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賦》是謝靈運第一次隱居始寧時的作品，全賦正文3915言，自注4932字（包括正文、注文脫字），總計8847字；在文賦上大膽創變，采用夾注的方式，描寫了自己刻意打造的秀麗富贍、適宜人居的山居環境；提出了新的山水審美理論，代表著南梁山水審美觀念的發展與創新，極大地拓展了物我關系的思想內涵。
《山居賦》以始寧墅為藍本，從上古穴居一路說到當時的文人山居，旁征博引，縱橫捭闔，不僅細致描繪了自己始寧墅的內外設置，寫到了山中的亭臺樓，山川形勝，飛禽走獸，花草樹木，重點表現了山居“有異乎市”的生活情趣，而且結合抒發了自己的思古幽情和“心放俗外”的隱逸情懷。
作品原文
古巢居穴處曰巖棲，棟宇居山曰山居，在林野曰丘園，在郊郭曰城傍，四者不同，可以理推。言心也，黃屋實不殊于汾陽市。即事也，山居良有異乎市廛。抱疾就閑，順從性情，敢率所樂，而以作賦。揚子云云：“詩人之賦麗以則。”文體宜兼，以成其美。今所賦既非京都宮觀游獵聲色之盛，而敘山野草木水石谷稼之事，才乏昔人，心放俗外，詠于文則可勉而就之，求麗，邈以遠矣。覽者廢張、左之艷辭，尋臺、皓之深意，去飾取素，儻值其心耳。意實言表，而書不盡，遺跡索意，托之有賞。其辭曰：
謝子臥疾山頂，覽古人遺書，與其意合，悠然而笑曰：夫道可重，故物為輕；理宜存，故事斯忘。古今不能革，質文咸其常。合宮非縉云之館，室豈放勛之堂。邁深心于鼎湖，送高情于汾陽。嗟文成之卻粒，愿追松以遠游。嘉陶朱之鼓棹，乃語種以免憂。判身名之有辨，權榮素其無留。孰如牽犬之路既寡，聽鶴之涂何由哉。
若夫巢穴以風露貽患，則《大壯》以棟宇祛敝；宮室以瑤璇致美，則白賁以丘園殊世。惟上托于巖壑，幸兼善而罔滯。雖非市朝而寒暑均和，雖是筑構而飾樸兩逝。
昔仲長愿言，流水高山；應璩作書，邙阜洛川。勢有偏側，地闕周員。銅陵之奧，卓氏充鈲(鈲)之端；金谷之麗，石子致音徽之觀。徒形域之薈蔚，惜事異于棲。至若鳳、叢二臺，云夢、青丘，漳渠、淇園，橘林、長洲，雖千乘之珍苑，孰嘉遁之所游。且山川之未備，亦何議于兼求。
覽明達之撫運，乘機緘而理默。指歲莫而歸休，詠宏徽于刊勒。狹三閭之喪江，矜望諸之去國。選自然之神麗，盡高棲之意得。
仰前哲之遺訓，俯性情之所便。奉微軀以宴息，保自事以乘閑。愧班生之夙悟，慚尚子之晚研。年與疾而偕來，志乘拙而俱旋。謝平生于知游，棲清曠于山川。
其居也，左湖右江，往渚還汀。面山背阜，東西傾。抱含吸吐，款跨縈。綿聯邪亙，側直齊平。
近東則上田、下湖，西溪、南谷，石瑑、石滂，閔硎、黃竹。決飛泉于百仞，森高薄于千麓。寫長源于遠江，派深毖于近瀆。
近南則會以雙流，縈以三洲。表里回游，離合山川。崩飛于東峭，槃傍薄于西阡。拂青林而激波，揮白沙而生漣。
近西則楊、賓接峰，塘連縱。室、壁帶溪，曾、孤臨江。竹緣浦以被綠，石照澗而映紅。月隱山而成陰，木鳴柯以起風。
近北則二巫結湖，兩通沼。橫、石判盡，休、周分表。引修堤之逶迤，吐泉流之浩。山下而回澤，瀨石上而開道。
遠東則天臺、桐柏，方石、太平，二韭、四明，五奧、三菁。表神異于緯牒，驗感應于慶靈。凌石橋之莓苔，超楢溪之紆縈。
遠南則松箴、棲雞，唐、漫石。、對嶺，、孟分隔。入極浦而回，迷不知其所適。上崎而蒙籠，下深沉而澆激。
阡陌縱橫，交經。導渠引流，脈散溝并。蔚蔚豐秫，苾苾香。送夏蚤秀，迎秋晚成。兼有陵陸，麻麥粟菽。候時節，遞藝遞熟。供粒食與鼠飲，謝工商與衡牧。生何待于多資，理取足于滿腹。
自園之田，自田之湖。泛濫川上，緬邈水區。浚潭澗而窈窕，除洲之紆馀。毖溫泉于春流，馳寒波而秋。風生浪于蘭渚，日倒景于椒涂。飛漸榭于中，取水月之歡娛。旦延陰而物清，夕棲芬而氣敷。顧情交之永絕，覬云客之暫如。
水草則萍藻蕰，雚蒲芹，蒹菰蘋，蕝菱蓮。雖備物之偕美，獨扶渠之華鮮。播綠葉之郁茂，含紅敷之繽翻。怨清香之難留，矜盛容之易闌。必充給而后，豈蕙草之空殘。眷《叩弦》之逸曲，感《江南》之哀嘆。古箏倡而溯游往，《塘上》奏而舊愛還。
《本草》所載，山澤不一。雷、桐是別，和、緩是悉。參核六根，五華九實。二冬并稱而殊性，三建異形而同出。水香送秋而，林蘭近雪而揚猗。卷柏萬代而不殞，伏苓千歲而方知。映紅葩于綠蒂，茂素于紫枝。既住年而增靈，亦驅妖而斥。
其竹則二箭殊葉，四苦齊味。水石別谷，巨細各匯。既修而便娟，亦蕭森而蔚。露夕沾而凄陰，風朝振而清氣。捎玄云以拂，臨碧潭而挺翠。蔑上林與淇澳，驗東南之所遺。企山陽之游踐，遲鸞鹥之棲托。憶昆園之悲調，慨伶倫之哀。衛女行而思歸詠，楚客放而防露作。
其木則松柏檀櫟，□□桐榆。，梓。剛柔性異，貞脆質殊。卑高沃，各隨所如。干合抱以隱岑，杪千仞而排虛。凌岡上而喬竦，蔭澗下而扶疏。沿長谷以傾柯，攢積石以插株。華映水而增光，氣結風而回敷。當嚴勁而蔥倩，承和煦而芬腴。送墜葉于秋晏，遲含萼于春初。
植物既載，動類亦繁。飛泳騁透，胡可根源。觀貌相音，備列山川。寒順節，隨宜匪敦。魚則魷，鱒鰱，鱖，鯉鳣。輯采雜色，錦爛云鮮。唼藻戲浪，泛苻流淵。或鼓鰓而湍躍，或掉尾而波旋。鱸鮆乘時以入浦，沿瀨以出泉。
鳥則鯤鴻鵠，鷺鴇。雞鵲繡質，綬章。晨朝集，時山梁。海鳥違風，朔禽避涼。荑生歸北，霜降客南。接響云漢，侶宿江潭。聆清哇以下聽，載王子而上參。薄回涉以弁翰，映明壑而自耽。
山上則猿貍獾，犴猰。山下則熊豺虎，鹿。擲飛枝于窮崖，踔空絕于深硎。蹲谷底而長嘯，攀木杪而哀鳴。
緡綸不投，羅不披。磻弋靡用，蹄誰施。鑒虎狼之有仁，傷遂欲之無崖。顧弱齡而涉道，悟好生之咸宜。率所由以及物，諒不遠之在斯。撫鷗而悅豫，杜機心于林池。
敬承圣，恭窺前經。山野昭曠，聚落膻腥。故大慈之弘誓，拯群物之淪傾。豈寓地而空言，必有貸以善成。欽鹿野之華苑，羨靈之名山。企堅固之貞林，希庵羅之芳園。雖粹容之緬邈，謂哀音之恒存。建招提于幽峰，冀振錫之息肩。庶燈王之贈席，想香積之惠餐。事在隔而思通，理匪絕而可溫。
爰初經略，杖策孤征。入澗水涉，登嶺山行。陵頂不息，窮泉不停。櫛風沐雨，犯露乘星。研其淺思，罄其短規。非龜非，擇良選奇。榛開徑，尋石覓崖。四山周回，雙流逶迤。面南嶺，建經臺；倚北阜，筑講堂。傍危峰，立禪室；臨浚流，列僧房。對百年之高木，納萬代之芬芳。抱終古之泉源，美膏液之清長。謝麗塔于郊郭，殊世間于城傍。欣見素以抱樸，果甘露于道場。
苦節之僧，明發懷抱。事絕人徒，心通世表。是游是憩，倚石構草。寒暑有移，至業莫矯。觀三世以其夢，撫六度以取道。乘恬知以寂泊，含和理之窈窕。指東山以冥期，實西方之潛兆。雖一日以千載，猶恨相遇之不蚤。
賤物重巳，棄世希靈。駭彼促年，愛是長生。冀浮丘之誘接，望安期之招迎。甘松桂之苦味，夷皮褐以頹形。羨蟬蛻之匪日，撫云霓其若驚。陵名山而屢憩，過巖室而披情。雖未階于至道，且緬絕于世纓。指松菌而興言，良未齊于殤彭。
山作水役，不以一牧。資待各徒，隨節競逐。陟嶺刊木，除榛伐竹。抽筍自篁，于谷。揚(一作楊勝)所拮，秋冬。野有蔓草，獵涉蘡薁。亦醞山清，介爾景福。苦以術成，甘以熟。慕椹高林，剝巖椒。掘蒨陽崖，陰標。晝見搴茅，宵見索。菰翦蒲，以薦以茭。既既埏，品收不一。其灰其炭，咸各有律。六月采蜜，八月撲栗。備物為繁，略載靡悉。
若乃南北兩居，水通陸阻。觀風瞻云，方知厥所。南山則夾渠二田，周嶺三苑。九泉別澗，五谷異。群峰參差出其間，連復陸成其坂。眾流溉灌以環近，諸堤擁抑以接遠。遠堤兼陌，近流開湍。凌阜泛波，水往步還。還回往匝，枉渚員蠻。呈美表趣，胡可勝單。抗北頂以館，殷南峰以啟軒。羅曾崖于戶里，列鏡瀾于窗前。因丹霞以楣，附碧云以翠。視奔星之俯馳，顧□□之未牽。鴻翻而莫及，何但燕雀之翩。氿泉傍出，潺于東檐；桀壁對，硿于西。修竹葳蕤以薈，灌木森沉以蒙茂。蘿曼延以攀援，花芬薰而媚秀。日月投光于柯間，風露披清于岫。夏涼寒燠，隨時取適。階基回互，乘隔。此焉卜寢，玩水弄石。邇即回眺，終歲罔。傷美物之遂化，怨浮齡之如借。眇遁逸于人群，長寄心于云霓。
因以小湖，鄰于其。眾流所湊，萬泉所回。氿濫異形，首毖終肥。別有山水，路邈緬歸。
求歸其路，乃界北山。棧道傾虧，蹬閣連卷。復有水徑，繚繞回圓。彌彌平湖，泓泓澄淵。孤岸竦秀，長洲芊綿。既瞻既眺，曠矣悠然。及其二川合流，異源同口。赴隘入險，俱會山首。瀨排沙以積丘，峰倚渚以起阜。石傾瀾而峭巖，木映波而結藪。徑南以橫前，轉北崖而掩后。隱叢灌故悉晨暮，托星官以知左右。
山川澗石，州岸草木。既標異于前章，亦列同于后。山匪砠而是，川有清而無濁。石傍林而插巖，泉協澗而下谷。淵轉渚而散芳，岸靡沙而映竹。草迎冬而結葩，樹陵霜而振綠。向陽則在寒而納煦，面陰則當暑而含雪。連岡則積嶺以隱嶙，舉峰則群竦以。浮泉飛流以寫空，沉波潛溢于洞穴。凡此皆異所而咸善，殊節而俱說。
春秋有待，朝夕須資。既耕以飯，亦桑貿衣。藝菜當肴，采藥救頹。自外何事，順性靡違。法音晨聽，放生夕歸。研書賞理，敷文奏懷。凡厥意謂，楊較以揮。且列于言，誡特此推。
北山二園，南山三苑。百果備列，乍近乍遠。羅行布株，迎早候晚。猗蔚溪澗，疏崖森。杏壇、園、橘林、栗圃。桃李多品，梨棗殊所。枇杷林，帶谷映渚。椹梅流芬于回巒，椑柿被實于長浦。
町所藝，含蕊藉芳，蓼薺，葑菲蘇姜。綠葵眷節以懷露，白感時而負霜。寒蔥標倩以陵陰，春藿吐苕以近陽。
弱質難恒，頹齡易喪。撫鬢生悲，視顏自傷。承清府之有術，冀在衰之可壯。尋名山之奇藥，越靈波而憩轅。采石上之地黃，摘竹下之天門。摭曾嶺之細辛，拔幽澗之溪蓀。訪鐘乳于洞穴，訊丹陽于紅泉。
安居二時，冬夏三月。遠僧有來，近眾無闕。法鼓朗響，頌偈清發。散華霏蕤，流香飛越。析曠劫之微言，說像法之遺旨。乘此心之一毫，濟彼生之萬理。啟善趣于南倡，歸清暢于北機。非獨愜于予情，諒感于君子。山中兮清寂，群紛兮自絕。周聽兮匪多，得理兮俱悅。寒風兮搔屑，面陽兮常熱。炎光兮隆熾，對陰兮霜雪。憩曾臺兮陟云根，坐澗下兮越風穴。在茲城而諧賞，傳古今之不滅。
好生之篤，以我而觀。懼命之盡，吝景之歡。分一往之仁心，拔萬族之險難。招驚魂于化，收危形于將闌。漾水性于江流，吸云物于天端。睹騰翰之頡，視鼓鰓之往還。馳騁者倘能狂愈，猜害者或可理攀。
哲人不存，懷抱誰質。糟粕猶在，啟縢剖。見柱下之經二，睹上之篇七。承未散之全樸，救已頹于道術。嗟夫！六藝以宣圣教，九流以判賢徒。國史以載前紀，家傳以申世模。篇章以陳美刺，論難以核有無。兵技醫日，龜莢筮夢之法，風角冢宅，算數律歷之書。或平生之所流覽，并于今而棄諸。驗前識之喪道，抱一德而不渝。
伊昔，實愛斯文。援紙握管，會性通神。詩以言志，賦以敷陳。箴銘頌，咸各有倫。爰暨山棲，彌歷年紀。幸多暇日，自求諸己。研精靜慮，貞觀厥美。懷欣成章，含笑奏理。
若乃乘攝持之告，評養達之篇。畏絕跡之不遠，懼行地之多艱。均上皇之自昔，忌下衰之在。投吾心于高人，落賓名于圣賢。廣滅景于崆峒，許遁音于箕山。愚假駒以表谷，涓隱巖以搴芳。萊庇蒙以織。皓棲商而頤志，卿寢茂而敷辭。鄭別谷而永逝。梁去霸而之會。高居唐而胥宇，臺依崖而穴。咸自得以窮年，眇貞思于所遺。
暨其窈窕幽深，寂寞虛遠。事與情乖，理與形反。既耳目之靡端，豈足跡之所踐。蘊終古于三季，俟通明于五眼。權近慮以停筆，抑淺知而絕簡。
參考資料 >
古代山水審美中物我關系的重構——以謝靈運《山居賦》為中心.中國知網.2024-03-13
南朝文人的“山居”生活.光明網.2024-03-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