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心目論
人之所生者神，所托者形。方寸之中，實(shí)曰靈府。靜則神生而形和，躁則神勞而形斃。深根寧極，可以修其性情哉！然動(dòng)神者心，亂心者目，失真離本，莫甚于茲。故假心目而發(fā)論，庶幾于遣滯清神而已。且曰：“心希無為，而目亂之。”乃讓目曰：“予欲忘情而隱逸，率性而希夷。偃乎太和之宇，行乎四達(dá)之逵。出乎生死之域，入乎神明之極，乘混沌以遐逝，與汗漫而無際。何為吾方止，若且視，吾方清，若且營，覽萬象以予之正，悅美色以淪予之精。底我邈邈于無見，熙熙于流眄，搖蕩于春臺(tái)，悲涼于秋甸。凝燕壤以情，望吳門而發(fā)變，瞻楚國以永懷，俯齊郊而泣戀。系庶念之為感，皆寸眸之所眩。雖身耽美飾，口欲厚昧，耳歡好音，鼻悅芳?xì)猓瑒?dòng)予之甚，皆爾之謂。故為我之尢，職爾之由。非爾之懟，而誰之仇乎？”
目乃忿然而應(yīng)之曰：“子不聞一人御域，九有承式，理由上正，亂非下忒，故堯俗可封，桀眾可。彼殊方而異類，猶咸順乎帝則，統(tǒng)形之主，心為靈府，逆則予舍，順則予取，嘉祥縣以之招，悔吝以之聚。故君人者制理于未亂，存道者克念于未散，安有四海分崩，而后伐叛，五情播越，而能貞觀者乎？曷不息爾之機(jī)，全爾之微？而乃辨之以物我，照之以是非，欣其榮，戚其辱，暢于有馀，悲于不足，風(fēng)舉云逝，星奔電倏，紛綸鼓舞，以激所欲。既汨其真而混其神，乖天心而悖天均，焉得不溺于造物之景，迷于自然之律哉！故俾予于役，應(yīng)爾之適，既嬰斯垢，反以我為咎。嗟乎嗟乎！何弊之有？”
心乃愀然久焉。復(fù)謂目曰：“顧予與爾，誰明其旨？何隱見之隔，而元同若此？既庶物之為患，今將擇其所履，相與超塵煩之疆，陟清寂之鄉(xiāng)，餐氣，吸晨光，咀瑤華，漱瓊漿。斯將期靈化于羽翼，出云霞而翱翔，上升三清，下絕八荒，托松喬以結(jié)友，偕天地以為常。何毀譽(yù)之能及？何取舍之足忘？諒予圖以若茲，其告爾以否臧。”
目曰：“近之矣！猶未為至。若然者，所謂欲靜而躁隨，辭埃而滓襲，暗乎反本之用，方邈然而獨(dú)立。夫希夷之體也，卷之無內(nèi)，舒之無外，寥廓無涯，杳冥無對。獨(dú)捐茲而取彼，故得小而遣大，忘息陰以滅影，亦何逃于利害？伊虛室之生白，方道德之所載，絕人謀于未兆，乃天理之自會(huì)。故元元挫銳以觀妙，文宣廢心而用形，軒帝得之于罔象，廣成契之于杳冥，顏回坐忘以大通，莊生相天而能精，歷眾圣以稽德，非智謀之是營，蓋水息瀾而映澈，塵不止而鑒明，未違世以高舉，亦方寸之所寧。故能泊然而常處，感通而斯出，不光而曜，不秘而密。冥始終而誰異？與萬物其為一，因而靡得，是以罔失，誠踵武于坦涂，可常保于元吉。若棄中而務(wù)表，乃微往而不窒，其故何哉？水積而龍?bào)矗重S而獸居，神棲于空洞，道集于元虛，茍不其所有，焉能契其所無。非夫忘形靜寂，瑕滓鏡滌。元關(guān)自朗，幽鍵已辟，曷可度于無累焉？不然，安得駕八景，升九霄，睹金闕之煌煌，步紫庭之寥寥，同浩劫之罔極，以萬椿為一朝。”予心于是釋然于眾慮，凝澹于前豫，錢澄之而徐清，用之而不，致謝于目曰：“幸我以善道，宏我以至言，覺我以大夢，啟我以重元。升我以真階，納我以妙門，縱我于廣漠之野，游我于無窮之源。既匪群而匪獨(dú)，亦奚靜而奚喧，協(xié)至樂之恒適，抱真精而永存，遣之而無遣，深之而又深，通乎造化之祖，達(dá)乎乾坤之心。使我空欲視于目盲之外，塞將見于元黃之林，睹有而如見空寂，聞韶而若聽谷音，與自然而作侶，將無欲以為朋。免驅(qū)馳于帝主，保后天之所能，窒欲于未兆，解紛于未擾。忘天壤之為大，忽秋毫之為小。處寂寞而聞和，潛混溟而見曉，應(yīng)物于循環(huán)，含光而閉關(guān)，飄風(fēng)震海，迅雷破山。滔天焚澤，而我自閑，彼行止與語默，曾何庸思于其間哉！”
作者簡介
吳筠（？～778年），字貞節(jié)（一作正節(jié)），華州華陰（今屬陜西省）人。唐朝道士，也是道門中文學(xué)創(chuàng)作最豐富的作家之一。曾和著名道士元丹丘、李白等同隱于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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