涓俱學兵法。龐涓既事魏,得為惠王將軍,而自以為能不及孫臏,乃陰使召孫臏。臏至,龐涓恐其賢于己,疾之,則以法刑斷其兩足而黥[qíng]之,欲隱勿見。

齊使者如梁,孫臏以刑徒陰見,說齊使。齊使以為奇,竊載與之齊。齊將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數與齊諸公子馳逐重射。孫子見其馬足不甚相遠,馬有上、中、下輩。于是孫子謂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勝。”田忌信然之,與王及諸公子逐射千金。及臨質,孫子曰:“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既馳三輩畢,而田忌一不勝而再勝,卒得王千金。于是忌進孫子于威王。威王問兵法,遂以為師。

其后魏伐趙,趙急,請救于齊。齊威王欲將孫臏,臏辭謝曰:“刑余之人不可。”于是乃以田忌為將,而孫子為師,居輜[zī]車中,坐為計謀。田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桊[juàn],救鬬[dòu]者不搏撠[jǐ],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自為解耳。今梁趙相攻,輕兵銳卒必竭于外,老弱罷于內。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據其街路,沖其方虛,彼必釋趙而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獘[bì]于魏也。”田忌從之,魏果去邯鄲市,與齊戰于桂陵之戰,大破梁軍。

后十三歲,魏與趙攻韓,韓告急于齊。齊使田忌將而往,直走大梁。魏將龐涓聞之,去韓而歸,齊軍既已過而西矣。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為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使齊軍入魏地為十萬灶,明日為五萬灶,又明日為三萬灶。”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乃棄其步軍,與其輕銳倍日并行逐之。孫子度其行,暮當至馬陵。大名縣馬陵之戰古戰場陜,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zhuó]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于此樹之下”。于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曰“暮見火舉而俱發”。龐涓果夜至斫木下,見白書,乃鉆火燭之。讀其書未畢,齊軍萬弩俱發,魏軍大亂相失。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jǐng],曰:“遂成豎子之名!”齊因乘勝盡破其軍,虜魏太子申以歸。孫臏以此名顯天下,世傳其兵法。

吳起者,衛人也,好用兵。嘗學于曾子,事魯君。齊人攻魯,魯欲將吳起,吳起取齊女為妻,而魯疑之。吳起于是欲就名,遂殺其妻,以明不與齊也。魯卒以為將。將而攻齊,大破之。魯人或惡吳起曰:“起之為人,猜忍人也。其少時,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鄉黨笑之,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余人,而東出衛郭門。與其母訣,嚙臂而盟曰:“起不為卿相,不復入衛。”遂事曾子。居頃之,其母死,起終不歸。曾子薄之,而與起絕。起乃之魯,學兵法以事魯君。魯君疑之,起殺妻以求將。夫魯小國,而有戰勝之名,則諸侯圖魯矣。且魯衛兄弟之國也,而君用起,則是棄衛。”魯君疑之,謝吳起。

吳起于是聞魏文侯賢,欲事之。晉文侯李悝曰:“吳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貪而好色,然用兵田穰苴不能過也。”于是魏文侯以為將,擊秦,拔五城。

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jū]者,起為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為?”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遂死于敵。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韓文侯以吳起善用兵,廉平,盡能得士心,乃以為西河守,以拒秦、韓。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晉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而謂吳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湖,右彭蠡,德義不修,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之。殷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山常山在其北,黃河經其南,修政不德,姬發殺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武侯曰:“善。”

(即封)吳起為西河守,甚有聲名。魏置相,相田文。吳起不悅,謂田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鄉,韓趙賓從,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于子乎?屬之于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吳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田文既死,公叔為相,尚魏公主,而害吳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奈何?”其仆曰:“吳起為人節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與武侯言曰:“夫吳起賢人也,而侯之國小,又與強秦壤界,臣竊恐起之無留心也。”武侯即曰:“奈何?”君因謂武侯曰:“試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則必受之。無留心則必辭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吳起而與歸,即令公主怒而輕君。吳起見公主之賤君也,則必辭。”于是吳起見公主之賤魏相,果 辭魏擊蔡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吳起懼得罪,遂去,即之楚。

楚悼王素聞起賢,至則相楚。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斗之士。要在強兵,破馳說之言從橫者。于是秦攻百越之戰;北并陳蔡,卻山西省;西伐秦。諸侯患楚之強。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吳起走之王尸而伏之。擊起之徒因射刺吳起,并中悼王。姬猛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盡誅射吳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

宋濂曰:世俗所稱師旅,皆道孫子十三篇,吳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論,論其行事所施設者。語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孫臏籌策龐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吳起說武侯以形勢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軀。悲夫!

注釋譯文

詞句注釋

孫武:春秋時代著名的軍事家,著有《孫子兵法》。

臏:古代的一種刑罰,挖去膝蓋骨。周代改臏刑為刖刑,砍斷兩足;但典籍中仍常用“臏”來指刑。孫臏的名字不傳于后世,因為受過刖刑,所以稱之為“孫臏”。

阿:齊國地名,在今山東陽谷縣附近。鄄:齊國地名,在今山東鄄城縣

事魏:位魏國服務。

陰:暗地里,秘密地。使:派人。

疾:妒忌。這個意義后來寫作“嫉”

以法刑斷其兩足:指對他實行刖刑。以法刑:根據法律用刑。黥:古代的一種刑罰,刺面后涂上墨,又稱“墨刑”。

隱:這里是使動用法,“使……隱”,“使……不顯露”的意思。見:出現。這句是說,想使孫臏不能露面。

如:到……去。梁:魏國從遷都大梁(今河南開封市)后,又稱為“梁”。

以:以……的身份。刑徒:受過刑的罪犯。

奇:指有特別的才能。

竊載:偷偷地載到車上。與之齊:和他一起到齊國去。“與”后面省略代詞賓語“之”(他),文中的“之”是動詞,“到……去”的意思。

田忌:齊國的宗室。善:意思是認為他有才能。客待之:把他當做客人對待。“客”是名詞作壯語

數:屢次。諸公子:指諸侯的不繼承君位的各個兒子。馳逐:駕馬比賽。重射:下很大的賭注打賭。射:打賭。

馬足:指馬的足力。輩:等級。

弟:但,只管。臣:古人對人講話時常謙稱自己為臣,并非只對君才能稱臣。

信然之:相信孫臏的話,認為孫臏的話對。這句中“信”、“然”共一個賓語“之”。

逐射千金:下千金的賭注賭駕馬比賽的勝負。

及:等到。臨質:指臨比賽的時候。質:雙方找人評定是非。這里指比賽。

駟:古代稱同駕一車的四馬為“駟”。與:對付。

再勝:勝兩次。

進:推薦。

將:以……為將。

謝:婉言推辭。刑余之人:受過刑的人。

師:此處指軍師,和上文“遂以為師”的“師”不同。

輜車:有帷的車。

大意是,解亂絲的人不能握緊拳頭。雜亂紛糾:指亂絲。控:攥緊,拉。卷:通“拳”,拳頭。

大意是,勸解打架不能在雙方相持很緊張的地方去搏擊。撠:彎起胳膊去拉住東西。這里指打架的人互相揪住。

批亢:指打擊要害處。批:擊。亢:喉嚨。搗虛:指沖擊敵人的空虛之處。

形格勢禁:是兩個并列的主謂結構,指形式禁止相斗。格:止。

輕兵:輕裝的士兵。

罷:通“疲”。

走:趨向,奔向。大梁:魏的首都,在今河南開封市

街路:指要道。方虛:正當空虛之處。

是:這樣。收獘于魏:對魏可以收到使它疲憊的效果。獘:通“弊”,疲憊,指力量削弱。

邯鄲縣:趙的國都。在今河北邯鄲市市。

桂陵之戰:魏地。在今山東菏澤市東北。“三十六計之圍魏救趙”的事發生于魏惠王十七年(公元前353年)。

根據銀雀山出土的《孫臏兵法》記載,在桂陵之戰中龐涓被擒。

齊軍已經越過(國境)而向西進了。

三晉之兵:指魏軍。山西省:指魏、趙、韓。晉是春秋時一個強大的諸侯國,后來它的三家大夫分晉,成了魏、趙、韓三國。

號為怯:被稱為膽小的。

因其勢:根據客觀情勢。利導之:順著有利的方向加以引導。

趣利:跑去爭利。趣:通“趨”,趨向。蹶:跌,挫折。這里是使動用法,“使……受挫折”的意思。軍半至:軍隊只有一半能到達,意思是在行軍途中軍隊損耗過半。這些話見《孫子·軍爭》,文字不盡相同。

逐日減灶是為了造成齊軍逐日逃亡的假象,引誘魏軍“倍日兼行”,使之處于“百里而趣利”的不利地位。

輕銳:輕兵銳卒。倍日兼行:兩天的路程并作一天走。

度其行:估量其行程。馬陵:魏地,在今山東鄄城縣

陜:“狹”的本字,與“陜”不同。

斫大樹白:把大樹砍白了。指把樹皮砍掉。斫:砍。書:寫。

善射者萬弩:善射箭的弩兵一萬人。

期:約。發:(箭)射出去。

見白書:看到樹白上的字。書:字。鉆火:鉆木取火,這里指取火。燭:照。

相失:彼此失去聯系。

剄:用刀割脖子。《史記·魏世家》說龐涓是被殺的。

太子申魏惠王的太子,名申。馬陵之役,魏以太子申為上將軍,以龐涓為將。以:而。

嘗:曾經。

取:同“娶”。

就名:成就名聲。就,完成。

不與齊:不親附齊國。與,親附。

或:有的人。惡:詆毀,說壞話。

猜忍:猜疑而殘忍。

游仕:外出謀求作官。遂:遂心、如愿。

鄉黨:鄉里。《周禮》二十五家為閭,四閭為族,五族為黨,五黨為州,五州為鄉。

郭門:古代外城城門。

訣:決絕、長別。

嚙(niè,聶)臂而盟:咬胳膊發誓。

薄:輕視,瞧不起。

絕:斷絕關系。

圖:算計,謀取。

魯衛兄弟之國:魯衛兩國皆出姬姓,所以叫兄弟之國。

謝:疏遠而不信任。

貪:貪戀。此指貪求成就名聲。

拔:攻克,奪取。

贏糧:剩余的軍糧。

病疽:患毒瘡病。吮:聚攏嘴唇吸,嘬。

非然也:不是這么說啊。意思說,不是為其子受寵而哭。

旋踵:快得看不見腳跟轉動。旋,旋轉。踵,腳跟。

廉平:廉潔不貪,待人公平。

浮西河而下:從西河泛舟,順流而下。浮,泛舟。

中流:水流的中央。

這一句的意思是說,要使國家政權穩固,在于施德于民,而不在于地理形勢的險要。

德義不修:不施德政,不講信義。

放:放逐。

這一句的意思是說,同舟共濟的人,也會都變成敵人。敵國,仇敵。

子孰與起:您跟我比,哪一個更好。孰與,與……比,哪一個……。

不敢東鄉:不敢向東侵犯。鄉,同“向”。面對著。

賓從:服從、歸順。實為結成同盟。

加:任,居其位。

主少國疑:國君年輕,國人疑慮。

屬:同“囑”。委托、托付。

尚:匹配。古代臣娶君之女叫尚。

害:畏忌。

節廉而自喜名:有骨氣而又好名譽聲望。節,氣節、節操。廉,鋒利、有棱角。

“而侯之國”二句:當時秦未變法,國力未強;而魏國之晉文侯、武侯時代,國力為天下第一,今乃謂其“國小”,皆與實情不合,顯為后人編造。壤界:國土相連。

延:聘請,邀請。這句的意思是說,用請吳起魏公主的辦法探試。

卜:判斷、推斷的意思。

輕:鄙薄,輕視。

賤:蔑視。

弗信:不信任。

明法:使法規明確,依法辦事。審令:令出必行。審,察。

捐不急之官:淘汰裁減無關緊要的冗員。捐,棄置。

這一句的意思是,把疏遠的王族成員的按例供給停止了。

要:致力于。

破:揭穿,剖析。馳說:往來奔走的游說。縱橫:齊、楚、趙、韓、魏、燕六國形成南北關系的縱線聯合,用以抵抗泰國,叫合縱;六國分別與秦國形成東西關系的聯盟,叫連橫。注:吳起相楚先于蘇秦說趙五十年,距秦孝公商鞅變法尚早,不應有縱橫家

卻:打退。

故楚之貴戚:指以往被吳起停止供給的疏遠貴族。

宗室:同一祖宗的貴族。

走之王尸而伏之:逃跑過去俯伏在悼王的尸體上。

中:正著目標。

坐:因犯……罪。夷宗:滅族。夷,滅盡,殺絕。

稱:稱道,稱譽。師旅:古代軍制以二千五百人為師,五百人為旅,因以師旅作為軍隊的通稱。

施設:設施、安排。

語曰:常言道,俗話說。

籌策:謀劃。

蚤:通“早”。

刻暴少恩:指前文“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

刻,刻薄。少恩,少施恩惠。亡:喪送。

白話譯文

孫子傳

孫子字武,是齊國人。他以所著兵法求見于闔閭。闔閭說:“您的十三篇我已全部拜讀,可以試著為我操演一番嗎?”孫子說“可以。”闔閭問:“可用婦女來操演嗎?”孫子說:“可以。”于是答應孫子,選出宮中美女,共計一百八十人。孫子把她們分為兩隊,派王的寵姬二人擔任兩隊的隊長,讓她們全部持戟。命令她們說:“你們知道你們的心口、左手、右手和背的方向嗎?”婦女們說:“知道。”孫子說:“前方是按心口所向,左方是按左手所向,右方是按右手所向,后方是按背所向。”婦女們說:“是。”規定宣布清楚,便陳設斧鉞,當場重復了多遍。然后用鼓聲指揮她們向右,婦女們大笑。孫子說:“規定不明,申說不夠,這是將領的過錯。”又重復了多遍,用鼓聲指揮她們向左,婦女們又大笑。孫子說:“規定不明,申說不夠,是將領的過錯;已經講清而仍不按規定來動作,就是隊長的過錯了。”說著就要將左右兩隊的隊長斬首。吳王從臺上觀看,見愛姬將要被斬,大驚失色。急忙派使者下令說:“寡人已知道將軍善于用兵了。但寡人如若沒有這兩個愛姬,吃飯也不香甜,請不要斬首。”孫子說:“臣下既已受命為將,將在軍中,國君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于是將隊長二人斬首示眾。用地位在她們之下的人擔任隊長,再次用鼓聲指揮她們操練。婦女們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跪下起立,全都合乎要求,沒有一個人敢出聲。然后孫子派使者回報吳王說:“士兵已經陣容整齊,大王可下臺觀看,任憑大王想讓她們干什么,哪怕是赴湯蹈火也可以。”吳王說:“將軍請回客舍休息,寡人不愿下臺觀看。”孫子說:“大王只不過喜歡我書上的話,并不能采用其內容。”從此闔閭才知道孫子善于用兵,終于任他為將。吳國西面擊破強楚,攻入郢,北威齊、晉,揚名于諸侯,孫子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孫臏傳

孫武死后,過了一百多年又有孫臏。孫臏出生在阿城鎮鄄城縣一帶,是孫武的后代子孫。孫臏曾經和龐涓一起學習兵法。龐涓在魏國做事以后,當上了魏惠王的將軍,但自認為才能比不上孫臏,便暗中派人把孫臏找來。孫臏到了魏國,龐涓害怕他比自己賢能,忌恨他,就假借罪名砍去他的雙腳并施以墨刑,想使他埋沒于世不為人知。

齊國使者到大梁來,孫臏以刑徒的身份秘密拜見,進行游說。齊國使者覺得此人不同凡響,就偷偷地用車把他載回齊國。齊國將軍田忌賞識他并像對待客人一樣禮待他。田忌經常與齊國諸公子賽馬,設重金賭注。孫臏發現他們的馬腳力都差不多,可分為上、中、下三等。于是孫臏對田忌說:“您只管下大賭注,我能讓您取勝。”田忌相信并答應了他,與齊王和諸公子用千金來賭勝。比賽即將開始,孫臏說:“現在用您的下等馬對付他們的上等馬,拿您的上等馬對付他們的中等馬,拿您的中等馬對付他們的下等馬。”三場比賽完后,田忌一場不勝而兩場勝,最終贏得齊王的千金賭注。于是田忌把孫臏推薦給齊威王。威王向他請教兵法后,就把他當作老師。

后來魏國攻打趙國,趙國形勢危急,向齊國求救。齊威王打算任用孫臏為主將,孫臏辭謝說:“受過酷刑的人,不能任主將。”于是就任命田忌做主將,孫臏做軍師,坐在帶蓬帳的車里,暗中謀劃。田忌想要率領救兵直奔趙國,孫臏說:“想解開亂絲的人,不能緊握雙拳生拉硬扯;解救斗毆的人,不能卷進去胡亂搏擊。要扼住爭斗者的要害,爭斗者因形勢限制,就不得不自行解開。如今魏趙兩國相互攻打,魏國的精銳部隊必定在國外精疲力竭,老弱殘兵在國內疲憊不堪。你不如率領軍隊火速向大梁挺進,占據它的交通要道,沖擊它正當空虛的地方,魏國肯定會放棄趙國而回兵自救。這樣,我們一舉解救了趙國之圍,而又可坐收魏國自行挫敗的效果。”田忌聽從了孫臏的意見。魏軍果然離開邯鄲回師,在桂陵地方交戰,魏軍被打得大敗。

又過了十三年,魏國與趙國聯合攻打韓國,韓國向齊國求救。齊國派田忌率領軍隊前去救援,徑直進軍大梁。魏將龐涓聽到消息后,率軍撤離韓國趕回魏國,但齊軍已經越過邊界向西挺進了。孫臏對田忌說:“那魏軍向來兇悍勇猛,看不起齊兵,齊軍有怯懦的名聲,善于指揮作戰的將領,就要順著事物發展的趨勢加以引導。兵法上說,急行軍百里與敵人爭利的有可能損失上將軍,急行軍五十里與敵人爭利的只有一半士兵能趕到。命令齊國軍隊進入魏國境內后先設十萬個灶,過一天設五萬個灶,再過一天設三萬個灶。”龐涓行軍三天,非常高興,說:“我本來就知道齊軍怯懦,進入魏國境內三天,士兵已經逃跑了一大半。”于是丟下了他的步兵,只和他輕裝精銳的騎兵日夜兼程地追擊齊軍。孫臏估計他的行程,天黑應當趕到馬陵。馬陵道路狹窄,兩旁又多是峻隘險阻,可以埋伏軍隊,孫臏就叫人砍去樹皮,露出白木,寫上“龐涓死于此樹之下”。然后命令一萬名善于射箭的齊兵,隱伏在大名縣馬陵之戰古戰場兩旁,約定說“天黑看見點著的火就萬箭齊發”。龐涓果然當晚趕到砍去樹皮的大樹下,見到白木上寫著字,就點火照樹干上的字。還沒讀完,齊軍伏兵就萬箭齊發,魏軍大亂,失去照應。龐涓自知無計可施,敗局已定,就拔劍自刎,臨死說:“倒成就了這小子的名聲!”齊軍就乘勝追擊,把魏軍徹底擊潰,俘虜了魏國太子申回國。孫臏也因此名揚天下,后世社會上流傳著他的《兵法》。

吳起傳

吳起衛國人,善于用兵。曾經向曾子求學,奉事魯國國君。齊國的軍隊攻打魯國,魯君想任用吳起為將軍,而吳起娶的妻子卻是齊國人,因而魯君懷疑他。當時,吳起一心想成名,就殺了自己的妻子,用來表明他不親附齊國。魯君終于任命他做了將軍,率領軍隊攻打齊國,把齊軍打得大敗。

魯國就有人詆毀吳起說:“吳起為人,是猜疑殘忍的。他年輕的時候,家里積蓄足有千金,在外邊求官沒有結果,把家產也蕩盡了,同鄉鄰里的人笑話他,他就殺掉三十多個譏笑自己的人。然后從衛國的東門逃跑了。他和母親決別時,咬著自己的胳膊狠狠地說:‘我吳起不做卿相,絕不再回衛國。’于是就拜曾子為師。不久,他母親死了,吳起最終還是沒有回去奔喪。曾子瞧不起他并和他斷絕了師徒關系。吳起就到魯國去,學習兵法來奉事魯君。魯君懷疑他,吳起殺掉妻子表明心跡,用來謀求將軍的職位。魯國雖然是個小國,卻有著戰勝國的名聲,那么諸侯各國就要謀算魯國了。況且魯國和衛國是兄弟國家,魯君要是重用吳起,就等于拋棄了衛國。”魯君懷疑吳起,疏遠了吳起。

這時,吳起聽說魏國文侯賢明,想去奉事他。晉文侯李悝說:“吳起這個人怎么樣啊?”李克回答說:“吳起貪戀成名而愛好女色,然而要帶兵打仗,就是田穰苴也超不過他。”于是魏文侯就任用他為主將,攻打秦國,奪取了五座城池。

吳起做主將,跟最下等的士兵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伙食,睡覺不鋪墊褥,行軍不乘車騎馬,親自背負著捆扎好的糧食和士兵們同甘共苦。有個士兵生了惡性毒瘡,吳起替他吸吮濃液。這個士兵的母親聽說后,就放聲大哭。有人說:“你兒子是個無名小卒,將軍卻親自替他吸吮濃液,怎么還哭呢?”那位母親回答說:“不是這樣啊,往年吳將軍替他父親吸吮毒瘡,他父親在戰場上勇往直前,就死在敵人手里。如今吳將軍又給他兒子吸吮毒瘡,我不知道他又會在什么時候死在什么地方,因此,我才哭他啊。”

魏文侯因為吳起善于用兵打仗,廉潔不貪,待人公平,能取得所有將士的歡心,就任命他擔任西河地區的長官,來抗拒秦國韓國

魏文侯死后,吳起奉事他的兒子魏擊。武侯泛舟黃河順流而下,船到半途,回過頭來對吳起說:“山川是如此的險要、壯美喲,這是魏國的瑰寶啊!”吳起回答說:“國家政權的穩固,在于施德于民,而不在于地理形勢的險要。從前三苗氏左臨洞庭湖,右瀕彭蠡,因為它不修德行,不講信義,所以大禹能滅掉它。夏桀的領土,左臨黃河、濟河,右靠泰山華山龍門山在它的南邊,羊腸坂在它的北面。因為他不施仁政,所以商湯放逐了他。殷紂的領土,左邊有孟門山,右邊有太行山,常山在它的北邊,黃河流經它的南面,因為他不施仁德,姬發把他殺了。由此看來,政權穩固在于給百姓施以恩德,不在于地理形勢的險要。如果您不施恩德,即便同乘一條船的人也會變成您的仇敵啊!”武侯回答說:“講的好。”

吳起做西河守,取得了很高的聲望。魏國設置了相位,任命田文做國相。吳起很不高興,對田文說:“請讓我與您比一比功勞,可以嗎?”田文說:“可以。”吳起說:“統率三軍,讓士兵樂意為國去死戰,敵國不敢圖謀魏國,您和我比,誰好?”田文說:“不如您。”吳起說:“管理文武百官,讓百姓親附,充實府庫的儲備,您和我比,誰行?”田文說:“不如您。”吳起說:“拒守西河而秦國的軍隊不敢向東侵犯,韓國趙國服從歸順,您和我比,誰能?”田文說:“不如您。”吳起說:“這幾方面您都不如我,可是您的職位卻在我之上,是什么道理呢?”田文說:“國君還年輕,國人疑慮不安,大臣不親附,百姓不信任,正當處在這個時候,是把政事托付給您呢,還是應當托付給我?”吳起沉默了許久,然后說:“應該托付給您啊。”田文說:“這就是我的職位比您高的原因啊。”吳起這才明白在這方面不如田文。

田文死后,公叔出任國相,娶了魏君的女兒,卻畏忌吳起。公叔的仆人說:“吳起是不難趕走的。”公叔問:“怎么辦?”那個仆人說:“吳起為人有骨氣而又喜好名譽、聲望。您可找機會先對武侯說:‘吳起是個賢能的人,而您的國土太小了,又和強大的秦國接壤,我私下擔心吳起沒有長期留在魏國的打算。’武侯就會說:‘那可怎么辦呢?’您就趁機對蔡武侯說:‘請用下嫁公主的辦法試探他,如果吳起有長期留在魏國的心意,就一定會答應娶公主,如果沒有長期留下來的心意,就一定會推辭。用這個辦法能推斷他的心志。’您找個機會請吳起一道回家,故意讓公主發怒而當面鄙視您,吳起見公主這樣蔑視您,那就一定不會娶公主了。”當時,吳起見到公主如此地蔑視國相,果然婉言謝絕了魏擊。武侯懷疑吳起,也就不再信任他。吳起怕招來災禍,于是離開魏國,隨即就到楚國去了。

楚悼王一向就聽說吳起賢能,剛到楚國就任命他為國相。他使法明確,依法辦事,令出必行,淘汰并裁減無關緊要的冗員,停止疏遠王族的按例供給,來撫養戰士。致力于加強軍事力量,揭穿往來奔走的游說之客。于是向南平定了百越;向北吞并了陳國和蔡國,打退韓、趙、魏三國的進攻;向西又討伐了秦國。諸侯各國對楚國的強大感到憂慮。以往被吳起停止供給的疏遠王族都想謀害吳起。等晉悼公一死,王室大臣發動騷亂,攻打吳起,吳起逃到楚王停尸的地方,附伏在楚悼王的尸體上。攻打吳起的那幫人趁機用箭射吳起,同時也射中了悼王的尸體。等把悼王安葬停當后,太子即位。就讓令尹把射殺吳起同時射中悼王尸體的人,全部處死,由于射殺吳起而被滅族的有七十多家。

司馬遷說:社會上稱道軍旅戰法的人,無不稱道《孫子》十三篇和吳起的《兵法》,這兩部書,社會上流傳很廣,所以我不加論述,只評論他們生平行事所涉及到的情況。俗話說:“能做的未必能說,能說的未必能做。”孫臏算計龐涓的軍事行動是英明的,但是他自己卻不能預先避免刖足的酷刑。吳起魏擊講憑借地理形勢的險要,不如給人民施以恩德的道理,然而一到楚國執政卻因為刻薄、暴戾、少恩葬送了自己的生命。可嘆啊!

作品鑒賞

文學賞析

這是中國古代三位著名軍事家的合傳。作者著重寫了孫武“吳宮教戰”,孫臏以兵法“三十六計之圍魏救趙”、大名縣馬陵之戰古戰場與龐涓智斗,以及吳起在魏、楚兩國一展軍事才能,使之富國強兵的事跡。全篇以兵法起,以兵法結,中間以兵法作骨貫穿始末。

孫武子兵法十三篇,是杰出的軍事著作,歷來被推崇為“兵經”、“武經”,為后世代代相習,流傳至今,被國內外所重視。本傳雖然只記述了“吳宮教戰”,但他在教習操練中,強調將士的軍紀,號令嚴明,為達目的竟以“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的原則,斬吳王兩位寵姬示眾,使隊伍達到“唯王所欲用之,雖赴水火猶可也”的效果,仍能窺知孫武用兵之有方。盡管本傳未能正面記述孫子兵法在戰略戰術上的實地應用,但傳末強調了吳王打敗強楚、攻克荊州、威鎮齊晉、名顯諸侯,“孫子與有力焉”。雖然虛此一筆,孫武的軍事才能、其兵法的實用價值,便兀然突現了。

孫臏是孫武的后代子孫,和龐涓一起學習兵法。龐涓做了魏國將軍,認為自己的才能不及孫臏,產生妒嫉之心。暗中召來孫臏,假借罪名,斷其雙足,并在臉上刺了字,想叫他不敢拋頭露面。作者實寫孫臏的不幸遭遇,虛寫他的軍事才能。他的傳記中,繼上文虛線又連續正面記述了他的三個故事:教田忌賽馬取勝的方法;圍魏救趙;大名縣馬陵之戰古戰場與龐涓智斗。這都充分表現了孫臏過人的智謀和卓越的戰略、戰術思想。圍魏救趙,是體現他戰略思想的典范。他準確地把握形勢,認為魏軍的精銳部隊在外精疲力盡,國內老弱殘兵疲憊不堪。他讓田忌率軍火速挺進大梁,占據要道,沖其方虛。果然迫使魏軍回師自救。這樣不僅解了趙國之圍,又坐收魏國自行挫敗的效果。毛澤東同志在《游擊戰爭的戰略防御》一文中,就引用了“三十六計之圍魏救趙”的打法。馬陵道智斗,寫得極為精采。這簡直是一場心理戰爭。孫臏緊緊抓住魏軍兇悍勇猛、一向瞧不起被稱為膽小怯弱的齊兵的心理,運用兵法,精心謀劃,巧妙部署,掌握時間,利用地形,設下埋伏,終于迫使龐涓自刎于孫臏的策劃之下。

吳起被任命主將,跟下等兵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伙食,睡覺不鋪墊褥,行軍不騎馬,親自背負軍糧,為士兵親吮毒瘡,同甘共苦,士卒為之效死。誠如李悝所說,帶兵打仗,田穰苴也超不過他。他善于用兵,在西河地區抵御了強秦和韓國。他不僅是杰出的軍事家,還是很有見地的政治家。他規勸魏擊:政權的穩固,在于給百姓施以恩德而不在乎山川形勢的險要。他在魏、楚都積極革新政治,和官僚貴族作斗爭,為魏、楚兩國富國強兵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作者把不同時代、不同經歷、不同國度的三位軍事家和許多的人物,紛繁復雜的政治、軍事事件,通過“兵法”連綴一起,戲劇性地刻畫了多種栩栩如生的性格,諸如孫武執法如山不茍言笑,吳起求將殺妻、“嚙臂而盟”,龐涓妒嫉……形象鮮明又各具特征,活脫脫地呈現在讀者面前。

作者簡介

司馬遷(約公元前145或前135年—?),芝川鎮(在今陜西韓城西南)人。出身史學世家,父親司馬談官至太史令。司馬遷十歲時隨父到長安,先后求學于董仲舒孔安國門下。二十歲開始游歷名山大川,所到之處均考察風俗,采集史跡傳說。繼承父親太史令的職位后,司馬遷得以飽覽朝廷藏書,又隨劉徹到各地巡游,增長了見識;他同時開始著手整理史料,以完成父親寫一部“名主賢君、忠臣死義之事”的通史的遺愿。漢武帝天漢二年(公元前99年),李陵出征匈奴時因友軍接應不力身陷重圍,在矢盡糧絕的情況下投降匈奴,司馬遷因上疏為李陵辯護觸怒武帝,被處以宮刑。受此大辱,司馬遷憤不欲生,但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決心“隱忍茍活”。出獄后任中書令,繼續發憤著書,完成了被魯迅先生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的名著《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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