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流川之戰,發生于戰國時代天正10年6月16日(1582年7月5日)至6月19日(同7月8日),織田信長在本能寺遇害后,織田家的將領瀧川一益與北條家當主北條氏直發生的戰斗,是戰國時代以來關東地方發生過最大型的野戰。最終北條軍獲勝,將織田信康勢力逐出東北平原。
戰爭開端
天正十(公元1582)年二月十四日,正是織田信長“天下布武”的極盛時期。信長任命嫡子信忠為總大將,瀧川一益為先鋒,武田家舊將木曾義昌為向導,輔以河尻秀隆、森長可、毛利長秀、忠正、水野守隆、水野忠重諸將,以尾張眾和美濃眾結成了東進軍團。
發展過程
三月五日,織田信長也自安土城出發。在經過高遠城一役與仁科盛信的血戰后,信忠軍團一路勢如破竹,直指失去了斗心的武田家腹地。武田末代家督勝賴面對織田軍迅猛推進的兵鋒,做出了與他長期以來“豪勇”的形象所不符的舉動(就心理學的層面來說,這或許是長篠合戰時落下的心理暗傷),帶著全族棄城投奔外戚巖殿城的小山田信茂。三月七日,信忠軍團無血進入甲斐國的府中(甲府市)。在織田軍奮戰的諸隊中,以瀧川部的瀧川益氏隊最為急進,銜尾猛追勝賴一行。在天目山麓的田野(現山梨縣大和村),被小山田信茂的族人在子以鐵炮射擊拒絕入城,勝賴自感大勢已去,又恐被俘受辱,與其妻桂林院,一族、家臣四十余人切腹自盡,平安時代即累世經營甲州的武田氏就此滅亡了。這個時候,信長還只是剛剛到了美濃國的巖村城。三月十一日,瀧川一益遣手下旗本快馬將勝賴首級送至信忠處(《信長公記》)。值得注意的是,在同月二十一日,關東的強豪北條氏政遣使至上諏訪的織田信長本陣,贈送了戰捷慶賀物。而信長在使者的面前,亦表現出了上邦的霸氣與禮數。
三月二十九日,武田討滅戰后的論功行賞。立下頭功的瀧川一益受封上野一國與信濃國的小縣、佐久市兩郡,得賜信長密藏的粟毛馬。接著,信長挾朝庭之威,將“關東管領”這一上杉顯房家世襲的師爺役職賜與了一益,居城為上野國箕輪城,原箕輪城主北條高廣開城降于一益,后任城代。最后,信長下命一益負責“關東八州之御警固”、“東國之御取次”(根據字面上解釋,似乎是要求他代替信長在關東便宜行事的意思)。此時,一益在家中的地位實際已經上升到了與勝家、秀吉、光秀同一階級的方面軍團總大將此一地位。
在此期間,發生了一件讓后世的人們津津樂道的逸話。甲州市戰后,瀧川一益寫了一封信送給織田信長。在信中,他請求主公能理解他熱愛茶湯的心情,希望信長下賜其密藏的名物茶器珠光小茄子。信長考慮了很久,實在割舍不下這一心頭至愛,于是把信濃國的小縣、佐久二郡做為珠光小茄子的替身賜與了一益。對此,一益大感失望,嘆道:“事已至此,茶運與余再無緣矣。”有人說,信長時代的政道是茶湯的政道,茶器已經不僅僅是武家自我修養的象征。從主公處得到茶器名氣的高低,是家臣們在家中受寵程度的某種物理衡量。前有先例,信長以戰功賜與柴田勝家一件名物茶器井戶茶碗,令到勝家感激涕,世稱“柴田井戶”。由此看來,一益有這樣的感慨也就不難讓人理解了。
四月四日,一益催促下野國的宇都宮國綱出兵(《宇都宮家文書》)。四月八日,信長命一益與常陸國的太田道譽相談,勸其臣從(《太田文書》)。
四月十一日,織田信長寫的《東國法度十五力條》與關東經略密函送至一益處。在信長給一益的密函中,要求他第一:以上野為中心,將附近的中小勢力收編至“天下布武”的大旗下,經營穩固的織田家譜代領地,做為對東國大名和戰的基地;第二:對當時合力進攻武田家的北條氏,盡可能通過外交上的努力,使之像德川家族一樣從屬于織田家;第三:密遣使者遠赴奧羽,利用當地大名間復雜的關系,從中施以手腕,誘使他們從屬于織田家。在信長給一益的招降名單上,赫然有著常陸國的佐竹家、下野國的宇都宮市家、安房國的里見家、陸奧國的伊達家與蘆名家等這些有力武門。在此我要說明一下,雖然北條家在天正八(1580)年八月的時候,四十三歲的氏政將家督之位讓給了十九歲的嫡男氏直,但是,北條家的實際運作依然控制在氏政的手中。
一益此時已有五十八歲,以一近江鐵炮眾之姿登云而成為一國之主,欣喜感恩之心可想而知。但是,他也深深感到信長所給予的任務太過沉重,《信長公記》里稱,他派使者大郎五郎送給信長的回信里,這樣寫道:“收到主公的委任狀,余便遠赴東國聽候調動驅使。代替主公為朝庭在關東八州警戒經營,是主公對臣的信任,臣已有覺悟老死于東國矣。”讀完信中的話,我們仿佛又看到了一個馬革裹尸的馬援。
五月,一益將居城移到了防御設施十分良好的前橋城(今前橋市舊北曲輪町),立即著手對關東諸大名的調略。在瀧川軍本隊廄橋入城時,民間的百姓舉行了能樂盛會歡迎新主君瀧川一益,這項盛會從此一直沿續到今天,發展成了關東著名的“前橋能樂。”上野國的地侍,如倉佐野、內藤、小幡、由良、安中、本部、長尾、高山、和田、深谷、成田、上田家等紛紛出仕瀧川市家,合稱為“上野眾”。
在外交戰的同時,瀧川一益亦呼應越中的佐佐成政軍,開始對上杉氏進軍的備戰。由于戰爭的需要,瀧川軍大量的從當地的牧場購入軍馬,征調物資,在其中難免有強買賤買的軍購現象,加之一益強行照搬織田領地的新稅制,這些都為后世的儒家學者提供了垢病一益在關東橫征暴虐的資料。在信濃國的山地中,不僅有飼養的戰馬,而且活躍著一些規模大小不一的普氏野馬群,瀧川軍征集戰馬的另一途徑就是套抓野馬。傳說中,前田慶次就是在信濃國的山間降伏了神駿的黑馬“松風”( 隆慶一郎《一俺夢風流記》)。
瀧川一益自天文年間起跟從織田信長征戰時,或為前驅,或為后衛,未曾大敗,人生順調。但是,不幸卻突然急襲而來,讓當事人措手不及。
轉折
天正十(1582)年六月二日,明智光秀火燒本能寺,“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與侍童森蘭丸自盡于紅蓮之中,嫡男信忠亦緊接著死于二條城的包圍戰。信長的死改變了日本的歷史,中國地方的毛利家、四國的長宗我部家、越后的上杉家、關東的北條家因此獲救,而信長所奉行的“霸者之道”則隨著本能寺的火光西沉入海了。
六月九日,信長本能寺遇害的兇報由飛腳傳至前橋城,一益當場哭倒于地,雙襟沾滿淚水,咬牙切齒的誓言為主君報仇。而聽到織田信長死訊后,上州諸將均向一益表明心機,不變忠誠報答瀧川市家的知遇。一益深為感動,當即釋放了所有上野眾的人質,接著,他迅速下達了全軍總動員令,準備上洛復仇(《石川忠總文書》、《北條五代記》、《甫庵》等書都有此記載。)
一直密切關注著織田信康家動態的北條氏政當然也沒有錯過這個消息,一方面立即遣使送信安慰一益,讓其不需要擔心織田家在關東的利益;另一面,卻緊急下令動員領內的軍力。所以,在一益收到氏政的慰問信后沒多久,甲賀忍者便把“北條勢,上野出陣”的消息呈到了他的案上。
后續發展
六月十三日,北條軍勢五萬人由北條氏直任總大將,從小田原城浩浩蕩蕩的出發。而前敵總大將由缽形城主北條氏邦擔任。六月十六日清晨,由譜代眾與上野眾組成的瀧川軍勢一萬八千人也自前橋城出發,抵達了倉賀野表。而此時的北條軍主力正經過熊谷,像山嵐一般卷向戰場而來。
六月十八日,瀧川軍至本莊原,總大將瀧川一益在名為“本古墳”的土山上置本陣指揮全軍,這座平安時期的古墳因此又被稱為“軍配山”。整個陣勢以瀧川太夫益氏隊為頭陣,而將戰力相對較弱的上野眾配置在了左右翼。
當日,為了搶占有利的戰略要地,一益命令上野眾在稍事休息后,立即對上野國與武藏國國境交接處的北條方家來眾齋藤攝津守光透防守的金洼城發動全力進攻。
金洼城(現埼玉縣児玉郡上里町金久保),位于烏川與神流川合流點的南面,城的東北還邊有忍保川(舊河名,今已不存)流向東方。筑于忍保川河岸上的金洼城是座平城。傳說最初是在平安朝末期的治承(1178~1181)年間,由武藏七黨之中的“一之丹黨”延請名筑城師加治家季所建的石頭城,別名“太城”。南北朝時(1331~1366年),新田義貞補修,命家臣時能(田山重忠的子孫)防守。室町中期的寬政(1460~1466)年間,成為了源平戰爭時的名將齋藤實盛子孫齋藤盛光(盛光此時是管領山內上杉家的家臣)的居城,后再傳至齋藤定利手中時,又成為了北條家的家臣。最后傳到定盛時,角色轉變成了缽形城的支城。舉出了這么多有名又古老的武將的名字,無非是想說明金洼城實在是歷史久遠了。
齋藤光透(定盛子)與一益早有舊仇,先前瀧川一益入主上州,遣使招降定盛,被其以武家應當信守忠義的理由嚴詞拒絕。由此看來,這個人還是個硬骨頭的武者。被定盛激怒的一益,乃命瀧川益氏隊攻入其支城川井城(今群馬縣佐波郡玉村町川井),與防守川井城的齋藤石見守基盛(定盛的胞弟)交戰,一日內便破城了。據說,第一個沖進川井城的武將便是前田慶次(隆慶一郎《一俺夢風流記》)。
在北條軍方面看來,當然不能任由瀧川軍在自己的地盤上任意的行動。大將北條氏邦立即將手上可以動用的兵力,大約五千人全部投入了戰場,一益相應的讓瀧川益氏隊三千五百人前往阻擊氏邦軍,使其無法與定盛隊合流。于是,上野眾諸隊對上齋藤光透守軍、益氏隊對上氏邦隊,分成了兩個戰場在神流川橋(今多野郡新町)附近展開了激戰。在正面的互攻戰中,益氏是屬于那種強捍作戰類型的武將,他手下的士兵們也以勇猛為傲,所以氏邦軍與其一交手就被沖得連連后退,大概半個時辰這樣,北條軍就全面潰敗了,瀧川軍的阻擊戰也變成了追擊戰。雖然對不起在金洼城內死守的光透,但還是先逃命罷。抱著這種想法的氏邦在馬回眾的掩護下脫離了戰場,一時之間余儀盡失,從一向重視儀態的氏邦來說,應該算是很大的敗陣了吧。
益氏揮軍追擊了一陣,就轉向了金洼城方面。沒想到,益氏這個舉動刺激了上野眾,“會打勝仗的并非只有益氏你一個人啊”,他們似乎一下子都變成了豪勇之士,如蟻般付于城上,幾乎是只要城上有箭石落下,就一定會擊中爬城的士兵。無論齋藤軍怎樣的死守,還是很快就被上野軍攻入了城內,光透與守軍全員討死,城頭也被完全的燒毀,齋藤一族就此沒落。神流川合戰的第一日,是瀧川方壓倒性的勝利,北條軍戰死者包括齋藤一族在內大概有四百人左右。
十八日夜,北條氏直的大軍終于趕到了神流川橋東側不遠的雉崗城,與敗陣的氏邦軍合流。援軍抵達的事實給敗軍注入了新的戰意,氏邦也向氏直提出了由自己指揮第二日的戰事,一雪前恥,這種武人常有的報復心理為氏直理解,同意了他的提案。以現代的觀點看來,氏直倒是個體貼下屬的高層主管呢。而就在這天夜里,一益從甲賀忍者口中得知了北條軍的動態。
十九日清晨,一益在出陣前鼓舞全軍,原話譯做現代的語言大意是:“今天和我們交戰的又是北條氏邦那個懦夫,敵人雖然比我們多一些,但是懦夫率領的軍隊也是懦夫。昨天我們可以擊敗他們,今天也一定可以打敗他們”。這個時候,再說諸如其實我軍也很疲勞、敵人是我們三倍這樣的話就顯得多余了。
接著,北條、瀧川市兩軍再度于神流川南岸附近(今上里村古戰場)展開激戰。這一階段,北條軍投入戰陣的大概是兩萬五千人,包括了首日敗陣的氏邦隊,大將還是氏邦。一時間,兩軍彈丸交換、人馬相揉,相持不下。氏邦見久戰不下,下命部隊故作敗姿,向后撤退。一益見狀急命各隊乘勢追擊,然而,正是這個命令導致了瀧川軍的失敗。北條氏邦看到瀧川軍放開穩攻陣形而采用追擊陣勢,立即將另外三萬人的預備隊投入戰場,猛攻瀧川軍兩翼的上野眾,頓時將突前的上野眾打得戰意盡喪,開始四處逃散起來。失去了側翼護衛的瀧川本隊不僅要反擊轉身殺回的氏邦軍,還得抵抗兩翼的北條軍,沒過多久就完全崩壞了,陷入包圍的瀧川軍半個時辰內出現了兩千人的死者(《豆相記》)。
根據日本漫畫家原哲夫所描繪的,敗逃中的瀧川軍也并非沒有殿軍的勇者,前田慶次就是這樣一個亂來的人,獨自騎著“松風”,憑手中的皆朱槍斬殺了二十幾個敵兵,逼退了北條氏的追兵。但這畢竟只是漫畫家為了表現前田慶次“傾奇”這一獨特個性,大膽創作出來的而已。事實上,從后來的隸書記載與私家語錄來看,都沒有此戰中慶次活躍的事跡。反而是一益的侄兒瀧川儀太夫益重,做為先陣武將英勇的作戰而留有記錄。或許因為同是一益侄兒的關系,益重的武勛在漫畫中被換到了慶次的身上,益重樣泉下有知,說不定會從墳墓里爬出來,高聲叫道:“這根本就不公平”吧。
瀧川一益在家臣的護衛下逃到松井田,在箕輪城(一說前橋城)擺下了訣別的宴席,席間一益與上州諸將懇談,同意他們向北條家投降。宴后,又請僧侶超渡戰死的瀧川軍亡魂。
二十一日,一益經過錐水峠,抵達小諸城。因為原甲州大名河尻秀隆為土豪一所殺,甲州國內亂成了一團,所以一益只能求助于蘆田信蕃,渡河后借道木曾口奔回本領長島城。
終結
神流川合戰以北條方先負后勝而告終。北條氏直在檢視了首級后,將它們聚于一處葬在岡之鄉,后世人稱其為“胴冢”(《豆相記》)。一益剛退出上野,上野眾便紛紛打開了城門投降北條家。瀧川家的勢力在短時間的進入關東后,北條家的“三之鱗”軍旗便以織田信長的死為契機,再次席卷了關東。
參考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