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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利民給他們逐一打了電話的那一刻起,母親就顯得十分焦躁,當天晚上,她就讓利民將上房里多余的東西清理了出去。其實也沒什么要緊的,無非就是父親用過的一些雜物:灰撲撲的銅火盆、黑炭一樣的水瓢、幾根細麻稈、父親干活時的舊衣服和一頂發黑的草帽,還有一只鐵水桶。利民往外搬這些東西的時候,都忍不住要看一眼父親的臉,而他能看到的僅僅是毫無血色的嘴唇和干凈淡青的下巴。從醫院回來后,他給父親剃了胡子。父親戴著一頂藏青色的八角圓帽,母親用一張硬紙撐在帽檐上,硬紙遮住了他的半邊臉,母親說他的眼睛怕光。父親穿著一件藏青色外套,當然還有一條藏青色的褲子,這是在醫院利民幫著母親一起給他穿上的,他的身上蓋著母親珍藏多年的一條新被子。父親周圍被嶄新的東西籠罩著,顯得與這個老舊的屋子格格不入。這讓利民想起爺爺咽氣前的樣子,也是在這間屋子,也是一樣的老衣打扮,也是用硬紙在臉前擋著燈光,奶奶和母親說的話一模一樣:穿戴整齊,萬一就這樣走了,一切都來得及。
第二天一大早,母親就讓利民去巷子口看看:“萬一他們有回來的也好搭把手。”利民覺得都是自家姊妹,沒必要這樣興師動眾,就坐在椅子上喝茶,母親就說他從來是個靠不住的,說著就要自己動身,利民只好出門。經過萬來家的時候,一個穿紅旗袍的女子從門口跑出來,看見他,又慌慌張張地跑了進去。利民愣在哪兒,一時想不出誰家的女子這么好看。盡管他沒看清人家的臉,卻固執地覺得好看。不一會兒,那女子又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身后跟著另一個穿黑色風衣的女子。他們并排站在門口,傻傻地沖利民笑,利民才看清是萬來的大女兒蘭花和二女兒梨花,利民一時恍惚,想著自己三年未回家,她們這些鼻涕總掛在嘴邊的小娃娃竟像是一夜之間長大的。
蘭花問:“好看嗎?”
“羞——羞——”梨花說著就進了門,像是專意為了看看利民。
“好看?!崩裼芍缘卣f,“像個新娘子?!?/p>
“真的好看?”蘭花又問。
“嗯,好看?!崩裾f著,近前兩步,訝然地又問,“你要嫁人了?”
“才不,是梨花。”蘭花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利民的眼睛看。
“哦……”利民竟不知如何接話,他躲開蘭花的眼睛,看向了遠處川道里那片紅色琉璃瓦的新房子。
“那我嫁人的時候也要穿旗袍?!碧m花說完捂著嘴嘻嘻地笑出了聲。她的臉竟紅到了耳邊。
“嗯,就穿旗袍,大紅色的,好看?!崩裾f。
“那……讓你的新娘子也給你穿唄?!碧m花說完,也跑進了門。
利民一時恍惚,他沒想到,一直低眉順眼的蘭花能說出這樣的話。
晚上睡覺的時候,利民又一次想到了穿著大紅旗袍的蘭花,他真的是一點兒也不能把她與當初那個臟兮兮每天跟著萬來干活兒的小女孩聯系在一起了。好看,他又說了一遍,他想,等有一天與林亞珍結婚的時候,他也要她穿上紅色的旗袍。但他的心思很快就又被哥哥姐姐們回來的事打斷了,因為母親每次聽到隱隱的汽車聲,都要讓他出門去瞧瞧。
獲獎記錄
2022年2月,獲得第八屆甘肅黃河文學獎(中短篇小說)。
參考資料 >
第八屆甘肅黃河文學獎獲獎名單出爐.新浪網-蘭州晚報.2022-04-25
利民的旗袍.科學貓.2022-04-25