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冬，湖南長(zhǎng)沙馬王堆第三號(hào)漢墓出土的眾多帛書(shū)中，有一篇被名為《五行》篇。
背景
二十年前的研究已經(jīng)指明，這個(gè)《五行》篇，正是荀子在《非十二子》中作為孔伋孟子學(xué)派代表作來(lái)批判的那個(gè)“五行”說(shuō)；二十年後它與《緇衣》等相傳為子思的著作相伴再次出土，并自名曰《五行》，於是多了一層內(nèi)證，而使此前的斷案鐵證如山，永毋庸議。
二十多年的工夫化解了二千多年的疑案，使人們對(duì)早期儒家有個(gè)更切近的認(rèn)識(shí)，著實(shí)是一件快事。
五行譯注
【經(jīng)1】〖五行〗（1）：仁形於內(nèi)，謂之德之行（2）；不形於內(nèi)，謂之行（3）。
智（義）形於內(nèi)，謂之德之行；不形於內(nèi)，謂之行（4）。
義（禮）形於內(nèi)，謂之德之行；不形於內(nèi)，謂之行。
禮（智）形於內(nèi)，謂之德之行；不形於內(nèi)，謂之行。
圣形於內(nèi)，謂之德之行；不形於內(nèi)，謂之〖德之〗（5）行。
德之行五，和謂之德；四行和（6），謂之善。善、人道也（7）；德、天道也。
【注】（1）行，heng二聲，讀如珩。五行（wu heng）為“仁義禮智圣”，與金木水火土之五行（wu xing）有別。仁義禮智圣之改為仁義禮智信，及其與金木水火土的配搭，是西漢時(shí)事；五行（wu heng）亦以避文帝劉恒諱而改稱五常。
（2）內(nèi)，心中。形，成形。仁，在此被認(rèn)為是一種無(wú)形的或形而上的天道；經(jīng)人領(lǐng)悟而成形於人心，是為“德之行（heng）”或一種德行（heng）。下四句同此。又，【經(jīng)28】即最末一章之【說(shuō)】文謂，仁形於內(nèi)之形為“悅”，義形於內(nèi)之形為“畏”，禮形於內(nèi)之形為“恭”。
（3）不形於內(nèi)謂之行，謂若未經(jīng)領(lǐng)悟而未能成形於心，只是體現(xiàn)於行動(dòng)，則叫做“行（xing）”。
（4）帛本以“仁智義禮圣”為序，竹本作“仁義禮智圣”。查《管子·水地》九德為“仁知義行潔勇精容辭”，《荀子·法行》七德為“仁知義行勇情辭”，《禮記·聘義》十德為“仁知義禮樂(lè)忠信天地德”，皆以“仁、知、義”相連；而竹本《五行》篇的具體論述次序則為“仁義禮智”，《孟子》說(shuō)四端亦為“仁義禮智”，郭店楚簡(jiǎn)他篇亦多“仁義”并稱。由此似可推知竹本【經(jīng)1】次序在先，帛本次序受到後來(lái)習(xí)慣影響。
（5）帛本無(wú)“德之”二字。當(dāng)依竹本補(bǔ)。蓋“圣”乃一種德行（heng），不是善行（xing）；只能形於內(nèi)，不能“不形於內(nèi)”?？v或有眾不能形圣德於內(nèi)，亦無(wú)損其為“德之行”；故曰“不形於內(nèi)，謂之德之行”。
（6）四行（si xing），即上列的不形於內(nèi)的仁義禮智四者。
（7）仁義禮智四行為人道。參見(jiàn)《禮記·喪服四制》：“恩者仁也，理者義也，節(jié)者禮也，權(quán)者智也：仁義禮智，人道具矣?！?/p>
【經(jīng)2】君子無(wú)（亡）中心之憂則無(wú)（亡）中心之智（1）,無(wú)（亡）中心之智則無(wú)（亡）中心之悅（2）,無(wú)（亡）中心之悅則不安（3），不安則不樂(lè)，不樂(lè)則無(wú)（亡）德（4）。
〔君子無(wú)中心之憂則無(wú)中心之圣（5），無(wú)中心之圣則無(wú)中心之悅，無(wú)中心之悅則不安，不安則不樂(lè)，不樂(lè)則無(wú)德。（6）〕
【注】（1）憂，非五行之一亦非四行之一，而是一種精神狀態(tài)，是五行四行的前提條件。《論語(yǔ)·述而》“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fā)”，《孟子·盡心上》“人之有德慧術(shù)智者，恒存乎×疾。獨(dú)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dá)”，皆有以憂為智前提，無(wú)憂則無(wú)智之意。
（2）中心之悅，指形於內(nèi)的仁。參見(jiàn)【說(shuō)28】說(shuō)悅。
（3）安，心安理得?！菊f(shuō)13】曰：“安也者，言與其體偕安也?！迸c其體，當(dāng)指心與其體。
（4）德始於憂，成於樂(lè)。
（5） 《孟子·離婁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猶未免為鄉(xiāng)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可視為“無(wú)中心之憂則無(wú)中心之圣”之一解。又，與帛書(shū)《五行》同卷之古佚書(shū)《德圣》篇有“知人道曰智，知天道曰圣”句，可知本章談“中心之智”“中心之圣”，乃分論人道天道，總括上章之“四行”“五行”者。
（6）竹本缺此節(jié)五句，當(dāng)系誤奪，應(yīng)據(jù)帛書(shū)補(bǔ)。
【經(jīng)3】五行皆形於（于）〔厥〕內(nèi)（1）,〖而〗時(shí)行之，謂之君子。
士有志於君子道（2），謂之志士（3）。
【注】（1）厥、其。
（2）君子道，即天之道或天道，見(jiàn)【說(shuō)17】“聞君子道而不知其君子道也”說(shuō)。
（3）士與君子，道德修養(yǎng)的兩種境界?！盾髯印ぐЧ罚骸叭擞形鍍x：有庸人，有士，有君子，有賢人，有大圣?！庇帧?a href="/hebeideji/2079681340133717283.html">荀子·修身》：“好法而行，士也；篤志而體，君子也；齊明而不竭，圣人也。”
【經(jīng)4】善弗為無(wú)（亡）近，德弗志不成，智弗思不得（1）。
思〖不〗精（清）不察，思不長(zhǎng)不〔得，思不輕不〕形（2）。
不形〔則〕不安（3），不安〔則〕不樂(lè)，不樂(lè)〔則〕無(wú)（亡）德。
【注】（1）善，仁義禮智四行之和。德，仁義禮智圣五行之和。善在為，德須志（即心響往之）；為與志，必先知之；知?jiǎng)t賴於思。儒者以思為人之五事之一，與貌言視聽(tīng)并列；見(jiàn)《尚書(shū)·洪范》篇。
（2）竹帛本“清”“精”之異，以文義言，當(dāng)從帛書(shū)作“精”?！犊讌沧印ふf(shuō)義》有云：“且君子之慮多，多慮則意不精。以不精之意，察難知之人，宜其有失也?！币嗖痪珓t不察之義。又，據(jù)【經(jīng)5、6】，知思之精與察，指“仁”言；思之長(zhǎng)與得，指“智”言；思之輕與形，指“圣”言。
（3）不形，五行不形於內(nèi)也。
【經(jīng)5】不仁，思不能精（清）；不智，思不能長(zhǎng)（1）。不仁不智（2）。未見(jiàn)君子，憂心不能〖××，既見(jiàn)君子，心不〗能悅（3）。〔《詩(shī)》曰：“未見(jiàn)君子，憂心××?！骋嗉纫?jiàn)之，亦既之，我心則悅。”（4）此之謂也。
不仁，思不能精（清）；不圣，思不能輕。不仁不圣。未見(jiàn)君子，憂心〖不能忡忡〗，既見(jiàn)君子，心不〖能降〗（5）。
【注】（1）《淮南子·人間訓(xùn)》有“愚人之思啜”句，高誘注：“啜，短也?！币嗖恢撬疾荒荛L(zhǎng)之義。
（2）不仁不智，據(jù)【說(shuō)10】句法可推知，乃“不仁則不智”義。下段“不仁不圣”同。
（3）謂若未見(jiàn)君子時(shí)，并無(wú)中心之憂，則既見(jiàn)君子後，將亦無(wú)中心之悅。
（4） （5）《詩(shī)·召南·草蟲(chóng)》之篇。詩(shī)曰：“未見(jiàn)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jiàn)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未見(jiàn)君子，憂心啜啜。亦既見(jiàn)止，亦既覯止，我心則悅”。
【經(jīng)6】仁之思也精（清），精（清）則察，察則安，安則溫（1），溫則〖悅，悅則戚，戚則親，親則〗不憂（愛(ài)）（2），不憂（愛(ài)）則王（玉）色（3），王（玉）色則形（4），形則仁。
智之思也長(zhǎng)，長(zhǎng)則得，得則不忘，不忘則明，明則〖見(jiàn)賢人，見(jiàn)賢人則玉色，玉色〗則形，形則智（5）。
圣之思也輕（6），輕則形，形則不忘，不忘則聰，聰則聞君子道，聞君子道則王言（玉音）（7），王言（玉音）則〖形，形則〗圣（8）。
〔【說(shuō)6】『圣之思也輕』。思也者，思天也（9）；輕者尚矣（10）。
『輕則形』。形者，形其所思也。酉下子輕思<思輕>於翟，路人如斬；酉下子見(jiàn)其如斬也，路人如流。言其思之形也（11）。
『形則不忘』。不忘者，不忘其所□〈思〉也（12），圣之結(jié)於心者也。
『不忘則聰』。聰者，圣之藏於耳者也（13），猶孔子之聞?shì)p者之鼓而得夏之盧也（14）。
『聰則聞君子道』。道者，天道也，聞君子道之志耳而知之也。
『聞君子道則玉音』?！酢酢酢酢酢醵勒咭?，圣者聞志耳而知其所以為□者也。
『玉音則圣<形>（15）』。□□□□
『〈形則圣〉（16）』?！酢酢酢跏?。〕
【注】（1）溫，寬緩和柔也。參《論語(yǔ)·季氏》：“色思溫。”《禮記·儒行》：“溫良者，仁之本也?！庇郑癖尽皽亍睆男牟粡你?，意在強(qiáng)調(diào)其為心態(tài)。
（2）不憂，當(dāng)從竹本作“愛(ài)”，【經(jīng)10】“不悅不戚，不戚不親，不親不愛(ài)，不愛(ài)不仁”可證。
（3）玉色，《韓詩(shī)外傳·一》有云：“古者天子入則撞賓以冶容貌，容貌得則顏色齊，顏色齊則肌膚安。蕤賓有聲，鵠震馬鳴，及介之蟲(chóng)，無(wú)不延頸以聽(tīng)；在內(nèi)者皆玉色，在外者皆金聲?！薄?a href="/hebeideji/297121460883966174.html">尚書(shū)大傳》〈皋繇謨〉篇略同；又，〈洛〉篇有“見(jiàn)文武之尸者千七百七十三諸侯，皆莫不折玉音、金聲玉色”句。則玉色，溫而厲之色也。
（4）形，謂仁乃形於內(nèi)也。
（5） 《文子·上仁》：“知賢之謂智?！薄睹献印けM心下》：“智之與賢者也?！?/p>
（6） 《禮記·中庸》所謂的“誠(chéng)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圣人也”及《荀子·不茍》：“夫誠(chéng)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類至，操之則得之，舍之則失之。操而得之則輕，輕則獨(dú)行；獨(dú)行而不舍，則濟(jì)矣?！笨勺鳌笆ブ家草p”之解。又，自此句始，【經(jīng)】文有【說(shuō)】。
（7） “王言”當(dāng)從竹本作“玉音”,【說(shuō)】文可證?！?a href="/hebeideji/7530311295018895950.html">荀子·法行》：“夫玉者……扣之，其聲清揚(yáng)而遠(yuǎn)聞，其止輟然?！薄?a href="/hebeideji/7847331446245351191.html">管子·水地》：“夫玉……叩之，氣音清搏澈遠(yuǎn)，純而不殺。”又，陳奐《詩(shī)毛氏傳疏》疏《白駒》“毋金玉爾音”曰:“言賢者德音，如金如玉?！?/p>
（8）本章及前兩章皆以仁智圣并舉。智圣在此代表善、德即四行與五行或人道與天道（參【經(jīng)2】【注5】引《德圣》）；仁則代表六德即人倫道德。詳見(jiàn)本書(shū)《三重道德論》。
（9）天，指天道；思天，志於道也。
（10）尚，上也?！?a href="/hebeideji/7272995512348016701.html">中庸》“誠(chéng)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圣人也”，似可釋此處之“圣之思也輕”。
（11）本段含義不明?！捌咚谋尽痹唬骸坝舷伦右墒?a href="/hebeideji/7270501069179568184.html">柳下惠。”“八○本”曰：“斬流皆喻行止之態(tài),《商君書(shū)·賞刑》述晉文公將明刑以親百姓，’三軍之士，止之如斬足，行之如流水’。”
（12）思字以意補(bǔ)。
（13）《書(shū)·洪范》：“聽(tīng)曰聰。”古佚書(shū)《德圣》：“圣者，聲也?！渲^之圣者，取諸聲也?！薄段淖印罚骸奥劧?，圣也?！保ǘh漢簡(jiǎn)1193）《白虎通·圣人》：“圣者，聲也。……聞聲知情?！庇郑簟恫忿o通考釋·×游》：“古聽(tīng)、聲、圣乃一字。其字即作×，從口耳會(huì)意。言口有所言，耳得之而為聲，其得聲動(dòng)作則為聽(tīng)。圣、聲、聽(tīng)均後起之字也。圣從×壬聲，僅於×之初文符以聲符而已。”
（14）鼓，“七四本”釋擊。輕者，疑為輕呂之誤，《逸周書(shū)·克殷》有“擊之以輕呂，斬之以黃鉞”句；輕呂，劍名。夏之盧，《吳越春秋·闔閭內(nèi)傳》謂歐冶子造劍五枚，其一名湛盧，《越絕書(shū)·越絕外傳記寶劍》亦謂歐冶造寶劍五：一曰湛盧，二曰純鈞，三曰聲邪，四曰魚(yú)腸，五曰巨闕?！毒庞蛑尽吩平ㄖ萦姓繝t山，昔湛王鑄劍其上，因以為名。則夏之盧（爐）者，似可作夏地或夏王所鑄兵器解。查陶弘景《古今刀劍錄》有“夏禹子帝啟，在位十年，以庚戌八年鑄一銅劍，長(zhǎng)三尺九寸；後藏之秦望山”等語(yǔ)，則夏之盧或?yàn)橄膯?？（以上?jù)殷孟倫教授說(shuō)）據(jù)此，孔子之聞?shì)p呂之擊而得夏之盧，譽(yù)其聰也?！鞍恕鸨尽薄耙奢p讀為磬，盧讀為×，×是懸磬的架子”，亦可并存。
（15）（16）據(jù)【經(jīng)】文改補(bǔ)。
參考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