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作品:夢游書》是簡媜創作過程中第八本散文集,收錄其五年間百余長短作之精品三十九篇,記錄當年臺北市郊區的生活情趣,捕捉靈動的思緒,充分表達作者對于“生”的敬重,實踐對“美”的向往。
編輯推薦
簡媜的文字有著生活化的明朗真切,而她的悲哀卻是以理性和悲憫為底色,歡喜亦是由一個個生動細節真實地支撐起來,讓人讀了又讀,奉為至愛。
簡媜以散文知名,其文字曾經入選海內外多種文學選本,獲得過臺灣島內三大散文獎。簡媜的散文頗具古典文學的素養,傳統浪漫的情懷,而又帶著現代主義的虛無思想及后現代的解構觀。
作者簡介
簡媜,生于宜蘭縣冬山河畔,臺灣大學中文系畢業。現專事寫作,為當代散文名家。她下筆一貫搖曳恣縱,言人之所不能言,自成風格,其血色旺盛過人,卻始終維持著一種從容的學院氣息,題材多樣而繁復,感慨愈深。
曾獲中國文藝協會散文創作類文藝獎章、梁實秋文學獎、吳魯芹散文獎、臺灣省中國時報文學獎首獎等,自詡為“不可救藥的散文愛好者”,是《臺灣文學經典》最年輕的入選者,也是臺灣文壇最無爭議的實力派女作家。著有散文集《水問》《女兒紅》《只緣身在此山中》《天涯海角——福爾摩沙抒情志》《微暈的樹林》《胭脂盆地》《舊情復燃》《夢游書》《紅嬰仔》等十余種。
作品目錄
后記
旅行的最后一夜,在巴黎東南郊一家小旅館里,我掀開窗簾看著零攝氏度的夜,冷霧封鎖這棟老舊旅店,每扇窗內住著哪些旅客、哪些故事無從追索,只有寧靜的子夜知道一切秘密,也洞悉明日即將飛返亞熱帶國度的不眠人正掀著簾子凝視未來,像迷路兒童凝視水中倒影想要搜尋答案。
無緣由的,我想起《逝者》末段,James Joyce寫著:“當他聽到雪悄悄地飄過整個世界,又如同落入它們的最后歸處般,輕輕地拂著生者,也拂著逝者時,他便逐漸睡去。”
我們也會這樣睡去嗎?那些經驗過的悲歡故事真能隨手掛在窗外,交給雪去掩埋;還是刻在自己的骨頭上,輾輾轉轉,刺痛了睡眠。
我放下窗簾,該是整理行李的時候了。
“大雁書店’’只存在五年,一九八八至一九九三,它的存在局部見證了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的今天,純文學書籍的夕陽時期——雖然有人更進一步稱之為“一抹殘霞”,但我依然抗拒接受這種指稱。誰也沒有資格判定文學的生死,我們只需具備更大的雅量接受在每一種形態的社會土壤里,文學的意涵被重新詮釋、拓展過去所沒有或不成形的版圖,我們從中選擇自己的定義,并以作品忠誠地宣揚這種定義而無悔。每一本書都有它存在的價值,每一家出版社不論規模大小、年資深淺也有其不可抹滅的意義。從這個角度看,大雁在五年間出版十二本書,與近四萬名陌生讀者交流,固然就出書量、銷售量而言是滄海一粟,但不能說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我愿意整體收藏這一段經驗并視之為生命中的盛事,它包含了我對創業伙伴們——張錯、陳義芝以及曾經參與的朋友的敬意,也涵蓋了對提供作品的作家們與支持的讀者們的謝意。請允許我提一提吳登川吧,他經營的吳氏圖書公司給予多方協助,我很難忘記他來載書時捧一粒花蓮大西瓜的情景,以及一株種植在我院子里的曇花。
是的,曇花總是冰潔美好。
一家出版社掩門,會有另一家在都會某處吹奏開張的鑼鼓,我漸漸能夠寬心地看待這個社會,聆聽喧嘩也收納微音,然后相信懷抱某種追求與堅持的人固然不可避免地變成少數族群,前仆后繼,但是不會消滅。
文學,也是如此吧!在商戰社會的沖擊下,創作者或另辟天地、或換筆轉型、或歇筆蟄伏,讓人有蕭瑟之秋的印象,而我依然執拗地樂觀著,并且相信我的同伴們正在醞釀更大規模的出征,為一個厚重型的時代馬厲兵。
這本書交由洪范重印,也是理所當然。葉步榮先生是我所敬佩的造城者,洪范看著很多作家從靦腆新秀而發光發熱而自成一家風格,社會翻了好幾翻,洪范還是洪范。蛻變與堅持,同樣需要力量。也許有一天,有人愿意寫一本臺灣出版史,則不難從分布在文學書版圖上的幾家出版社中,看到洪范砌出的城墻。除了部分篇章作小幅度增訂,洪范版《夢游書》仍然保留其原貌。然而,燈下重閱,不免萌生世事云消霧散之感,不獨當時所記錄的都會邊界、老街風情已改頭換面,所保留的尋常人物或遷徙或辭世,逝水滔滔,浮浮沉沉的都是人舍不得放下的世間。
舍不得放,也就從雪地里把那一掛悲歡撿回來,掌燈刻在自己的骨頭上,變成不可磨滅的甲骨文,輾轉反側的時候,記起那一股疼。
一九九三歲末,于臺北市
序言
雨夜賦∣自序《夢游書》
世界在你掌中,你在誰掌上?
深坑雨夜,嗅不到人味,卻仿佛有人在外頭。從冬季第一場冷雨開始,每晚倚著巷子燈桿,朝我的書房吹氣。遲歸的車拐彎,濺了洼,他還是干的。就這樣養成舊習慣,飄雨的夜,我坐在書房,他站在老地方,偶爾目遇,好像一個在看上輩子,一個看下輩子。現在,從敞開的落地玻璃門飄來他吞吐的寒息,吹動油紙燈罩上手繪的一朵藍色妖姬、一朵紅玫瑰、一朵黃玫瑰。我已盤坐半個時辰,靜靜看他吹弄著燈,終于聽到落花聲了。花瓣落在素凈的桌布上,緩緩流血,一灘藍的,一灘紅的,一灘黃的,溶在一塊兒變成黑煙。燈罩的枝上只剩兩只小鳳蝶科,一藍一紅,訂過親似的,平日棲息甚遠,被他逗弄,驚活了,撲落蝶粉,從我眼前飛走,于書房半空回舞。也許,我應該起身去關門,阻止書房變成半部《聊齋》。
但這樣的時刻非常妖嬈,他不算善意也不惡,我不算允許也不拒絕,無須為掙扎而掙扎,目的而目的。他從另一個時空慢慢滲透進來,我所在的凝固時空慢慢被解凍:記憶沖淡、事件消隱、心緒縹緲。仿佛龐大的過往是別人的包袱,替她看管而已;活著也是她的職務,暫時代班而已。我只是一個虛構人物,因包袱需要背負,職位應該填空,才被虛構出來把日子往下過。所以,看起來像一個有血有肉的真人,聚會于上國衣冠座中,穿梭于城都煙云里;人們以貴賓的禮數款待,我漸漸自以為真,卻總在星夜的歸途中,確定無人跟隨了,走回荒原上的鬼甕。把新識的名字疊手帕一樣疊得齊整,放進她的五斗柜;至于褪色的帕子,送給野外的餓狼當餅干。新談的語句,收入珠寶盒;至于銹了的贗品,丟給夏蛙當潤喉的糖吧!保持一種早已過時的潔癖傳統,等待她回來取包裹時,每一件都光鮮亮麗。那襲華服總是掛在樹鉤,浮出活人身體才有的溫霧,而回復虛構的我,六伏天也結冰。月光替古甕上了銀釉,我把它睡黑,然后聆聽時間穿著邪門的靴子,在甕壁踢踏金屬步。一天收工了,一年收工了,一樁故事收工了。
這也是終于不去關門的原因,在外頭欷歔的人因被我虛構而成真,我被造化虛構而成真,兩個青梅竹馬。如果不是他不知節制地吹揚稿紙,我愿意在逐漸恢復荒域的時空旅途,用麗鬼的舌頭向他敘述雨夜的嫵媚。紙張在地板上滑行的聲音針灸我的耳,才想到應該寫下幾個字,鉛塊一樣增加紙的重量。畢竟,作為一個虛構的活人,只剩這件事動了真感情。
“又是一本出軌的集子!”寫下這幾個字,顯然不夠重;“不喜歡不受控制的稿紙!”紙角還在拍飛。我想起有一疊命名為“夢游書”的舊稿,也許可以挖到鉛塊,遂抱出來攤在地上。恐怕是吮了數年的雨,有些字長出霉芽兒了,舀一舀,夠一碗湯。說來可憫,看過去的稿子像在偷閱陌生人的密件,不相信寫過那些,可見創作活動里隱含職業性死亡。這也是時間最血腥的刀法,把人按在砧板上,切蔥似的大切八段,哪一段喊痛再切八段,直到你習慣了死亡。
收了舊腳印,勉勉強強掰出幾塊鉛屑,鎮壓了雨夜的欷歔。
這是第八本散文集。除了《水問》《只緣身在此山中》《月娘照眠床》循著預定的計謀行進,既完成它們單獨的主旨又往前推動另一階段的思索,以期終有一天,這些集子共同完成一個密閉系統。1987年,《月娘照眠床》出版后,原應著手此一系統的第四本書,卻陷入泥淖里。一方面找不到新聲音,已嫻熟的技巧顯然不能負荷新題材;另一方面,對生命的所思無法高拔,因而不能給自己一套道理去建構書的內涵,以期承續前書,伏筆來者。思想貧瘠比技巧軟弱更難堪。
散文這種文體,固然具備寬闊的腹地,去引進其他文體之所長,但也有先天局限。就單純的時空、事件人物、情感哲理而言,相對于復雜度較高的文體,更能做精致、深潛的描寫;但就承受思想體系而言,顯出器量了。以至于單篇收攏成書,常有拆散七寶樓閣之感。這不是“散文”的錯,從另一角度看,其實并不存在清楚明白的規矩叫“散文”,只在與其他文體并列時才出現相對性的存在“散文”(更多時候,這兩個字統稱了不能納入其他文體的文章。),這意味著作者可以在“散文”的大名號下自行決定他所要的面目。在如此自由的氣氛下,若還有散亂七寶之感,則是作者的問題了。
我所要的面目,早不以單篇經營為滿足。這也牽涉現今以消費傾向為主流的媒體走勢,過多的計劃性編輯策略或篇幅設定促使作者偏離自己的工程投入零賣市場,就算是依既定理路而行的單篇原創,也因刊載問題,終究有見樹不見林之感。這使我把媒體發表視為預告而已,轉而要求一本書才是基礎歸宿。于是,作者顯然必須賦予這本書完整的解釋了。而宏觀整個文學生命,每本書若是一顆星子,它們要共同完成的星系是什么?這已脫離單篇、單書范圍,逼視整體思想了。人可以憧憬成熟,無法在一夕之間成熟。我對散文有一個夢,卻陷入所預設的困境里;夢愈大,淵谷愈深。然而,不管還要陷溺多少年,耗費多少氣力,我愿意等下去。如果,一輩子能等到一個夢,這被虛構的人生才算擁抱了唯一的真實。
所以,四五年來已結集的作品都是苦悶中的游戲。這些戲墨,的確帶給我秘密歡愉,卻是亂臣賊子。
由于單篇撰寫時皆抱持滅念,使得回頭總整理顯得困難。四五年來未結集的作品近一百五十多篇,扣除非原創的雜筆,約有一百二十篇,其中,數篇小說,我祝福它們從此消滅不再被記憶;其他的散文,有的缺剪報,有的未登卻在編輯臺上失蹤,有的連登在何處都忘了。原存底稿多在遷徙中消滅,既然當時不在乎,顯然非鐘愛之作,不必倒追了。所以,留在身邊的剩一○一篇,主要包括為臺灣的《聯合報》繽紛版開的“生活美學”專欄、《聯副》“四塊玉”、《中時晚報》副刊“掌中戲”專欄,以及諸如此類原因而寫的諸如此類稿子。
此次分“都會邊界”、“深坑老街”、“憂郁對話”、“夢游書”四條理路整編,稍微看到一個都會的邊緣人、記誦歌詞卻找不到鄉曲的人、走入群體無法交談的人、終于回歸內在作繭的人,多年來在四處蕩秋千的姿態。我不忌諱承認,自己是個住世卻無法入世、身在鬧紛紛現實世界心在獨活寂地的人。不必細述這條路如何通過矛盾、沖突等必經階段而成形,對我而言,當發現現實世界的履歷反而壯大了寂地面積這個事實后,已經清楚明白自己的戶籍所在地了。從寂地往外看,似乎只剩下去確認作為一個人,對現實世界必須負起哪些責任——責任是為了感激,而源于感激的任何行動,其實,已經不存著能從現實世界“得到”什么的念頭了。事情變得簡單起來,我愿意再回到現實世界時,不斷表達對于“生”的敬重,實踐對“美”的向往,因為,從寂地出門時,我信仰了“滅”。這本書,可以說是從現實世界出走后,尚未落籍寂地之前的驛程記錄了。
一○一篇中,有的文章重新修訂,變了調;有的敗筆太多無法整容;有的文情過于輕俏,那種戲謔文字在當時有其產生的背景,整編時發現彼時的亮音變成不得體的尖叫;有的雖不乏靈彩,卻給不出名分,亦舍之。總共收入三十九篇,定名《夢游書》。
留下來的,仍是罪文。
世界在你夢中,你在誰夢里?
寒雨的子夜,你用來回憶還是遺忘?你厚了,或更薄?訂明日的盛宴還是向昨日賦別?
參考資料 >
夢游書.豆瓣.2021-0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